《钟情》茉茉奶绿

6、上京 九天阖闾开

　　九天阖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锦绣繁华堆砌而成的上京，藏着无数的算计筹谋，像是一场巨大的拿着身家性命、家族前程做赌资的奢华赌场，宫妃皇子、臣子世族，数不清的前仆后继的人在这里来来往往，无数鲜血与生命埋葬于此，然后，成王败寇，赢的人指点江山，输的人命归黄泉。
　　上京城外百里之处，是名动大雍的护国寺——崇圣寺。
　　传说，崇圣寺的住持，即大雍的国师，有通灵鬼神之能。
　　厉景陵从前是不信鬼神之说的，毕竟，太过相信神鬼之说的人，哪里适合沙场上血雨腥风中来去。
　　可如今重活一世，有些东西却也不得不信上几分。
　　而且，就他上辈子掌握的一些信息来看，崇圣寺住持于皇室是有特殊关联的，虽然不知道症结何在，但不妨碍他这辈子利用。
　　“殿下仍旧心有所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前世一般，带着一种沉浸着岁月痕迹的压抑。
　　厉景陵在佛像前伫立良久，没有回头，半晌功夫才道：“我心下之惑，方丈可能为我解？”
　　“殿下，万般皆苦，众生多惑，唯有自渡方为上上之选。”
　　“自渡……”厉景陵转身，平静道：“自渡有数，外力相扶，在下此次前来之意，方丈已明了，不知可愿相助？”
　　“殿下，老朽并非不助，只是，倘若日后殿下生悔，莫要责怪。”
　　“即来相求，自是考虑清楚，方丈无需多言。”
　　“阿弥陀佛，老衲言尽于此，殿下既决意如此，在下也不必多劝了，殿下珍重。”

　　皇宫，明乾殿。
　　“煜王殿下回宫——”
　　“儿臣景陵，见过父皇。”厉景陵身躯健硕，光是跪在那里，比起上京城的同龄子弟，也当真是独树一帜。
　　皇帝看着几乎是脱胎换骨的四子，难免想到先皇后在世时自己也曾抱在怀里逗弄过这个不算太喜欢的孩子，感慨道：“平身吧，想不到，我儿去南岭竟已有四年之久，当真变化不小。此番风雨城之战，合记首功。”
　　厉景陵不温不冷的道：“儿臣镇守边境，本就是职责所在，不敢邀功。且年岁尚轻，本就不应封王，是父皇恩典体恤。”
　　皇帝闻此，想了想，便也不再可惜皇子中率先封出去的王位，反正也没给什么实权，左右不过一个名号，大不了年节时也一并封了景璇就是。又想到这些时日俪妃的话，进而道：“风尘仆仆一路归来，你且下去歇息吧，几天后正是太后的寿辰，虽不是大操大办，但妃嫔众臣也都在，到时候也全当为你接风。”
　　厉景陵：“是，儿臣告退。”
　　天家父子情薄，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何况没了生母的皇子，万事都比旁人难上几分，再加上遇见一个刻薄寡恩的帝王，父子之间走到如今的情境，其实也是必然。
　　前世今生，寒心至此，冰冻三尺非一日之故。
　　厉景陵看着重重城阙，闭上双眸，半晌心道：父皇，重来一世，自己不愿再步上前尘，白白浪费上天给予的重生之机。
　　所以，这辈子断然不会轻易受人摆布，就是不知，您又会如何？
　　丝竹笙乐响，婉转歌太平。
　　夜幕初临，上京城的贵人们乘着香车软轿，慢慢聚于皇宫。
　　宫晏上的佳肴美酒、柔软多情的歌女舞姬、甚至是诸位大臣或是无数内眷捕风捉影时的低语浅笑，虽相得应彰，却从来都不是宴席的重心所在。
　　一个眼神、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片刻间让外人难以觉察到的交易共识，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
　　“太子殿下到——”
　　“煜王殿下到——”
　　大殿之外小太监两声通传，让氛围热络的宴厅有了短暂的安静。
　　厉景峥和厉景陵兄弟两个一前一后步入大殿，各是各的风姿气度，让无数坐在幕帘之后的女眷心动赞叹，窃窃私语——太子和煜王，当真是大雍一等一的好儿郎。
　　清冽的声音缓和起宫宴的氛围：“大哥四弟怎的这时方到？稍许时候，父皇和太后可就要入席了。”
　　厉景陵剑眉微皱，懒得和他扯皮，四年不见，看样子厉景璇也长进不少，起码这皮笑肉不笑的本事就比起从前更厉害。
　　厉景峥淡淡的看了一眼，方道：“和四弟谈论些许琐事，三弟，倒是清闲。”
　　厉景璇也不驳斥，端起酒杯闻了闻，闭上双眸，一饮而尽后睁开双眼，道：“那是自然。”
　　宫晏上的氛围又热络起来，太子、煜王、几位皇子落座之后，数位大臣相继来往敬酒：
　　“太子殿下虽入阁听政许多事也慢慢得心应手，但仍需……
　　“太子殿下，敢问太子妃近日如何，内子惦念小女，若阿瑜言行有差，还望殿下海涵......”
　　“煜王殿下年少封王，志得意满，将来，必定......”
　　“太子殿下与煜王殿下手足情深，乃我大雍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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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景峥面对这些迎来送往或是恭维奉承的寒暄，少时便习以为常，一如既往道：“多谢太傅教诲，景峥谨记......太子妃温良贤淑，甚合孤心，陆大人多虑......”
　　倒是厉景陵，边城四年外加前世半生戎马，早就腻味了这些繁文缛节，除非必要的老臣或是大哥看重的臣子，余下的，连个多余眼神都不熄给。他想，就算是重活一世，他厉景陵也还是厉景陵，脾性喜好依旧如常。
　　如今太子长成，羽翼渐丰，朝堂之上明里暗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手，比起四年前文贤皇后仙逝时百般受制的情况，着实好了不少。
　　只不过，皇帝对太子的提防，也日渐增长，皇帝对于极可能夺权又不甚喜爱却又挑不出错处的嫡长子，自是极力打压着。
　　又因着私心偏宠俪妃，爱屋及乌，十分器重俪妃族人，挑了不少放在朝堂重位上，也是在扶持三子厉景璇的势力，以平衡朝堂。
　　故而朝堂之上，除了部分观望的和少数几个中立之臣，一早便是泾渭分明。
　　“三皇子殿下，年节之后依照旧历，南蜀会派使者来朝，多年来大雍与南域交恶，如今必要保住与南蜀的关系....”
　　“不日前传闻俪妃娘娘有意为殿下......故而今日太后寿宴各家闺秀都抵了闺帖，不知殿下......”
　　厉景璇同样游刃有余的和追随自己的一众臣子交谈，言笑晏晏间，气度亦不亚于太子厉王。更令诸家闺秀赞叹的，三皇子厉景璇，除了那双眼睛是厉氏皇族一贯的丹凤眼外，在容貌上九成九的随了俪妃的绝色。
　　只是，身为皇子，容貌太过昳丽，一众大臣和王公贵妇中少有几个历经几朝的心觉不妥，然皇帝偏宠，终是说不得什么。
　　众人三三两两一起交谈时，殿外太监拉长着嗓子尖声通传道：
　　“陛下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俪妃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闻此，迅速归于自己的位置，跪拜于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搀扶着太后到了上位，方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今日召诸卿前来，乃为太后祝寿，母后抚育之恩，朕心铭记，故借千秋之时聊表一二。众位爱卿不必拘泥，开宴吧。”
　　“陛下仁孝......”
　　“孙儿祝太后娘娘体魄康健，福寿无双……”
　　“老臣特向太后娘娘进现……”
　　“本候......”
　　皇家寿宴，左不过就是先放一阵新奇的焰火，然后早早在一旁侯着的歌舞技人表演一番，中间夹杂着皇子、后妃、臣子、宗亲们的祝寿词以及进现的各式新鲜玩意儿。
　　期间不少技人、贵女进现才艺讨了太后的喜，皇帝也不客气，大方赐赏。
　　太后与当今圣上虽不是亲生母子，但也是一路相互扶持从先帝的众多皇子宫嫔中杀将出来的。
　　圣上继位后，虽然对太后以及背后几家君候府的势力诸多防备，但到底还是念着几分恩情，即使这么多年来不断削弱太后和君侯府在前朝后宫的势力，但还是做足了子孝母贤的脸面。
　　如今在殿上表演瑶琴的，正是右相姜大人的小女儿，曲子欢快轻灵，打动人心，伴着美人姣好容颜，光彩夺目。
　　刚刚京畿督卫赵大人家的嫡女舞剑，同样得了满堂喝彩，京城贵女众多，谁没有几个压箱底的本事，环肥燕瘦，各有干秋。
　　俪妃坐于上位，修长洁白的纤指握着丝帕与一旁的妃嫔轻浅低笑，柔柔的道：“瞧瞧这一个个鲜嫩的能掐出水的人，臣妾都看花了眼。再加上这个作画那个抚琴的都赶着为太后娘娘千秋祝寿，太后娘娘必定能如君候所言，寿比千秋。”
　　皇帝闻言笑道：“爱妃所言极是。不过，这献艺的孩子们，到底年岁轻，哪里有爱妃姿容无双？”
　　“陛下惯会取笑臣妾。”俪妃微微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方笑意盈盈继续道：“陛下是真龙天子，眼界自是极高。这些孩子们虽稚嫩，难入陛下法眼，但妾身却觉得她们各有各的好。有几家姑娘，妾身瞧着着实喜欢，想来璇儿将要及冠，不知不觉竟合该是到了娶亲的年岁。而且，煜王殿下如今在诸位皇子中一马当先，人说成家立业，功业已有，家室何在呢？这么多花儿一样的姑娘们，总有几个适合天家的皇子不是吗？陛下，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