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茉茉奶绿

2、重生 “吱吱吱—

　　“吱吱吱——”
　　一只老鼠蹿过阴森森的牢房，划破了暗夜里的寂静。
　　走廊上的烛火一跳一跳的，厉景陵盯着那昏黄微弱的烛光，看着一只又一只飞蛾奋不顾身的扑进去。
　　好半晌功夫，厉景陵不再看那烛火，合了双眼，对着满身伤痕气息孱弱的血人微微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抱歉。”
　　“咳咳——，殿下……言重了……”
　　沈沐凡有气无力的说道，事已至此，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有什么用。
　　死去的故人，迟来的歉意，向来都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皇兄和我的话，你听了多少？”
　　“……”
　　“皇兄要怎么安排，那是他的事。我做的决定，谁也改不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和舅舅白白折损人手，明日……”
　　“殿下，咳咳咳——不必，不必和我解释，我如今的状况，咳咳——死，对咳咳——我来说，是解脱……”
　　沈沐凡打断了厉景陵的话，他明白厉景陵的意思。他从来就不是傻子，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斤两。
　　厉景峥要搭救厉景陵，是因为厉景陵是他嫡亲的弟弟，至于旁的什么人，哪里值得昔日的太子冒这种天大的风险？厉景峥今夜说的种种安排里，可没把他沈沐凡算进去，他有自知之明。
　　至于厉景陵不听厉景峥的安排，无非就是身中奇毒心存死志，不愿拖累祁王和定远候罢了。
　　沈沐凡早就醒了，准确的说，从问刑司转到死牢的时候，他就一直迷迷糊糊的，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但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却能够感知一二，思绪神志如坠云雾，连身上伤口的疼痛也逐渐变得麻木，不那么尖锐了。
　　他知道自己被狱卒带出了问刑司。
　　他知道自己被他们扔到了厉景陵的牢房里。
　　他也知道厉景陵帮他翻了个身，给他身下铺了些许茅草。
　　只是他没想到，厉景陵会主动和他说话。
　　难得，厉景陵居然会开口同他这个将死之人解释。
　　“咳咳咳——”
　　沈沐凡咳嗽着，每呼吸一次，仿佛都是让他在炼狱里打了个滚，沉重的躯体在跟他拼命的叫嚣着，无比疲累，连咳嗽都提不起力气。
　　厉景陵轻轻抚了抚沈沐凡的胸膛，试图让他舒服些，却沾了一手血污。看着眼前这个不成人样的男子，他突然很想再看看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样子，看看那双记忆里浅褐色的漂亮眼眸。
　　只可惜，沈沐凡的眼睛，在被抓到问刑司的头一天，就瞎了。
　　沈沐凡好一会儿才缓过口气，沙哑的虚弱的问：“几更天了”
　　厉景陵顿了顿，低沉的答到：“四更了。”
　　沈沐凡想了想，四更天了，他这荒唐的一辈子，终是快结束了。挺好，他终于能解脱了。
　　厉景陵沉默的看着自己的男妻，回想自己的半生时光，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和自己的关联。
　　无非就是父皇赐婚时的恶心、新婚夜里的折磨、再加上十年的厌恶忽视，以至于现在想想，夫妻多年，即使见过几面，他也没有心平气和的同他讲过几句话，没想到，倒是在眼下这般光景里让两人有了少许交谈。
　　当真讽刺。
　　四更天色，寂静无声，大多数百姓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然而，追剿煜王逆党的一个月中，朝野上下却没有多少人能真正睡得安稳。
　　明日就是处死煜王的日子，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对于这场各方势力、大半朝野重臣都卷入的案子，没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深秋长夜，原本死寂的天牢突然被嘈杂的喧嚣声打破：
　　“走水啦！”
　　“快、快来人，救火啊——”
　　“放我们出去——”
　　“快通知京兆尹大人！快！”
　　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蔓延，几个呼吸的功夫，死牢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咳咳......
　　“救、救命啊——”
　　“啊！”
　　死牢里的数百犯人在浓烟滚滚的火海里发出骇人的嘶吼，有的是被烈火活活烧死，更多的却是被滚滚浓烟直接呛死。
　　救火的狱卒官兵，奔波往返在冲天的火浪之间，听着里面恐怖的叫喊声，不难想象里面是一幅怎样惨烈的情形。
　　“咳咳……火势咳、咳咳咳很大？”
　　沈沐凡浑身是伤，目不能视，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炙热的烈焰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殆尽一般，窒息感扑面而来。
　　“……很大。”
　　厉景陵看着无边无际的火焰，只觉这样也好，不然，为了他再折损大哥外祖的势力，太不值当。他还真的要谢谢这把无名火，俪妃和老三，当真没让他失望。
　　“厉景陵，咳咳咳……我、我求你，咳咳——求你杀了我……”
　　！
　　“厉景陵，咳咳……我动不了，我求求你咳咳咳……帮我。”
　　！
　　沈沐凡几乎是用尽了仅剩的一丝气力，最后的两个字轻不可闻。
　　他不想活活被烧死，窒息的感受，太过痛苦，与其再受这种折磨，他还不如求厉景陵给他一个痛快。
　　厉景陵哑了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握住了大哥临走时留给他防身的匕首。
　　沈沐凡，他的男妻，除了新婚夜里的求饶痛呼，这么多年都从未向他求过什么。
　　就算到了这般地步，沈沐凡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没有像他的姬妾们那样，背后捅他一刀，销骨散的滋味，当真举世无二。
　　想也知道，问刑司的日子，他这样一个人，有多难熬。
　　他拖累他至此，怎能不允。
　　沈沐凡感受到锐利的金属刺入胸口，心脏骤缩的疼痛不过须臾片刻，他知道，他终于解脱了。
　　谢谢。
　　厉景陵垂眸，看到沈沐凡最后说的谢，虽然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口型他却看得清楚。
　　他甚至看到了沈沐凡最后松了一口气解脱了一般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人的呼吸从孱弱到静止，转瞬之间，一动不动。
　　厉景陵第一次为自己老练娴熟的杀人手法感到庆幸，他亲自动手，便能把他的痛苦降到最低。
　　厉景陵十四岁上的战场，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甚至在下令屠尽南域二十一城的时候都未曾有过犹豫，但刚刚握住匕首的时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
　　他杀的这个人，纵使他经年不喜，也是他厉景陵拜过天地、入过宗祠、记上玉碟的妻。
　　厉景陵轻轻抽出沈沐凡心脏上的匕首，慢慢躺在了对方身侧，他想，他们虽然生未同衾，但死同穴也不错。
　　看着天牢四周跳跃的火焰，厉景陵想——父皇，黄泉路上、奈何桥旁，儿臣等着您。
　　......
　　“呃？”
　　厉景陵迷迷糊糊间，感觉周身滚烫炙热，烈火灼身之痛，入髓铭心。
　　“四殿下醒了，李大夫您快来看看！”
　　这个声音？沈烈？
　　艰难的睁开重若千斤的眼皮，厉景陵看到了自己至死都不敢回想的一个人。
　　镇南将军——沈烈。
　　太康二十三年，南域国大皇子阿严达继位，率其十二部将，点兵十六万，夜袭临阳、莅阳、晋阳三城，一夜哗变。安南总督赵过投敌，大雍第一道天险失守，西南五州十二城危在旦夕。卫国将军沈南安、镇南将军沈烈、银甲少将军楚战携六万守将死守安南府，八百里加急上奏，请求增援。
　　沈氏父子和楚战苦战数日，朝廷的粮草援兵却迟迟不到，重压之下，沈烈派副手向镇守南岭的厉景陵求助，厉景陵抽调周围府县库府，不得已时，劫持淮安四族王、季、孙、谢的数百少年，随军齐赴安南府。
　　安南府是大雍西南的第二道防线，过了安南府，便是大雍腹部千里平原，少有天险，一旦阿严达破了安南，上京便只剩下濉河一道防线。
　　沈家父子、楚战和厉景陵死守一个半月，堪堪阻挡了阿严达北进的趋势，最后四人设计，背水一战生擒了阿严达，楚战重伤，九死一生。
　　然而在最后关头，厉景陵带来的数百名四族子弟，却被阿严达的部将多那思劫持。为了救出这些少年，不与淮安四族结下死仇，厉景陵负伤至白蝶谷，反遭埋伏，沈烈驰援，二人血战而出，却只救下数名少年，且沈烈为了掩护厉景陵，中箭身亡。
　　大战之后，淮安四族同煜王沈家彻底结仇，疯狂报复，百年将府，一夕倾颓。
　　厉景陵浑身高热头痛欲裂，面目狰狞的抓着沈烈，犹如恶鬼一般狠狠质问：“沈烈，你到底是人是鬼？”
　　沈烈：“……”
　　就在沈烈犹豫要不要抽厉景陵一巴掌的时候，军医李儒风总算过来了。
　　李儒风拉过厉景陵的手，一边给他把脉一边摸着自己的胡子感慨：“嘿，四殿下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这么重的伤，老朽原以为咋也得昏个七八天的，没想到才三日功夫，就醒了，不错不错。”
　　沈烈：“咳咳，李大夫，您再给四殿下好好看看，他……”
　　李儒风一边给厉景陵把脉一边奇怪的看着吞吞吐吐的沈烈，很是不解沈家少将军这副样子。
　　沈烈咬咬牙，心一硬，继续道：“是不是有点烧坏脑子了？”
　　李儒风：“嗯？沈小将军何出此言？老朽几日前就说过，只要四殿下熬过这几天危险期，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现下，殿下已醒，再喝几副汤药退了烧，就没事了。”
　　沈烈心道：没事？没问题？那刚刚一把抓着老子问是人是鬼的又是怎么回事？
　　沈烈看了看李儒风，又看了看厉景陵，不放心的问：“真的？”
　　李儒风气绝：“沈少将军要是信不过老朽的医术，您自己个儿来？”
　　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