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茉茉奶绿

1、牢狱 咣哴哴！

　　咣哴哴！
　　狱卒把死牢的门紧紧合上，沉重的铁链，漆黑的空间，连同那恶臭扑天囫囵才能看出个人形的犯人，一同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狱深渊。
　　年轻的狱卒边走边和前面的人感慨道：“头儿，这里面关着的可真是个硬骨头，眼瞎了，脚剁了，夹板上了，手筋也挑了，几轮鞭子下来，身上连块好的皮肉都没有，听说硬是没供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啧，真是可怜......”
　　“留心点，小点声儿，你不想要命了？......要不是上面有人想从他嘴里抠出点东西，你以为他还有命能活到现在？”
　　狱卒摸摸脑袋，撇撇嘴，嫌弃的说：“啊？就他？煜王那帮人指不定还记不记得有这号人，指望从他嘴里抠出东西，不是个笑话嘛！”
　　“是挺可怜的，虽说是个王妃，不过是满上京的一个笑话罢了，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了了，还要糟不少罪......”年长的狱卒头儿沙哑的嗓音，衬着天牢里囚犯断断续续的哀嚎，几分怜悯之下却是十足的冷漠，“你干这一行才几年，我在这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污臜事没见过，这儿可是问刑司，活人落到了这儿，不脱层皮甭想出去。”
　　“可不是，好端端一个人，才几天功夫，成什么样了？要说这肃清煜王党都快有一个多月了吧，可没见过有谁来看一眼这位煜王妃。”
　　“呵，王妃？这地界儿，王公子弟又不稀罕，多少都不够填的，进了这儿的囚犯，敢来探监收尸的，是真不怕牵连的主，旁的人，生怕撇不干净糟连累！里面这个，断了气草席一卷，乱葬岗的狗肚子就是归宿。”
　　“可怜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四子煜王谋逆，结交党羽，贪昧军饷，犯上作乱，私造国玺军械，妄图不轨，枉顾人伦君臣之义，朕伤其怀。然，罪不可赦，故褫封夺爵，贬为庶人，罪妻与之同刑，于九月初五赐死。煜王党羽，近者诸族杖杀，女眷子嗣变卖为奴，遇赦不赦，余者流放，永世不得入京，钦此。”
　　“煜王殿......不，罪人厉景陵，还不领旨谢恩？”
　　高大的男子一动不动，仿佛没看到眼前的阉狗一般，半晌，沙哑冷硬的声音阴沉道：
　　“滚。”
　　“你......”
　　原本趾高气昂的太监看到牢中人冷漠坚硬的双眼，不自觉就打了个哆嗦，回过神又觉得丢人，恼怒道：
　　“呸，还以为自己个儿是尊贵的王子皇孙呐，咋家不跟你计较，一会儿，您就和您那问刑司里的男妻好好叙个旧，明儿，可就没机会了！咋们走！”
　　问刑司？
　　那个人，难为他了。
　　“呯！”
　　“脏死了，真恶心，这还是人吗？快走快走，多看一眼老子都嫌反胃.....”
　　“呜——”
　　被扔在地上的人抽搐了一下，发出了几声不明的痛呜声，便再没了声响。
　　牢中同样伤痕累累的却能看出以往健硕身形的人愣了愣，微微向蜷缩着的人伸了伸手。
　　他是......
　　沈沐凡。
　　亦是......
　　自己的男妻。
　　厉景陵轻轻地触碰到蜷缩在地上的瘦弱男子，难得的，死气沉沉的眼瞳中流露出些许愧疚。
　　是自己连累了对方。
　　鞭痕、烫疤、断肢……
　　这么重的伤。
　　厉景陵把狱中的杂草拢在一起，将沈沐凡轻轻的翻过来，让他躺上去，多少能舒服一点。
　　“呜——”
　　尽管厉景陵已经尽量小心，但还是不知道碰到了对方哪里的伤口。
　　毕竟，那单薄的伤痕累累的身上连块好的皮肉都找不到了。
　　厉景陵把沈沐凡安放好，就坐在一旁的地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眼前进气小出气大的人。
　　沈沐凡，自己的男妻，永安候沈瑜文的庶子，文不成武不就，没什么存在感的一个男人……
　　他看着对方张满目血污的脸，半晌都想不起来他的样子，只模糊记得新婚之夜，这个人好像有一双不错的眼睛……
　　只不过，因为自己，那双眼中满是痛苦绝望。
　　指节分明的手慢慢的拨开沈沐凡脸上凌乱枯脏的头发，抹去他鬓角额间的污泥血渍，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眉宇中还能看出几分往日的清秀。
　　厉景陵静静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试图把他和脑海中十年前那个醉酒夜里自己身下充满痛泪的那个人对应——
　　这个人，是他的男妻。
　　他厉景陵的，妻……
　　成婚十载，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的看看这个占着自己妻子名分的男人。
　　其实他看不上他的。
　　一个男人，却雌伏于旁人身下。
　　所以，新婚之夜，才在酒意下放肆的折磨这个人，这么些年，都无视这个人的存在，虽没想过虐待，但这世间，多的就是拜高踩低、狗仗人势的东西。本就是出身不高的侯府庶子，无依无靠，又不得自己宠幸，还是个男妻，生不下孩子，来日也没有什么指望，诺大的王府，想也知道谁会把这么个人看在眼里？
　　其实他知道的，这幢婚事，就算不是他，也不会有什么高门贵女。
　　毕竟，他的父皇，恐怕在十年之前、不、或许更早就开始防备他了，一个手握重兵南征北战的皇子，对于皇帝来说，很多时候未必是好事。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自己虽不是傻子，但也不是圣人，说到底不过是个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对着沈沐凡，难免迁怒。
　　这么些年，难为他了。
　　不知道这十年，他在王府里是怎么过的？怕是过的连个看门的奴仆或者自己麾下的小兵都不如。
　　现在，更是连累他要跟着自己一道赴死。
　　要是真有下辈子，可别再遇见自己了，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不说，反倒跟着受牵连。
　　仔细想来，戎马半生，自己亏欠的人里沈沐凡真算得上一个。
　　夜深，寂静的死牢里由远及近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然后，停在了厉景陵的牢房外。
　　“咣哴——”
　　锈迹斑斑的铁锁被打开，牢头恭敬地低声道：
　　“祁王殿下，您有什么话快些和煜王殿下说，小的去外面守着。”
　　“下去吧。”
　　祁王？什么时候京城里有了祁王？难不成……
　　厉景陵想到这里，僵硬的回过身子，看着眼前消瘦了一圈的同胞兄长，闭了闭眼，万般愧疚。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牢房里——
　　“哥。”
　　厉景峥看着自己狼狈的同胞弟弟，眉心紧拧，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冰，向来尊容清贵的气质硬生生被眉宇间的阴沉磋磨掉了几分。
　　“明日，安华门外，十六天煞和你躲过一劫的几个旧部会接应你。出京都，从水路直奔衮州，舅舅……”
　　牢中二人这般惨烈的情境，虽早有预料，却还是让厉景峥险些将后槽牙咬碎。可到底是做了二十余载太子，厉景峥知道，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只得紧握双拳，快速冷静下来，将自己的安排部署一一告知，只要厉景陵配合，至少有四成的把握，能把他搭救出去。
　　到了衮州，除非皇帝不顾江山稳定北戎威胁要和定远候十二万守军彻底决裂，哪怕气死，他也得认了这个结果。至于旁人，敢有二话，他自是有办法料理。
　　只要景陵还活着，一切就不算什么。
　　“哥，我记得，最多再有两个月，嫂子就要生了吧？”
　　“你——”
　　厉景峥的部署还没有交代完，就被厉景陵死气沉沉的打断。
　　“取名了没——”
　　“啪！”厉景峥再也忍不住，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拽起厉景陵破烂的前襟，难以克制的喘着气，咬着牙恶狠狠道：“你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你要还是老子的弟弟，文贤皇后的亲子，哪怕就剩一口气，也得给我振作起来！舅舅和外公，还在衮州等着，你……”
　　“祁王。”
　　厉景峥的话再次被厉景陵打断，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从自家弟弟嘴里叫出来，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
　　“景陵——”
　　“哥，我不是煜王了，可我没想到，你竟也不是太子了，呵呵，父皇啊，可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你——”
　　厉景峥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里布满血丝，这些天，明里自己阵营连带宗亲的人轮番上折子，暗里要搭救景陵旧部、部署弟弟避难的各种事项，前些日子自己的发妻还因为自己太子之位被废黜而早产，虽母子平安，但也元气大伤……实在是多事之秋，他哪怕是铁打的人，也快熬不住了。
　　年初宫宴的时候，他就隐隐察觉父皇对景陵动了杀心，只得暗中部署提防，和舅舅外公取得联系，结果还没安顿妥善，就被父皇派到江南州府调查五州盐运使贪墨的案子，分身乏术。景陵常年带兵在外，他身为储君，又实在是不便太过频繁的跟手握重兵的弟弟往来书信，几次提点，景陵都没放在心上，才有了眼下的杀身之祸。他从扬州紧赶慢赶，等他回来，景陵已经下了天牢大狱，他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弟弟，怎么可能看着他折在这里！
　　至于太子之位，皇帝敢废了他，他就有本事让他不得不再下诏立他为储！
　　呵呵，褫夺太子之位，册封祁王，几天功夫，连封地都给选好了，这是巴不得自己离上京远远的，此生不见呢！
　　“哥，没必要了。你听我说，你手里的人不能再折了，不然，白白便宜了老三和俪妃。舅舅和外公手里的兵，是你和嫂子现在最大的倚仗，别浪费在我身上。”厉景陵神情漠然，反掣住厉景峥的手道：“我中了毒，毒医的销骨散，就算你救我出去，也没几日功夫了。”
　　厉景峥松开厉景陵，死死的打量着眼前的弟弟，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深深地刻在眼瞳脑海里一般。
　　厉景陵咳了几声，继续道：“北面有舅舅外公守着，戎人不敢造次，但南边，沈家早没了，我一死，俪妃一族的窝囊废们最多撑上两年功夫，就要起战事。你万万要早做准备……至于我，咳咳，我就跟母后在黄泉底下，瞧着咋们的好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