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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三个月,足够焚心塔外的火枫从赤红转为暗金,再纷纷落尽。

      第一片叶子飘进静室窗棂时,池暮染正盘膝坐在矮榻上,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双眼紧闭,眉心那点朱砂微微发亮,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离火印——不是攻击或防御的印诀,是纯粹的引导法印,用于梳理体内残存火元。

      蒋眠鹤坐在她对面,同样闭目凝神。两人掌心相抵,青灰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渗出,沿着池暮染的手臂缓慢上行,所过之处带来温润的凉意,与池暮染体内残火相遇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雨滴落在烧红的石头上。

      这不是疗伤。

      是“淬脉”。

      雪魄真人留下的那套法门,全名叫“冰火九转淬脉诀”。顾名思义,需要冰火两种灵力在受术者体内交替流转九次,每次流转都要精确控制温度、速度和路径,稍有偏差就会灼伤或冻伤经脉。

      而更难的在于心神相通——施术者和受术者必须在整个过程中保持意识完全同步,稍有杂念,灵力就会失控。

      第一次尝试时,她们失败了。

      蒋眠鹤的青灰灵力刚进入池暮染经脉,就与她残存的离火真元激烈冲突,两股力量在经脉里互相撕扯,疼得池暮染当场吐血。蒋眠鹤强行中断灵力输送,自己也被反噬震得眼前发黑。

      那次之后,她们停了七天。

      燕徊送药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劝:“两位师姐,要不还是等修为恢复些再……”

      池暮染摇头,擦掉唇边的血:“继续。”

      蒋眠鹤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第二天清晨,又坐到了她对面。

      第二次,她们学会了先“沟通”。

      不是用语言,是用意识。掌心相抵时,蒋眠鹤将一丝极微弱的意念渡过去,像投石问路,试探池暮染体内火元的分布和强度。池暮染则完全放开防御,任由那缕意念在经脉里游走,同时将自己的感受反馈回去。

      很慢,很笨拙。

      像两个盲人在黑暗里摸索对方的轮廓,一点一点,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第七天,她们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灵力流转。虽然只走了最粗壮的主经脉,虽然全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当青灰灵力最终在池暮染丹田与残火达成短暂平衡时,两人同时睁开眼睛,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点微光。

      有希望。

      从那以后,淬脉成了每日的功课。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静室时开始,午后枫影最长时结束。燕徊每天准时送来温养经脉的灵药和清淡的膳食,偶尔还会带几枝新摘的枫叶插在窗边的瓷瓶里。谢泠和蒋寒渊每隔三日会来探查一次,确认进展,调整方案,但从不插手具体过程。

      这是必须由她们自己走的路。

      一个月过去,池暮染颈侧那道灼痕淡了一半。不是灵药的效果,是淬脉过程中,青灰灵力与离火真元在她体内达成微妙平衡后,对伤势的自然修复。她体内的火莲残基也发生了变化——那些焦黑的莲瓣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青灰纹路的嫩芽。

      不是恢复原状,是蜕变。

      第二个月,蒋眠鹤的道基稳固了许多。丹田那汪青灰灵湖不再那么脆弱,可以承受更精细的灵力操控。她开始尝试将灵力“编织”成更复杂的结构,像织女纺线,一丝一缕,在池暮染经脉里构筑出冰火平衡的脉络网。

      这个月她们完成了第三次淬脉。

      这次走得比前两次都深,触及了一些细小的支脉。过程依然痛苦——每一次灵力冲刷都像用细砂纸打磨伤口,可池暮染咬着牙没喊停。结束时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几乎虚脱,却抓着蒋眠鹤的手笑了:

      “我感觉到了……火在重新烧起来。”

      不是焚身渡那种毁灭性的燃烧,是温煦的、像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时,被重新吹亮的那种暖。

      蒋眠鹤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三个月,枫叶落尽了。

      窗外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秋末的寒风里微微震颤。静室里的炭盆换成了更暖的地龙,青石地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这天清晨,池暮染睁开眼睛时,发现蒋眠鹤已经醒了,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枯枝。

      “看什么呢?”池暮染坐起身,中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那片新生的皮肤——那里的灼痕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只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极淡的青灰纹路,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蒋眠鹤回过头。

      三个月静养,她的脸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像北境冻湖最深处的冰。

      “今天该第四次了。”她说。

      池暮染点头,起身下榻。

      两人在矮榻上相对而坐,掌心相抵。这个动作已经做了九十天,熟悉得近乎本能。可今天有些不同——蒋眠鹤没有立刻开始渡灵力,而是看着池暮染,很认真地问:

      “准备好了吗?”

      池暮染怔了怔。

      前三次蒋眠鹤从没问过这句话。每次都是直接开始,像执行某种既定的程序。可今天……

      “这次要走心脉。”蒋眠鹤说,声音很轻,“心脉最脆弱,也最关键。如果成功,你的火莲本源就能真正复苏。如果失败……”

      她没说完,但池暮染明白。

      心脉受损,轻则修为尽废,重则丧命。

      窗外有寒鸦飞过,嘶哑的叫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拖出长长的尾音。炭盆里的银骨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溅起几点火星。

      池暮染看着蒋眠鹤,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问这句话,就说明你已经计算过成功率了。”她说,“多少?”

      蒋眠鹤沉默片刻:“七成。”

      “比涅槃池高。”池暮染笑容更深了些,“来吧。”

      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蒋眠鹤也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渡入灵力,而是先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沉入丹田。青灰灵湖平静无波,深处那朵莲的虚影缓缓旋转。她“看”向莲心那点火种——那是池暮染渡给她的本源,三个月来一直安静燃烧,此刻感应到她的注视,忽然亮了一分。

      她以意念轻轻触碰那点火种。

      不是调动,是邀请。

      火种颤了颤,分出一缕极细的金红光芒,与她的青灰灵力交织在一起。两色光芒旋转、融合,最终变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又像深秋的夕阳。

      这是冰火真正交融后的形态——不再是冰与火的对抗,而是某种更高级的、包含了两者特质的全新力量。

      蒋眠鹤将这缕琥珀色灵力渡入池暮染掌心。

      这一次,没有冲突。

      灵力进入池暮染经脉时,像归巢的倦鸟,自然流畅地沿着既定的路径流淌。所过之处,残存的离火真元非但没有抵抗,反而主动迎上来,与琥珀灵力交融,共同构筑起新的循环。

      很慢,很稳。

      像春水融化冻土,一寸寸向前推进。

      走到胸腔附近时,蒋眠鹤停下了。

      前方就是心脉。人体最脆弱也最复杂的区域,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交汇处,也是修士神魂与肉身的连接点。这里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她将意识顺着灵力延伸过去,轻轻触碰池暮染的心脉。

      触到的刹那,她“看见”了景象——

      不是具象的画面,是某种更本质的“状态”。池暮染的心脉像一棵被雷火劈过的古树,主干焦黑开裂,但深处还残留着一点顽强的生机。那些裂纹里,有暗红的离火真元在缓慢流淌,像地底尚未冷却的岩浆。

      而在这棵“树”的根系处,盘踞着一团灰黑色的阴影。

      是焚身渡反噬留下的最后痕迹。它像寄生的藤蔓,缠绕着心脉的根基,吸食着那点残存的生机。

      蒋眠鹤明白了。

      要彻底修复池暮染的道基,必须先清除这团阴影。

      可阴影与心脉已经长在一起,强行剥离,会伤及根本。

      她将意识抽回一丝,与池暮染沟通:“你看见了?”

      “看见了。”池暮染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很稳,“你打算怎么做?”

      “用平衡之力。”蒋眠鹤说,“我的灵力温养心脉,你的离火灼烧阴影。但必须在同一时间,以完全相同的强度进行——温养强一分,阴影会逃窜;灼烧强一分,心脉会受损。”

      “需要多少精度?”

      “九成九。”

      池暮染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那就开始吧。”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眠鹤重新凝聚心神。

      这一次,她将意识分成了两股。一股控制青灰灵力,温润如春水,缓缓包裹住池暮染的心脉主干。另一股控制那缕金红火种,炽烈如熔金,精准地刺向阴影最核心的位置。

      同时,池暮染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离火真元,不是对抗蒋眠鹤的火种,而是“配合”。两股火系力量在空中交织,像双生藤蔓,缠绕着刺向阴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蒋眠鹤能感觉到自己意识在超负荷运转——同时操控两种属性截然不同的力量,还要保持完全同步,这比同时下十盘盲棋更难。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她却不敢分神去擦。

      青灰灵力一寸寸浸润心脉。

      焦黑的“树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淡金纹路的木质。而两股火焰也刺穿了阴影的外壳,灼烧着核心的污秽。

      阴影开始挣扎。

      它像有生命般蠕动,试图钻向心脉更深处。可蒋眠鹤和池暮染的意识完全同步,火焰如影随形,阴影逃到哪里,火焰就烧到哪里。同时青灰灵力紧紧护住心脉,不让阴影有可乘之机。

      这是一场无声的围剿。

      没有硝烟,没有巨响,只有意识层面的精密博弈。稍有松懈,满盘皆输。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从晨光转为正午的炽烈,又渐渐西斜。炭盆里的银骨炭添了三次,燕徊来送午膳时见两人还在入定,又悄悄退了出去。

      黄昏时分,阴影终于被彻底焚尽。

      最后一点灰黑色化作青烟,从池暮染眉心逸散而出,在空气中盘旋片刻,消散无形。

      与此同时,她心脉深处那点残存的生机,在青灰灵力的滋养下骤然爆发。

      像枯木逢春。

      焦黑的“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裂纹弥合,新芽萌发。那些淡金纹路蔓延开来,交织成复杂的脉络网,与蒋眠鹤的琥珀灵力完美嵌合。

      双莲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不是简单的共鸣,是真正的、从本源层面的合一。蒋眠鹤丹田那朵莲的虚影骤然清晰,莲瓣舒展,莲心的火种与冰莲本源再无分界,交融成温润的琥珀色光芒。

      而池暮染体内,一株全新的、带着青灰纹路的火莲缓缓绽放。

      它比之前那朵更小,更精致,莲心处有一点冰蓝的光,像封存的雪。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好照进来,在她们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庆典时洒下的金粉。

      池暮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处,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莲花印记缓缓浮现,一闪即逝。

      她抬头看向蒋眠鹤,唇角勾起一点很轻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笑:

      “现在,我们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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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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