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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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眠鹤看着池暮染。
那双刚醒的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可瞳孔深处却亮着一点近乎狡黠的光，像深秋枫林里忽然跃过的火狐尾巴，一闪即逝，却真实存在。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尾音甚至带着刚醒的沙哑慵懒，可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空气里。
静室里，阳光依旧缓慢流淌。
蒋眠鹤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点头：“嗯。”
一个字，认了。
池暮染反倒怔了怔。她撑起身子，动作有些迟缓——经脉的损伤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拖着千钧重物。靠坐在床头时，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又白了一分，可眼睛一直盯着蒋眠鹤，像要从那张依旧苍白的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没有。
蒋眠鹤是认真的。
“你知道欠一条命是什么意思吗？”池暮染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试探。
“知道。”蒋眠鹤的目光落在她手腕那根红绳上，“以后你的命，我来担。”
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可池暮染感觉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掐了一下，不疼，却有种微妙的酸涩感漫上来。她低头，指尖拨了拨腕间的冰玉符，符身温凉，在阳光下泛起极淡的莹白光泽。
“谁要你担了。”她小声嘟囔，却又把戴着红绳的手腕往前递了递，“我是说，你得赔我。”
蒋眠鹤抬眼：“赔什么？”
“很多。”池暮染开始掰手指，动作慢吞吞的，像小孩子数糖，“我在涅槃池里烧掉的修为，至少是元婴中期吧？还有火莲道基的本源——那可是离火阁嫡传才有的东西，万金不换。还有我这张脸——”她指了指自己颈侧那道灼痕，“虽然不太明显，可到底是疤。女孩子身上留疤，总归是不好的。”
她说一句，蒋眠鹤点一下头。
等她说完，蒋眠鹤才开口：“修为，我帮你重修。道基，我找方法补全。疤痕……”她顿了顿，“我认识天机阁一位丹修，她有祛疤的灵药。”
池暮染瞪大眼睛。
她本意只是随口调笑，想看看这个永远一本正经的人会怎么反应。可蒋眠鹤的回答太认真，认真到让她反而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重修？”池暮染声音有些发紧，“你现在道基才刚塑成，自己都——”
“会恢复的。”蒋眠鹤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笃定，“等我恢复，我教你。”
“教我什么？”
“寒冰剑气。”
池暮染愣住了。
窗外的枫叶又飘落一片，擦着窗棂滑下时带起极轻的簌簌声。阳光在地面上挪动，从青石砖的缝隙间爬过，一寸寸照亮空气中的浮尘。
“我是离火阁的。”池暮染声音干涩，“离火阁的人，学寒冰剑气？”
“冰火本可相融。”蒋眠鹤看着她，“双莲共鸣，涅槃重生，已经证明了这点。你的火莲道基受损，但根基还在。若辅以寒冰剑气调和，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雪魄真人的剑谱里，有关于冰火相济的篇章。我可以教你。”
池暮染沉默了。
她看着蒋眠鹤，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这人说要教她，就是真的会教，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手把手地教。
就像当年在玄渊宗后山，一遍遍纠正她剑招的动作一样。
“那你呢？”池暮染忽然问，“你的新道基……是什么样的？”
蒋眠鹤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
那里不再是混沌莲的形态，而是一片温润的青灰色灵湖。湖面平静无波，深处悬浮着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莲花虚影。莲瓣是冰蓝与金红交融后的青灰色，莲心处有一点温润的火光，像永夜中的长明灯。
这朵莲没有根。
或者说，它的根系不在丹田，而是延伸进她的经脉，与每一寸血肉相连。她试着调动灵力，灵湖泛起极细微的涟漪，一股温润的力量沿着经脉缓慢流淌，所过之处带来暖意，却没有任何属性特征——不是冰，不是火，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力量。
“像黎明。”蒋眠鹤睁开眼，“没有冰的凛冽，也没有火的炽烈，只是……光。”
她伸手，掌心向上。
意念微动，一缕青灰色的微光从掌心浮现。光很淡，像晨曦透过薄雾，温润得近乎没有存在感。可当它亮起的刹那，整个静室的空气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威压，是某种更本质的共鸣，像沉睡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池暮染怔怔地看着那缕光。
她体内的火莲残基在这光芒照耀下，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欢愉的颤动。像久旱的根须触到第一滴春雨，虽然微弱，却真实。
“它能温养你的道基。”蒋眠鹤说，将手掌往池暮染的方向递了递，“试试看。”
池暮染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缕光时停顿，然后轻轻落下。
触感温凉，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那缕光顺着她的指尖渗入皮肤，沿着受损的经脉缓慢流淌，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酥麻感，像枯木逢春时新芽顶破树皮的痒。很轻，却很清晰。
她体内的火莲残基颤动得更明显了。
那些被净火烧得焦黑的莲瓣，在这温润光芒的滋养下，竟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不是修复，是某种更缓慢的、从根本上的唤醒。
池暮染猛地抽回手。
她看向蒋眠鹤，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你这力量……”
“对你有用，对吗？”蒋眠鹤问，掌心那缕光缓缓消散。
池暮染咬着下唇，没说话。
有用。太有用了。这力量温和到近乎没有侵略性，却能直接滋养道基本源。如果长期接受这种温养，她破损的火莲或许真的有机会复苏——不是恢复原状，是蜕变成某种新的形态。
可这样一来，她就真的欠蒋眠鹤更多了。
“就当还债。”蒋眠鹤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平静，“我欠你一条命，就用这力量帮你修复道基。很公平。”
公平吗？
池暮染不知道。
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温热的，堵得她说不出话。最后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那你要每天给我输灵力。”
“好。”
“不能中断。”
“好。”
“还要教我寒冰剑气。”
“好。”
“还要……”池暮染顿了顿，“陪我去南疆看花灯。今年的花灯节，我错过了。”
蒋眠鹤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
池暮染转过头，盯着她：“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拉钩。”
池暮染伸出小指，指尖还带着刚才触碰灵力后的微光。蒋眠鹤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却还是抬起手，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池暮染的指尖温热，蒋眠鹤的指尖微凉。触碰的刹那，两人体内的道基同时传来轻微的共鸣——不是主动催动，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双莲本质的联系。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们相勾的手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池暮染轻声念，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谁变谁是小狗。”
蒋眠鹤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看着她唇角那点久违的、带着鲜活气息的笑意。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欠一条命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样，她们之间就永远有一条斩不断的线。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燕徊，脚步更沉稳，更轻，几乎听不见落地声。走到门口停下，叩门声也很克制，两下，间隔均匀。
“暮染，眠鹤。”是谢泠的声音，“方便进来吗？”
池暮染松开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清了清嗓子：“娘，进来吧。”
木门被推开。
谢泠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蒋寒渊。两人都已换下之前的装束，谢泠是一身深紫常服，长发简单绾起；蒋寒渊依旧是玄色大氅，白发束得一丝不苟。他们脸上都带着倦色，眼中有血丝，显然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
谢泠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女儿身上。看到池暮染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有了神采，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一分。然后转向蒋眠鹤，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轻轻点头：“看来都醒了。”
蒋寒渊走到床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蒋眠鹤额头上。
冰蓝色的灵力温和涌入。
这次蒋眠鹤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探查她的丹田。她能感觉到父亲灵力的谨慎——像最精密的工匠在检查一件刚修复的古器，每一寸都探得极其小心，生怕碰碎什么。
许久，蒋寒渊收回手。
“道基稳固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但还很脆弱，至少需要三个月静养。这期间不能动用灵力，不能与人交手，最好连情绪都保持平稳。”
蒋眠鹤点头：“是。”
蒋寒渊的目光转向池暮染。
池暮染下意识挺直了背，像被师长抽查功课的学生。蒋寒渊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的伤，”他说，“比预想的棘手。”
池暮染抿了抿唇，没说话。
“火莲道基本源受损，寻常方法无法修复。”蒋寒渊继续道，“但雪魄真人留下的剑谱里，有一套‘冰火淬脉’的法门。若配合眠鹤的新生之力，或许有一线希望。”
谢泠猛地转头看他：“你说的是——”
“那套法门很危险。”蒋寒渊打断她，“需要两人心神完全相通，灵力交融无间。稍有不慎，轻则经脉俱碎，重则神魂受损。”
他看向蒋眠鹤和池暮染：“你们自己决定。”
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又起风了，枫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鼓掌。阳光在地面上挪动，从床尾爬到池暮染盖着的薄毯上，照亮毯面绣着的朱雀纹。
池暮染先开口：“有多大的成功率？”
“不知道。”蒋寒渊如实道，“那套法门从未有人真正练成过。雪魄真人当年创出它，是为了治疗他自己在混沌之战中留下的暗伤。但他最终没有用——因为找不到能与他心神完全相通的人。”
他顿了顿：“你们有双莲共鸣的基础，或许……有五成把握。”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池暮染看向蒋眠鹤。
蒋眠鹤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可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我们试。”池暮染说。
蒋眠鹤点头：“好。”
谢泠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那就等你们养好伤。三个月后，如果你们都准备好了，就开始。”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蒋寒渊伸手扶了她一下，两人并肩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静室里又只剩下两人。
池暮染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看向蒋眠鹤，唇角勾起一点很淡的、带着疲惫的笑：
“五成把握……听起来比涅槃池那次安全多了。”
蒋眠鹤没笑。
她只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这次，我会保护好你。”
不是承诺，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