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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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暮染那句话说完，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从天空四角缓缓渗进来。炭盆里的火光开始显眼，橙红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蒋眠鹤看着池暮染。
看着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看着唇角那点带着倦意却真实的弧度。她忽然想起很多个类似的黄昏——在玄渊宗后山，在青莲古道，在南海礁石上。每一次生死边缘走回来，池暮染总会说些类似的话，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差点失去的东西轻飘飘地卸掉。
“两清了？”蒋眠鹤重复，声音很轻。
池暮染点头，手腕一转，掌心向上。那朵琥珀色莲花印记已经隐去，只在皮肤下留着极淡的纹理，像叶脉的拓印。“你帮我重塑道基，我替你挡了焚身渡。你教我冰火淬脉，我陪你走过涅槃池。账算到这里，正好平了。”
她说得轻松，像在算一笔简单的买卖。
蒋眠鹤沉默着伸出手，指尖悬在池暮染掌心上方，没有落下，只是停在那里。青灰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渗出，很淡，淡得像晨雾，却精准地勾勒出池暮染掌心那朵莲的轮廓。
“不一样。”蒋眠鹤说。
“什么不一样？”
“涅槃池里，你渡给我的火种，是离火阁嫡传的本源。”蒋眠鹤的目光从掌心移到池暮染脸上，“那是你修行的根基。我欠你的，不止一条命。”
池暮染怔了怔。
她没想到蒋眠鹤会算得这么细——细到连火种的本源归属都要计较。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蒋眠鹤，那个永远理性、永远把情感放在天平最后端的人。
“那你想怎么还？”池暮染收回手，抱臂靠在床头，语气里带上了点玩笑的意味，“把玄渊宗的镇宗剑谱抄一份给我？还是把你爹的冰魄印偷出来？”
蒋眠鹤没笑。
她依旧认真地看着池暮染，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莲华境需要新的秩序。混沌之心归位后，三宗的平衡被打破了。玄渊宗和离火阁……应该合并。”
池暮染的笑容僵在脸上。
窗外有夜风起，吹得光秃的枫枝相互敲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炭盆里的火猛地一窜，爆开几颗火星，溅到青石地面上，很快黯淡下去。
“你说什么？”池暮染的声音有些发紧。
“合并。”蒋眠鹤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雪魄真人留下的手札里提过，三千年前莲华境本没有三宗之分，是后来混沌之乱导致修士分裂。现在危机解除，是时候回归本源了。”
她顿了顿：“你母亲和我父亲，已经谈过这件事。”
池暮染猛地坐直身子。
动作太急，牵动了刚修复的心脉，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她皱了下眉，却没顾上，只是盯着蒋眠鹤：“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里，他们见过七次。”蒋眠鹤说，“最后一次是三天前，在焚心塔顶。谈了一整夜。”
“谈出什么结果了？”
“新宗门叫‘冰火玄宗’，宗主之位……悬空。”
池暮染愣住。
宗主之位悬空，意味着两阁谁也不服谁，但又不得不合。这是个折中的方案，也是个极其危险的方案——没有绝对权威的领导者，新宗门很可能从内部开始分裂。
“那谁管事？”她问。
“江雪涧。”蒋眠鹤说，“你母亲推荐的人选。她是离火阁执法长老，修为已至化神后期，性格沉稳，在两阁都有威望。我父亲同意了。”
江雪涧。
池暮染认识那位长老。总是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千钧。离火阁上下没有不怕她的，却也没有不服她的。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你我呢？”池暮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蒋眠鹤垂下眼，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青灰灵力在掌心流转，凝成一朵小小的莲花虚影，又散开。
“我们需要镇守南海。”她说，“归墟大阵重启后，混沌之心虽然稳定，但仍需有人常年看守，防止外力干扰。这个位置……离不得人。”
池暮染的心脏轻轻一沉。
她听懂了言外之意——镇守南海，意味着远离宗门，意味着与世隔绝，意味着可能几十年、上百年都回不来。那是放逐，也是守护。
“两个人？”她问。
“嗯。”蒋眠鹤点头，“双莲共鸣才能与混沌之心建立稳定连接。一个人去，撑不住。”
“多久轮换一次？”
“一百年。”
池暮染不说话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重，远山轮廓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墨影。离火阁各处的灯火逐一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焚心塔顶那尊朱雀雕像在夜色中泛着暗金的光，翅膀微微张开，像随时要腾空而起。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每一片枫叶的形状她都记得，每一条回廊的转角她都熟悉。她知道春分时哪棵树上会最先冒出嫩芽，知道冬至时哪个角落的雪最后融化。这里是她生命的底色，是她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头的地方。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要离开一百年。
“我娘同意了？”池暮染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没反对。”蒋眠鹤说，“但她说，要你自己决定。”
静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离火阁的晚课钟，悠长沉稳，一声一声敲进暮色里。
池暮染想起小时候，每天这个时辰，母亲都会带她去焚心塔顶看日落。谢泠会指着天边的云霞告诉她，那是离火阁历代先祖在守护这片土地。那时她觉得，自己也会成为那样的守护者，站在这里，看无数个日出日落。
没想过要离开。
更没想过离开这么久。
“你呢？”池暮染忽然问，“你想去吗？”
蒋眠鹤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暮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轻声说：“南海的夜空，星星很多。”
不是想或不想，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池暮染听懂了。
蒋眠鹤在玄渊宗长大，那里终年积雪，夜空总是笼罩着薄雾，星星是稀罕物。她说过一次，很小的时候，母亲苏晚晴曾带她去过一次南疆，那晚的星空让她记了很多年。
“一百年太长了。”池暮染说。
“嗯。”
“中间能回来吗？”
“阵法稳固后，每十年可以离岗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对修士来说，一次短暂的闭关都不止这些时间。
池暮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炭火的气味，有窗外飘来的、属于离火阁地脉的淡淡硫磺味，还有蒋眠鹤身上那种清冷的、像初雪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她记忆中“家”的味道。
“如果我说不去呢？”她问。
“那就不去。”蒋眠鹤的回答快得出乎意料，“我父亲说，这是选择，不是义务。”
池暮染睁开眼睛，看向她。
暮色里，蒋眠鹤的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清冷的冰蓝色眼睛，此刻却映着一点温暖的火光，像冻湖深处燃起的一盏灯。
“你会一个人去？”池暮染问。
“会。”
“撑得住吗？”
“不知道。”蒋眠鹤诚实地回答，“但总要有人去。”
池暮染不说话了。
她知道蒋眠鹤说的是实话——归墟大阵需要看守，混沌之心需要稳定，莲华境需要这份守护。如果她们都不去，就要从两阁中挑选其他人。可除了她们，还有谁能与混沌之心建立连接？还有谁能在那种环境下坚持一百年？
这是只有她们能做的事。
就像当年只有她们能进魔域，只有她们能净化蚀骨，只有她们能引导混沌之心归位一样。有些路，注定要特定的人来走。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通体赤红的雀鸟落在窗棂上，歪头朝屋里张望。是离火阁驯养的传讯朱雀，脚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筒。它看见池暮染，清脆地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进来，落在她手边。
池暮染取下玉筒，指尖注入一丝微弱的离火真元——淬脉成功后，她虽然修为大跌，但最基本的灵力运转已经恢复了。
玉筒亮起，在空中投射出一行字：
“明日辰时，焚心塔顶，三宗会盟。”
落款是两个名字：谢泠，蒋寒渊。
三宗会盟。
不是两阁，是三宗——天机阁也参与了。
池暮染看向蒋眠鹤，后者轻轻点头：“玄澈传了消息，天机阁新任阁主已经选出，明日会到场。”
“是谁？”
“林疏影。”
池暮染怔住。
那个在青莲古道见过一面的守灯人弟子，温婉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季霜弦的师侄，继承了那盏破碎古灯的人。
“她……能镇得住天机阁？”池暮染有些怀疑。天机阁那些长老个个都是人精，一个年轻女子，能压得住场？
“玄澈说，她手里有季霜弦留下的全部传承。”蒋眠鹤说，“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去的。玄澈会留下帮她。”
这倒是个好消息。
玄澈虽然年轻，却是青阳长老的亲传，在天机阁根基不浅。有他在旁辅佐，林疏影应该能站稳脚跟。
传讯朱雀完成了任务，又清脆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池暮染看着空中的那行字渐渐淡去，最后化作几点光尘消散。她转头看向蒋眠鹤，对方也正看着她。
“明天，”池暮染说，“我们一起去。”
“嗯。”
“然后呢？”
“然后……”蒋眠鹤顿了顿，“再做决定。”
关于南海，关于百年，关于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更远的以后。
窗外彻底黑透了。
离火阁的灯火却越亮越多，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焚心塔顶的朱雀雕像在夜色中发出淡淡的金红微光，像不灭的烽火。
池暮染忽然觉得，有些路未必那么难走。
如果身旁有人一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