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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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火阁的疗伤静室建在焚心塔东侧，窗外是终年不谢的火枫林。这个时节枫叶正红，层层叠叠的赤色在日光下流淌着融金般的光泽，偶尔有叶片飘落，擦过窗棂时发出极轻的沙响。
蒋眠鹤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就是这片红。
不是通过眼睛——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是通过眼皮透进来的光感，一种温润的、带着暖意的橙红色，与玄渊宗冰窟那种冷蓝截然不同。然后才是声音：风吹枫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朱雀啼鸣，还有……很轻的呼吸声。
就在她身侧。
蒋眠鹤试着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搬动千钧巨石，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可她还是做到了，指尖在柔软的织物上划过半寸，触到另一只手。
那只手比她的温度高，皮肤上有细微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愈合不久的浅疤——是练剑时被剑柄磨破后留下的。腕骨纤细却有力，此刻正松松地搭在她手边，指尖微蜷。
池暮染。
这个名字浮起时，蒋眠鹤感觉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轻轻震颤了一下。像冰层深处传来第一声春裂，细微却清晰。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大片朦胧的红。缓了片刻，景象才逐渐清晰：头顶是离火阁风格的雕花木梁，梁上悬挂着一串赤玉风铃，铃身刻着朱雀纹。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她微微偏头。
池暮染就睡在旁边的矮榻上，两张榻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尺。她侧身躺着，面朝蒋眠鹤的方向，红衣换成了柔软的素白中衣，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滑到脸颊，随呼吸微微起伏。
她睡得很沉。
眉心那点朱砂印记淡了许多，像褪色的胭脂。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她的神情是松弛的，眉头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浅的、近乎安然的弧度。
蒋眠鹤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一只朱雀落在枫枝上，歪头朝屋里张望，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久到日光在地面上挪动了三寸，从菱形拉长成斜斜的光带。
然后她尝试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动手指艰难百倍。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丹田位置传来空荡荡的虚浮感——那里本该有混沌莲运转，此刻却只有一片温润的暖意，像冬日里揣着的一捧温汤，舒服却陌生。
她撑起身，靠在床头。
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还是做到了，坐直了，目光重新落回池暮染脸上。
这时她才注意到，池暮染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很普通的编织红绳，绳结处缀着一枚小小的冰玉符——是她当年在无回渊送给池暮染的那枚。符身已经失去灵光，变成纯粹的装饰，可它被仔细清洗过，用红绳重新串好，系在那人腕间。
红绳有些松了，随着池暮染的呼吸轻轻滑动，偶尔露出底下浅粉色的勒痕。
蒋眠鹤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根红绳上方，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下。
触感温凉。
池暮染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蒋眠鹤的手背。那触感很轻，像蝴蝶停驻，一触即离。可蒋眠鹤的手僵住了，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刻意放慢的步子，走到门口停下，犹豫片刻，才抬手叩门。叩门声也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蒋师姐？”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润温和，“我是阁中弟子燕徊，奉阁主之命来送药。”
蒋眠鹤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呼吸：“请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浅碧衣裙，长发用竹簪绾成简单的髻，眉眼温婉，手中托着一个赤玉药盘。她进门后先朝蒋眠鹤微微躬身，目光扫过还在睡的池暮染时，脚步放得更轻。
“阁主说，蒋师姐今日该醒了。”燕徊将药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温养经脉的‘回春露’，每日早晚各服一次。池师姐的‘续火丹’在旁边玉瓶里，她醒后服一粒即可。”
药盘上摆着两个玉瓶，一瓶莹白，一瓶赤红。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粥，粥里掺了细碎的灵草叶片，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蒋眠鹤的目光落在赤红玉瓶上：“她的伤……如何？”
燕徊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蒋眠鹤的心往下沉了沉。
“池师姐的焚身渡反噬，被净火强行镇压下去了。”燕徊斟酌着措辞，“但火莲道基受损太重，尤其是……”她顿了顿，“剥离本源之火的损伤，几乎是不可逆的。”
“几乎？”
“阁主正在翻阅古籍，玄渊宗的蒋宗主也在想办法。”燕徊的声音很轻，“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甚至……”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池暮染的修行之路，很可能就断在这里了。
蒋眠鹤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现在能动了，却觉得比之前握剑时沉重万倍。她想起涅槃池底，想起那缕渡入自己丹田的火种，想起池暮染最后埋在她颈间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她没听清。
可她知道是什么。
窗外又一片枫叶飘落，擦着窗棂滑下，在日光里翻卷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蒋师姐先用药吧。”燕徊将莹白玉瓶递过来，“您刚重塑道基，需要静养。阁主吩咐过，这几日最好不要动用灵力，连内视都尽量少做——新生的道基还很脆弱，需要时间稳固。”
蒋眠鹤接过玉瓶，拔开塞子。
瓶中是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清冽的药香。她仰头饮尽，液体顺喉而下，带来温润的暖流，缓慢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燕徊看她服了药，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的池暮染，轻声说：“那我午后再来。蒋师姐若有任何不适，摇一下窗边的铃即可。”
她指了指挂在窗框上的一个小铜铃。
蒋眠鹤点头：“多谢。”
燕徊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静室里又只剩下两人。
蒋眠鹤靠回床头，目光重新落在池暮染脸上。那人睡得很沉，对刚才的对话毫无所觉，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颈侧有一道细小的灼痕，是净火留下的印记。
蒋眠鹤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没有灵力涌出。
丹田里那片温润的暖意毫无反应，像沉睡的湖，不起波澜。她试着调动记忆中的寒冰剑气，可经脉空荡荡的，连一丝寒气都凝不出来。
她现在，和凡人无异。
不，或许比凡人更脆弱——新生的道基像初春的薄冰，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蒋眠鹤放下手，看向窗外。
枫叶依旧红得热烈，日光流淌在叶片上，泛起一层金红的釉光。远处焚心塔的轮廓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塔顶那尊朱雀雕像的翅膀在光下闪着鎏金的光泽。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魔域崩塌，混沌之心归位，莲华境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代价呢？季霜弦消散，古灯尽毁，守灯人一脉断了传承。玄澈道心受损，修为停滞。池暮染火莲残缺，修行前路渺茫。
还有她自己。
道基重塑了，却不再是以前的混沌莲。那种青灰色的、带着黎明色泽的新生力量，温润却陌生。她需要重新认识自己，重新学习如何与这份力量共处。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朵在无回渊同时选中她们两人的混沌青莲。
蒋眠鹤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青莲古道，季霜弦消散前最后回望的那个眼神。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可现在，该怎么走？
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
池暮染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眉心微蹙，像在对抗宿醉般的头痛。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涣散，然后逐渐聚焦，对上蒋眠鹤的目光。
两人静静对视。
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尘埃缓慢旋转，像某个微小宇宙的诞生与湮灭。
最后是池暮染先动了动嘴唇。
她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却异常清晰：
“你欠我一条命，蒋眠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