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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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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渊宗的雪是细密的粉雪,落在剑坪的青石地上,很快便积起薄薄一层。时值深夜,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剑坪中央一道白色身影在飞雪中穿梭。
蒋眠鹤在练剑。
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最基础的剑招:刺、劈、撩、挂、点、崩、截。每一招都标准得像从剑谱上拓印下来,角度、力度、速度分毫不差。霜凝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动的白光,剑锋切开雪花,片片均匀地一分为二,落在地上时,切口平整如镜。
她已经练了三个时辰。
从收到池暮染传讯开始,她就来到剑坪。先是处理了积压的宗门事务,见了父亲——玄渊宗主蒋寒渊,禀报了无回渊之行的概况。关于青莲和莲种的事,她只说了“有所得,但涉及混沌契约,细节不便外传”。蒋寒渊没追问,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你自己把握”。
然后她就来练剑。
剑是熟悉的,招式是熟悉的,连雪花被切开的声音都是熟悉的。但今夜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丹田里那朵冰莲在缓慢旋转,散发着温和的寒意,与霜凝剑的剑气共鸣时,会产生一种细微的、从未有过的波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安静,却有了方向。
她想起池暮染传讯里的最后一句话:“只要不是要我以身相许,都好商量。”
以身相许。
这个概念在蒋眠鹤的认知体系里,属于“凡俗婚嫁习俗”,与修行无关。道侣结契是为了双修进益,凡人以婚姻绑定是为了繁衍和财产。而“以身相许”通常是话本里女子对救命恩人的承诺,带有强烈的戏剧性和非理性色彩。
池暮染显然是在开玩笑。
但蒋眠鹤却为此计算了三遍:第一遍,分析这句话在语言学上的修辞手法(夸张、反讽、调侃);第二遍,推算池暮染说这话时的心理状态(轻松、试探、或许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第三遍,思考自己该如何回应才能既保持契约的严肃性,又不显得过于刻板。
最终她回了六个字:“可。但要当面谈。”
简洁,明确,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但发出去后,她忽然想到——池暮染收到这个回复,会不会又笑?笑她连玩笑都听不懂?
这个念头让她剑招慢了半拍。
一片雪花未被切开,完整地落在她肩头,化成一滴水渍。
蒋眠鹤停下剑,低头看着那处湿痕。这是今夜第一次失误。因为一个无关修行的、关于“池暮染会不会笑”的猜测。
她收剑入鞘,走到剑坪边缘的石亭里。亭中石桌上放着一壶冷茶,是她来时泡的,现在已经凉透。她倒了一杯,慢慢喝完。
冷茶入喉,寒气顺着食管下行,与丹田的冰莲呼应。她能感觉到,在遥远的南方,另一朵火莲在燃烧——温度比平时略高,灵力波动比平时略快,像是在为什么事焦虑,或者……兴奋?
道契的联系很模糊,只能感知大概状态,无法读取具体思绪。但蒋眠鹤能确定:池暮染此刻没在修炼,也没在睡觉。她在做什么?
“这么晚还在练剑?”
一个声音从亭外传来。
蒋眠鹤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玄青色道袍的女子踏雪而来。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肩上搭着一件雪狐毛领的披风。她是江雪涧,玄渊宗执法长老首徒,也是蒋眠鹤的同门师姐,比她年长七岁。
“师姐。”蒋眠鹤起身行礼。
“免了。”江雪涧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心神不宁。”
不是疑问,是陈述。
蒋眠鹤沉默。江雪涧的“冰心诀”已修至第八层,能感应到同源修士的情绪波动。在她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有些事需要处理。”蒋眠鹤说。
“南疆的事?”江雪涧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宗主让我给你的。离火阁三日前递来密函,说南疆赤炎山镇魔井封印松动,希望北境各宗能派精通封印术的修士前往协助。天机阁的迟研玉也传了消息,说离火阁大小姐池暮染从无回渊归来后,立即闭关,行踪不明。”
她顿了顿,看进蒋眠鹤的眼睛:“而你,从无回渊回来后,丹田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虽然隐藏得很好,但瞒不过‘冰心诀’的感知。是混沌青莲的力量,对吗?”
蒋眠鹤没有否认。
她拿起玉简,注入灵力。密函内容很正式,用词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紧迫感。镇魔井、混沌裂隙、三百年之期……这些情报与池暮染说的吻合。
“离火阁要的不是精通封印术的修士。”蒋眠鹤放下玉简,“他们要的是混沌莲种。”
江雪涧挑眉:“莲种在你这里?”
“一半。”蒋眠鹤说,“另一半在池暮染那里。”
她简单说了青莲古道、莲种二分、以及那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契约。江雪涧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听完后,江雪涧问,“带着半枚莲种去南疆,帮离火阁修复封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蒋眠鹤点头,“意味着我会卷入南疆的麻烦,意味着玄渊宗可能会被拖进这场混沌裂隙的危机,也意味着我必须和池暮染合作——更紧密地合作。”
“你不喜欢她。”江雪涧一针见血。
蒋眠鹤怔了怔:“我……”
“你提到她时,心率快了零点三成,呼吸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五,左手无名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两次。”江雪涧语气平淡,“这不是厌恶,但也不是亲近。是困惑。你困惑于她为什么总能用几句话就打乱你的节奏,困惑于你为什么会在意她的玩笑,困惑于那道契约带来的、超出你计算范围的连接。”
蒋眠鹤无法反驳。
因为江雪涧说的,全是事实。
“师姐。”她低声问,“如果一件事,逻辑上应该做,但感觉上……抗拒,该怎么办?”
江雪涧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带着霜雪气息的、清浅的弧度。
“眠鹤,你修剑十八年,可曾问过自己的剑——‘你愿不愿意斩’?”
蒋眠鹤愣住。
“剑不会回答。”江雪涧说,“但当你握住它时,你知道答案。有些事也一样。逻辑可以告诉你利弊,但真正做决定的,是你握剑的手,和你心里那把‘剑’。”
她站起身,雪狐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离火阁的密函,宗主已经应下了。三日后,宗门会派一支队伍前往南疆,名义上是‘交流封印术’,实际是为了探查混沌裂隙的真相。带队的是我。”
蒋眠鹤抬头。
“你可以选择同行,也可以留在宗门。”江雪涧走到亭边,回头看她,“但如果去,记住——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玄渊宗。池暮染是离火阁大小姐,你们之间的契约再特殊,在南疆的地界上,她首先是离火阁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你,首先是玄渊宗的蒋眠鹤。”
说完,她踏雪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蒋眠鹤坐在石亭里,看着桌上那枚玉简。
雪越下越大,剑坪已经覆上厚厚一层白。远处宗门主殿的灯火还亮着,像寒夜里几颗不灭的星。
她想起无回渊里,镜之间那个冰晶般的自己说过的话:“你会变成一道公式,一个定理,一把只存在于概念里的‘剑’。”
又想起寒魄道心试炼的最后,她做的选择:“我不斩情,我要带着这些‘根须’继续往前走。”
现在,根须里多了一根——池暮染。
这根根须不是亲情,不是师徒情,不是同门谊。它更复杂,更陌生,带着火焰的温度和铃铛的脆响,蛮不讲理地扎进她冰封的道心里,然后开始……融化。
融化是危险的。冰一旦开始融化,结构就会变脆弱,剑就会不够锋利。
但如果不融化,那些被冰封的东西——母亲的玉扣,父亲的沉默,云渺真人的叹息,还有池暮染指尖的药膏和腕间的铃声——就永远只是被封存的“记忆”,而不是活着的“经历”。
蒋眠鹤拿起冰玉传讯符。
她注入灵力,符箓亮起。这次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停顿了很久,久到符箓的光芒都开始闪烁,像在催促。
最后,她说:
“三日后,玄渊宗队伍出发前往南疆。我会同行。你那边,准备如何?”
讯息传出。
她等待回复。这个行为本身就不符合她的习惯——她很少“等待”,通常都是发出指令或信息后便继续做其他事,回复来了再处理。
但今夜,她握着符箓,坐在石亭里,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计算着南疆到北境的传讯延迟,估算着池暮染收到和回复的时间。
约莫半刻钟后,符箓亮了。
池暮染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还有些微的喘息,像是在赶路:
“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再磨几天呢。我这边刚出关,修为涨了点,但离我娘的要求还差得远。对了,你们谁来?带队的是谁?好相处吗?要不要我先打点打点?”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像炸开的火星。
蒋眠鹤一条条回答:
“我来。带队的是我师姐江雪涧。不好相处。不必打点。”
符箓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蒋师姐,你还是这么……直接。行,我知道了。三日后是吧?我到时去南疆边界接你们——毕竟你们是客,我们离火阁得尽地主之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
“不过蒋师姐,你特意告诉我你会来……是在想我吗?”
蒋眠鹤握着符箓的手指收紧。
她应该否认,应该解释这是出于契约和宗门任务的需要,应该用逻辑驳斥这个毫无根据的调侃。
但她听见自己说:
“我在想镇魔井的事。”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符箓那头又笑了,笑得蒋眠鹤耳根发烫——这次不是猜测,是她真的感觉到了热度。
“好,好,想镇魔井。”池暮染语气轻松,“那就三日后见。路上小心,北境到南疆可远着呢。”
通讯切断。
蒋眠鹤放下符箓,站起身。
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月光照在剑坪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银辉。
她走出石亭,重新拔剑。
这一次,剑招不再完美如拓印。刺出的角度偏了半度,劈下的力道重了三分,撩起时剑气逸散,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
但她没有停下。
一招一式,一剑一划,在月光下,在雪地里,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定义着“蒋眠鹤的剑”。
远处主殿的窗后,蒋寒渊负手而立,看着剑坪上那道白色身影。
他身后,云渺真人缓缓走近:“宗主在看什么?”
“看一把剑,”蒋寒渊说,“在学怎么当一个人。”
云渺真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蒋寒渊转身,走向殿内深处,“但剑一旦有了心,就不再只是剑了。是福是祸,看她自己怎么走。”
殿门缓缓闭合,将月光和雪色隔绝在外。
剑坪上,蒋眠鹤的剑,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