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离火阁坐落在南疆赤炎山脉的主峰上,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片依山势错落铺开的赤红色建筑群。飞檐翘角如朱雀展翅,墙面是用赤炎山特产的朱砂岩砌成,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红色泽,远远望去,像半山腰燃着一片不灭的野火。
池暮染落在主殿前的广场上时,天色已近黄昏。守殿的弟子看见她,眼睛一亮:“大小姐回来了!”
“嗯。”池暮染拍拍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腕间焰晶铃清脆一响,“我娘呢?”
“阁主在‘听焰堂’议事,几位长老都在。”弟子压低声音,“好像是为了赤炎山东侧新发现的火晶矿脉,天工坊和百炼宗的人都来了,吵了两天了。”
池暮染挑眉。火晶矿是炼器、布阵的重要材料,南疆境内七成以上的矿脉都在离火阁掌控下,但总有那么几个宗门不死心,想分一杯羹。天工坊擅长机关傀儡,百炼宗精通炼体之法,都不是好打发的角色。
她没去听焰堂,转身往自己住的“栖凰院”走。穿过一片灼灼盛开的凤凰花林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染!”
池暮染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碧色裙装的少女小跑过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温婉,额间一点朱砂印,是离火阁内门弟子常见的打扮。但池暮染认得她——碧烟,母亲身边的近侍弟子,心思细,嘴巴严,修为虽不算顶尖,却是阁主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碧烟姐。”池暮染停下脚步,“这么急,有事?”
碧烟喘匀了气,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阁主让我在这儿等你。说你要是回来了,先别去前头,直接去后山‘温玉泉’见她。一个人去。”
池暮染眼神微动。
温玉泉是离火阁的禁地之一,只有阁主和少数几个核心长老能进。那是一口天然的热泉,泉眼深处涌出的不是普通热水,而是蕴含精纯火灵力的“玉髓液”,对修炼火属性功法有极大裨益,也能缓解火毒侵体的痛苦。
母亲让她去那里见,还特意强调“一个人”……
“我娘受伤了?”池暮染声音沉下去。
碧烟咬了咬唇,没直接回答,只说:“阁主近日旧伤有些反复,在温玉泉调养。她嘱咐,让你回来后务必先去见她,有要紧事。”
池暮染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往后山方向去。碧烟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后山的路径很隐蔽,穿过一片迷雾竹林,再绕过三道暗藏阵法的石屏,才能看见那口被笼罩在淡淡白雾中的泉眼。泉池不大,约三丈见方,池水是温润的乳白色,水面氤氲着淡红色的灵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混合着药草的特殊气味。
池暮染到的时候,谢泠正背对着她,坐在池边一方平滑的青石上。
离火阁主谢泠今年不过四十余岁,修为已至化神中期,在南疆是排得上号的强者。她身形高挑,即便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依旧能看出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只是此刻,她微微低着头,左手按在右肩上,指尖有淡淡的赤红光芒流转,像是在压制什么。
“娘。”池暮染唤了一声。
谢泠回过头。
她的面容和池暮染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更锋利,下颌线条更硬朗,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仪。但此刻,她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看见池暮染,眼神才柔和下来。
“回来了。”谢泠招手,“过来坐。”
池暮染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右肩上。单衣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锁骨下方有一片暗红色的疤痕,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灼烧后又反复溃烂愈合留下的痕迹。疤痕周围,皮肤下隐约有黑气流动。
“暗火之乱的旧伤?”池暮染皱眉,“不是说已经控制住了吗?”
“是控制住了,但没根治。”谢泠放下手,拉好衣襟,“这些年靠温玉泉的玉髓液和几位长老炼制的‘净火丹’压着,平时不影响。只是前几日,赤炎山那边的镇魔井有些异动,我过去查看时,井里的魔气外泄,引动了旧伤。”
镇魔井。
池暮染心头一跳。青莲让她看到的影像,就是那口井。
“异动严重吗?”她问。
“暂时压下去了。”谢泠看向她,眼神深邃,“但这不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暮染,你在无回渊里,遇到了什么?”
池暮染犹豫了一瞬。
关于青莲、莲种、还有和蒋眠鹤的那道契约,她原本没打算全盘托出——至少不是现在。但母亲的眼神太锐利,像能看穿一切隐瞒。
她简略说了无回渊的经历:镜之间的试炼,青莲古道的守灯人,冰火道心的考验。说到青莲显现赤炎山镇魔井影像时,谢泠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莲特意让你看那口井?”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语,“果然……”
“果然什么?”池暮染追问。
谢泠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玉简,递给池暮染:“你看看这个。”
池暮染注入灵力,玉简里是一段残缺的记录,字迹古朴,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镇魔井底,非魔非妖,乃上古‘混沌裂隙’之一。初代阁主以离火大阵封印,借南疆地脉火灵之力镇压,方保千年太平。然裂隙不灭,魔气生生不息,每隔三百载,封印必弱。若至时无‘混沌之器’加固,裂隙将开,魔潮再临……”
记录到这里断了,后面几行字被某种力量抹去,模糊不清。
“混沌裂隙?”池暮染抬头,“那是什么?”
“说不清。”谢泠摇头,“离火阁的秘典里只记载,那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伤口’,连接着某个充满混乱和毁灭气息的异域。裂隙会不断渗出魔气,污染生灵,扭曲空间。初代阁主发现的这处裂隙不算大,所以能用大阵封住。但每隔三百年,封印就会因为承受不住持续的魔气冲击而衰弱,需要重新加固。”
她看向池暮染:“上一次加固,是二百九十七年前。离下次,只剩三年。”
池暮染握紧玉简:“所以青莲让我看那口井,是因为……莲种?”
“很可能。”谢泠点头,“‘混沌之器’——青莲莲子,正是混沌之力的结晶。如果能得到莲子,以其为引,或许能彻底修复封印,甚至弥合那道裂隙。”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暮染,你实话告诉娘,你在无回渊,到底有没有得到莲子?”
池暮染与她对视。
泉水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带着玉髓液特有的温热气息。远处,竹林被晚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池暮染伸出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动,丹田里那朵赤红火莲轻轻一震。一缕金红色的火焰从她掌心升起,火焰中心,一枚赤红莲子虚影缓缓旋转,表面跳动着细密的青碧光脉。
谢泠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莲子虚影上方,不敢触碰。火焰的温度很高,将周围的空气都灼得扭曲,但那枚莲子散发出的,却是一种更本源、更浩瀚的气息——不是炽热,是“存在”本身的力量。
“……真的是莲种。”谢泠收回手,声音有些发颤,“而且,是认主了的莲种。”
池暮染收起火焰,莲子虚影消失:“但它不是完整的。青莲的莲种一分为二,我得了火的一半,另一半……”
她停顿,想起蒋眠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另一半,在一个玄渊宗弟子手里。”她说,“她叫蒋眠鹤。”
谢泠怔住:“玄渊宗?北境那个剑修宗门?他们的功法属寒,怎么会……”
“她是寒魄剑体。”池暮染解释,“青莲说,冰火虽异,在混沌中同归。莲种自行二分,我和她……现在有道契相连。”
她省略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具体条款,只简单说了能感应彼此道基状态。
谢泠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泉池边,看着乳白色的水面。暮色渐深,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将熄的炭火。
“三年。”她忽然说,“暮染,你只有三年时间。”
池暮染看向她。
“离火阁的镇魔井,需要混沌之器加固封印。你手中的半枚莲种不够,必须与另一枚合一,才能发挥完整力量。”谢泠转身,眼神严肃,“但玄渊宗……未必会愿意交出那半枚莲种,更未必会同意他们的弟子涉险。”
她走到池暮染面前,手按在她肩上:“而且,就算他们同意,修复封印也绝非易事。那是要深入镇魔井底,直面混沌裂隙的魔气冲击。千百年来,离火阁为此陨落的长老不下十位。”
池暮染感觉到母亲手掌的力度,和指尖微微的颤抖。
“娘。”她仰起脸,“如果我不做,会怎样?”
“三年后,封印破裂,裂隙扩大。”谢泠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南疆千里,生灵涂炭。离火阁首当其冲,我……未必护得住你。”
池暮染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无奈和豁达的笑。
“那还有什么好选的。”她说,“做呗。”
谢泠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又是那个沉稳威严的阁主。
“好。”她说,“但这三年,你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彻底炼化莲种,将修为提升到至少元婴后期——你现在是元婴初期,三年内连破两境,很难,但莲种在手,未必不可能。”
“第二,找到与玄渊宗交涉的方法。那半枚莲种,必须拿到。”
“第三……”她停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暗红色的兽皮卷轴,“这是‘离火真解’的后三层。原本要等你化神之后才能传授,但现在等不及了。这三年,你必须将它修成。”
池暮染接过卷轴。兽皮触手温热,表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火焰符文,光是握着,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火意。
离火真解,离火阁镇阁功法,共九层。她目前修到第六层,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后三层,是历代阁主才能接触的核心秘传。
“我明白了。”她收起卷轴。
谢泠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去吧。”她说,“前头还有客,我得去应付。你回栖凰院好好休息,明日开始,闭关。”
池暮染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竹林边缘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泠依旧站在泉池边,背对着她,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右肩的衣料下,那片暗红疤痕隐约可见。
池暮染握紧手中的赤玉传讯符——蒋眠鹤给的那枚。
她注入灵力,符箓亮起微光。
“蒋师姐。”她对着符箓说,声音很轻,“我到家了。南疆这边……有点麻烦。你那半莲子,可能得借我用用。”
她顿了顿,又笑:“当然,不白借。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只要不是要我以身相许,都好商量。”
符箓光芒闪烁几下,表示讯息已传出。
池暮染收起符箓,穿过竹林,往栖凰院走去。
夜色完全降临,离火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子落在赤红的山峦间。
而在遥远的北境,玄渊宗深处,一枚冰玉符箓亮起微光。
蒋眠鹤拿起符箓,听见里面传出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她听完,沉默片刻,将符箓贴在眉心,回了一句:
“可。但要当面谈。”
然后她放下符箓,看向窗外——玄渊宗的雪,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