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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池水是青碧色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着的圆润卵石,和偶尔游过的一两尾银色小鱼。水面无风自动,漾开细密的涟漪,一层层从中央的青莲向岸边扩散。

      那朵青莲不大,只有三尺来高,通体翠青,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成,却又透着活物的柔软光泽。三片莲叶舒展,花苞紧闭,表面流转着淡淡霞光,将周围池水都映得通透。

      蒋眠鹤站在池边,目光落在青莲花苞最顶端——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约莫半寸长,透出一点内里更深的青碧色。她盯着那道裂痕,开始本能地计算:裂痕深度、花苞结构强度、绽放所需灵力、完全盛开的时间预估……

      “蒋师姐。”

      池暮染的声音打断她的计算。蒋眠鹤侧头,看见池暮染蹲在池边,正伸手去撩水。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池水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从内部发出的、柔和的青碧光芒,顺着她的指尖向上蔓延,像藤蔓般缠绕住整只手。

      池暮染“嘶”了一声,想抽手,却发现手被定住了。不是被抓住,是被某种温和却坚定的力量“粘”在了水面上。

      “别动。”蒋眠鹤说,同时已经走到她身侧,左手并指,寒气凝成薄刃,切向那道光。

      刃光与青光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像玉磬相击。青光被切断了一瞬,却又立刻重新连接,反而顺着蒋眠鹤的寒气向上攀爬,将她整只左手也定在了空中。

      两人一蹲一站,手都被池水吸住,姿势有些滑稽。

      池暮染抬头看她,眨了眨眼:“蒋师姐,我们这算不算……牵手了?”

      蒋眠鹤没理会这个玩笑。她低头看着缠绕在手上的青光,眉头微蹙:“不是攻击。是……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我们有没有资格触碰青莲。”蒋眠鹤试着运转灵力,寒气顺着手臂下行,与青光接触。这一次,青光没有抵抗,反而像遇到同类般轻轻缠绕上来,然后——消失了。

      她的手恢复了自由。

      池暮染见状,也运转火灵力。赤红火焰顺着手臂烧向青光,青光颤了颤,却没有退散,而是像被刺激般骤然收紧,将她整只手腕勒出红痕。

      “疼。”池暮染皱眉,“它不喜欢火?”

      “不是不喜欢。”蒋眠鹤盯着那道光,“是在……平衡。”

      她伸出刚刚解脱的左手,再次触碰池水——这次是直接探入水中,手掌完全没入。青光立刻缠绕上来,却不紧缚,只是轻轻环绕。与此同时,池暮染手上的青光也松了些许。

      “我分走了一部分压力。”蒋眠鹤解释,“青莲的力量属性更偏向‘生发’与‘净化’,与我的寒气有共通之处。你的火焰太烈,它需要我的寒气来中和。”

      池暮染懂了。她不再试图挣脱,反而放松手腕,任由青光缠绕:“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等。”蒋眠鹤说,“等青莲确认我们都没有威胁。”

      话音落,池中央的青莲忽然动了。

      不是摇曳,是整个花苞轻轻震颤了一下。那道半寸长的裂痕开始扩张,不是撕裂,而是像花瓣自然舒展般,缓缓张开一条更宽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再是青碧色,而是七彩霞光,绚烂却不刺眼,温柔地铺满整个莲池。

      霞光照在两人身上。

      蒋眠鹤感觉到冰魄种在丹田里震动,不是排斥,是呼应——像游子听见故乡的呼唤。寒气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涌出,顺着缠绕在手上的青光源源不断地注入池水。

      池水开始结冰。

      不是普通的冰,是青碧色的、半透明的冰晶,从她手掌接触处开始蔓延,像生长的珊瑚,缓慢而坚定地向青莲延伸。冰晶所过之处,水面不再波动,涟漪凝固成细密的纹路,水底的卵石和游鱼都被封在晶莹的晶体里。

      与此同时,池暮染的焰心种也在震动。

      赤红火焰从她腕间涌出,顺着青光烧向池水。火焰与冰晶在半路相遇——没有爆炸,没有抵消,而是像两道不同颜色的溪流,并行不悖地向前流淌。冰在左,火在右,中间隔着一条细细的、清澈的水线,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

      冰与火同时抵达青莲脚下。

      在触碰青莲根茎的瞬间,冰晶与火焰同时停滞,然后——融合。

      不是物理上的混合,是某种更玄妙的、道韵层面的交织。冰晶化作淡蓝光点,火焰化作赤红光点,两种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最后在青莲周围交织成一道双色光晕,缓缓旋转。

      青莲的花苞,开始绽放。

      第一瓣,缓缓展开。

      花瓣是纯粹的青碧色,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纹。展开的瞬间,整个莲池的空间都震动了一下——不是摇晃,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确认”,仿佛天地在点头:可以,你们有资格见证。

      花瓣完全展开后,悬停在空中,不落。

      池暮染看得入神,忘了手腕还被束缚:“真美……”

      蒋眠鹤没说话。她在计算——计算这片花瓣展开的角度、弧度、灵力波动的频率、与冰火双色光晕的共振关系。数据涌入脑海,自动排列组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片花瓣,是一个“钥匙”。

      第二瓣开始展开。

      这次速度更慢,每一寸舒展都带着沉甸甸的质感。花瓣不再是纯粹的青碧,边缘透出淡淡的霜白色,像雪落青瓷。霜白色蔓延到一半时,蒋眠鹤忽然感觉左手一沉——不是重量,是某种“牵引”。

      她的寒气被那片花瓣主动汲取,顺着青光倒流而去。不是掠夺,是邀请,像在说:给我一点你的冷,我来让它更完整。

      蒋眠鹤没有抗拒,任由寒气流淌。

      花瓣上的霜白色越来越浓,最后整片花瓣都变成了半透明的冰晶质地,内部却流动着青碧色的脉络,像叶脉,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第二瓣完全展开,悬在第一瓣对面。

      池暮染这边也有了反应。

      第三瓣开始舒展。这片花瓣边缘透出赤红色,像朝霞浸染的云。焰心种剧烈震动,火焰不受控制地涌出,同样被花瓣汲取。

      赤红色迅速蔓延,将整片花瓣染成如火如荼的暖色调,内部同样有青碧脉络,与火焰交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燃烧的生机。

      三瓣莲花,悬在花苞周围,呈三角对称。

      青碧主瓣居中,霜白左瓣,赤红右瓣。

      而花苞还剩最后三瓣,紧紧合拢。

      池水中的青光开始减弱。蒋眠鹤和池暮染的手腕同时一松,束缚解除。两人收回手,池暮染活动着手腕,看着那三片花瓣:“所以……这是给我们的入场券?”

      “是认可。”蒋眠鹤说,“青莲认可了我们的道,并且将我们的力量融入己身,作为绽放的基石。”

      她顿了顿,补充:“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花苞完全绽放之后。”

      池暮染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青莲:“蒋师姐,你说如果我们现在转身就走,青莲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蒋眠鹤答,“它会继续等待下一个有缘人。但我们体内的道种已经与它连接,离开后,道种会逐渐枯萎,我们也会遗忘这里的大部分记忆。”

      “那就不能走了。”池暮染笑,“我还没看够呢。”

      她伸手,想碰碰那片赤红花瓣,手指却在触及前停住了——花瓣表面流转的火焰是真实的,温度高得让空气都扭曲。

      “碰不了。”她收回手,有点遗憾,“只能看。”

      蒋眠鹤却上前一步,伸手探向那片霜白花瓣。

      她的指尖在触及花瓣的瞬间,霜白光芒大盛。寒气从花瓣涌出,顺着她的指尖回流,与她体内的冰魄种共鸣。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汲取,是双向的交流——花瓣将某种更古老、更精纯的寒冰道韵传递给她,而她的寒气则让花瓣的霜白色更加凝实。

      三息后,蒋眠鹤收回手。

      她的指尖结了一层薄薄的青霜,不是她自己的寒气,是青莲赋予的、带着生机的“活冰”。霜层很快融化,渗入皮肤,她能感觉到经脉被轻微地拓宽、加固。

      “你可以碰。”池暮染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因为它认你。”

      “你也可以。”蒋眠鹤说,“只是方法不同。”

      她指向那片赤红花瓣:“用你的火焰去‘问’,不是‘碰’。青莲有灵,它听得懂。”

      池暮染挑眉,再次抬手。这次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在指尖凝出一小簇金红色的火焰——不是攻击性的焚天之火,而是更温和的、像烛光般的“心火”。

      火焰轻轻摇曳,飘向赤红花瓣。

      花瓣表面流转的火焰停顿了一瞬,然后主动分离出一小缕,与那簇心火相触。两股火焰交织、缠绕,最后融合成一团更大的、颜色更绚烂的火焰,悬浮在空中。

      火焰中心,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

      是一座山。不是雪山,是南疆常见的、郁郁葱葱的丘陵。山顶有一座宫殿的废墟,残垣断壁间爬满藤蔓。废墟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被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大多已磨损不清。但池暮染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符文的风格——是离火阁三百年前常用的“封魔印”。

      影像持续了三息,然后火焰消散,回归花瓣。

      池暮染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

      “那是什么地方?”蒋眠鹤问。

      “……赤炎山。”池暮染声音很轻,“离火阁禁地,封着阁中历代镇压的邪魔外道。那口井……叫‘镇魔井’,据说是第一代阁主所建,深不见底,但凡被丢进去的东西,从未再出来过。”

      她顿了顿,看向蒋眠鹤:“青莲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蒋眠鹤沉默片刻,转向那片霜白花瓣:“我也试试。”

      她再次触碰花瓣,这次主动引导寒气与花瓣交流。霜白光芒亮起,寒气在她掌心凝结成一面冰镜。镜中浮现影像——

      依旧是那座山,但视角不同。是从山腹内部往外看的视角:黑暗,潮湿,岩壁上凝结着冰霜。前方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透进微弱的天光。裂缝外,能看见天空,和远处一座高耸的、积雪覆盖的山峰。

      蒋眠鹤瞳孔一缩。

      那座雪峰,她认识。玄渊宗禁地,“葬剑崖”。历代宗主和剑道大宗师陨落后,佩剑都会被送往那里,插入崖壁,作为祭奠和镇压。

      而赤炎山和葬剑崖,一个在南疆最南,一个在北境最北,相隔何止万里。

      为什么青莲会同时显现这两处地方?

      冰镜破碎,寒气回归花瓣。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就在这时,青莲中央的花苞,再次动了。

      这次不是某一瓣舒展,是整个花苞开始旋转——缓慢地、稳定地自转。随着旋转,花苞表面浮现出更多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透出七彩霞光。

      第四瓣开始绽放。

      这片花瓣的颜色很奇特——不是单一色,而是冰蓝与赤红交织的渐变色,从根部的水蓝过渡到尖端的火红,中间是柔和的青碧。花瓣展开的瞬间,莲池的水面同时升起冰晶与火焰,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双色的拱桥,一端连接霜白花瓣,一端连接赤红花瓣。

      而拱桥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枚莲子。

      不是普通的莲子,是半冰半火的奇异造物——左半边是冰蓝色,凝结着细密霜花;右半边是赤红色,内部有火焰流动。两半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却又不显突兀的分界线。

      莲子缓缓飘向两人,停在她们面前三尺处,悬空不动。

      一个声音在莲池中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直接从空气里、水里、光里浮现,温润平和,分不清男女:

      “此为‘混沌莲种’,青莲三千年所结唯一异种。冰火双生,道韵天成。得此莲种者,可掌混沌之力,亦可承混沌之劫。”

      声音顿了顿,继续:

      “你二人,一冰一火,道基相斥却又同源,正合莲种择主之契。但莲种只有一枚,而人有两位。故此——”

      “青莲设三问。答之,则莲种择其一;不答,则二人皆无缘。”

      蒋眠鹤和池暮染同时看向对方。

      池暮染先笑了:“哟,这是要我们抢啊?”

      蒋眠鹤摇头:“不是抢。是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蒋眠鹤看向那枚半冰半火的莲子,“谁来承担‘混沌之劫’。”

      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问:道为何物?”

      很基础,也很空泛的问题。几乎每个修士在入门时都会被师长问及,答案也千篇一律——道是修行之路,是天地法则,是本心所求。

      但青莲要的显然不是这种标准答案。

      池暮染想了想,开口:“道是我手中的火。我想让它亮,它就亮;想让它暖,它就暖;想让它烧尽一切阻碍,它就能焚天。道是我的意志,是我选择怎么活的方式。”

      她说得很直白,也很“池暮染”。

      声音没有评判,只是安静等待。

      蒋眠鹤沉默更久。

      她在回忆寒魄道心里的那个冰晶自己,回忆那些被计算覆盖的记忆,回忆池暮染说“我重”时的笑容。

      最后她说:“道是我脚下的路。我不知道它通往哪里,但我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用我自己的方式。如果路上有冰,我就踏冰而行;如果有火……我就学怎么走过火焰。”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我要成为什么,是我在成为什么的过程中,不丢掉本来有的东西。”

      声音依旧沉默。

      许久,莲池水面漾开一圈涟漪,算是回应。

      “第二问:为何求道?”

      池暮染这次答得很快:“为了自由。为了我想护着的人,谁也伤不了;我想去的地方,谁也拦不住;我想做的事,谁也管不着。”

      蒋眠鹤的答案更短:“为了不后悔。”

      声音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兴趣:“不后悔什么?”

      蒋眠鹤看向池暮染,又看向青莲,最后看向自己的手:“不后悔今天站在这里,不后悔认识该认识的人,不后悔做过的每一个选择——哪怕那些选择,在别人看来是错的,是傻的,是不值得的。”

      池暮染侧头看她,眼神有点惊讶。

      她没想到蒋眠鹤会说出“不后悔认识该认识的人”这种话。这不像那个只会计算的冰山会有的想法。

      声音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莲池的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像是水底有什么在呼吸。

      “第三问:若得莲种,欲何为?”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愣住了。

      若得莲种,欲何为?

      池暮染第一个念头是:变强,强到再也没人能威胁离火阁,强到母亲不必再为旧伤所困,强到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她想起了焚天道心试炼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为守护而燃烧殆尽的人,那些炽烈却短暂的光。

      如果得到莲种,她真的能控制那股力量吗?还是会像那些前辈一样,最终焚尽自己?

      蒋眠鹤的思绪更复杂。

      她想要莲种吗?想。混沌之力,对任何修士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有了它,她的剑道能走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或许真能达到“一剑霜寒十四州”的传说境界。

      但代价呢?青莲说了,“亦可承混沌之劫”。劫是什么?不知道。可能是天罚,可能是心魔,可能是永世的孤独。

      而且,莲种只有一枚。

      如果她得了,池暮染就没有。那她们之间这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的平衡,会不会被打破?池暮染会怎么看她?一个抢夺机缘的竞争者?还是一个……

      她不知道。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池暮染笑了:“蒋师姐先说吧。”

      蒋眠鹤摇头:“你先。”

      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谦让:

      “时间到。”

      莲池的水面骤然平静。所有气泡消失,涟漪抚平,水面光滑如镜。镜中倒映着青莲,倒映着三片花瓣,也倒映着那枚半冰半火的莲子。

      莲子开始旋转。

      不是缓慢的自转,是高速的、带着残影的飞旋。冰蓝与赤红两色在旋转中逐渐模糊、交融,最后化成一团混沌的、灰蒙蒙的光球。光球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电光,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莲种将自行择主。”声音说,“以道心为引,以本愿为契。得之者幸,失之者命。”

      光球停止了旋转。

      它悬在空中,静默了三息。

      然后,它动了——不是飞向某个人,而是分裂了。

      从正中央,沿着那道冰火分界线,光球一分为二。左半边的冰蓝部分飘向蒋眠鹤,右半边的赤红部分飘向池暮染。

      两人都愣住了。

      莲子……分开了?

      冰蓝部分停在蒋眠鹤面前,化作一枚小小的、冰晶质地的莲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霜花,内部流动着青碧色的光脉。

      赤红部分停在池暮染面前,化作一枚火焰凝成的莲子,表面跳动着金红色的火苗,内部同样有青碧光脉。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混沌莲种,竟愿二分……千古未闻。”

      它停顿,似乎在思考,最后说:

      “既如此,契约成立。你二人,共掌混沌之力,共承混沌之劫。冰火双莲,同生同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话音落,两枚莲子同时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

      蒋眠鹤感觉一股冰凉却温和的力量从眉心灌入,瞬间流遍全身。冰魄种欢呼般震动,与那股力量融合,在她丹田中重新凝结——不再是一颗种子,而是一朵小小的、冰蓝色的莲花虚影,缓缓旋转。

      池暮染那边,焰心种同样与赤红莲子融合,化成一朵赤红火莲,在她丹田中燃烧。

      两朵莲花成形的瞬间,她们同时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不是视觉上,不是听觉上,是某种更深层的、道基层面的连接。她能感觉到池暮染丹田里那朵火莲的温度,池暮染也能感觉到她丹田里那朵冰莲的寒意。

      就像有两根无形的线,将她们的道基拴在了一起。

      池暮染眨了眨眼,看向蒋眠鹤:“蒋师姐,我好像……能感觉到你。”

      蒋眠鹤点头:“我也是。”

      她顿了顿,补充:“温度,灵力流动,情绪波动……很模糊,但存在。”

      “那我想什么,你也能感觉到?”

      “不能。”蒋眠鹤摇头,“只能感应到道基状态。你在运转灵力,你在压制火焰,你在……困惑。”

      池暮染笑了:“对,我在困惑。为什么莲子会分开?青莲不是说只有一枚吗?”

      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

      “莲种本唯一,但道心可二分。你二人所求,虽形式不同,根源却一——皆为‘不悔’,皆为‘自由’。冰火虽异,却在‘混沌’之中同归。故莲种破例二分,成此千古未有之契。”

      它顿了顿,语气严肃:

      “但切记:二分莲种,威力减半,劫难却不减。你二人此后命运相连,道途相系。一人伤,另一人同感;一人陨,另一人道基必损。此契不可解,除非……”

      “除非什么?”池暮染问。

      “除非混沌青莲再次绽放,且你二人皆在场,以双莲之力,方可解契。”

      声音渐渐淡去:

      “契约已成,缘法已定。现在,离开吧。青莲将闭,无回渊将隐。百年之内,此路不开。”

      莲池的水面开始下降。

      不是蒸发,是像退潮般迅速消退,露出水底光滑的青石。青莲的花瓣开始闭合,一片片收回,重新合拢成花苞。霞光收敛,冰火拱桥消散,池水中的冰晶与火焰也迅速消融。

      空间开始扭曲。

      蒋眠鹤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要将她们推出这片区域。她看向池暮染,发现对方也被同样的力量包裹。

      “要出去了。”她说。

      池暮染点头,却在最后时刻,伸手抓住了蒋眠鹤的手腕。

      不是握,是抓得很紧。

      “蒋师姐。”她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明亮,“从今往后,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可得对我好点。”

      蒋眠鹤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排斥力达到顶点。

      视野一黑,再一亮。

      她们站在了一片荒原上。

      正是无回渊入口外那片焦黑的土地。身后,那片扭曲的空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普通的、长着稀疏杂草的洼地。无回渊,关闭了。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赤金色。

      池暮染松开手,活动了下肩膀:“出来了。接下来去哪?”

      蒋眠鹤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池暮染抓握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对方的火焰气息。

      她抬头,看向天边落日。

      “先回宗门。”她说,“有些事,需要禀报。”

      “然后呢?”

      “然后……”蒋眠鹤顿了顿,“履行契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池暮染笑了:“这话我爱听。”

      她转身,面向南疆的方向:“那我也得回离火阁一趟。赤炎山那口井……我得查清楚青莲为什么让我看它。”

      “需要帮忙吗?”蒋眠鹤问。

      池暮染侧头看她,眨了眨眼:“蒋师姐这是……在关心我?”

      蒋眠鹤沉默两秒,点头:“是。”

      池暮染愣住了。

      她没想到蒋眠鹤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白衣染成淡金,将红裙映得更艳。荒原上的风吹过,扬起蒋眠鹤的发带和池暮染的马尾。

      许久,池暮染轻轻笑了一声。

      “好。”她说,“如果需要,我会找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玉符,递给蒋眠鹤:“离火阁的传讯符,注入灵力即可。用这个联系我。”

      蒋眠鹤接过,也取出一枚冰玉符递过去:“玄渊宗的。”

      交换符箓,像某种郑重的仪式。

      池暮染收起冰玉符,最后看了蒋眠鹤一眼,然后转身,御空而起。

      “走了,蒋师姐——以后常联系!”

      声音落下,红色身影已化作天边一点流光,迅速远去。

      蒋眠鹤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手中赤玉符还残留着余温,眉心莲种微微发烫,丹田里的冰莲安静旋转。

      她低头,看着那枚符箓,又看向池暮染离开的方向。

      然后,她也转身,向北而去。

      衣袂飘飞,如鹤归林。

      荒原上,只剩夕阳与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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