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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贪”字木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润光泽,像浸过蜜的毒饵。
蒋眠鹤在牌前三步处停住。肩头的疤传来细密的刺痛,混沌莲在丹田中微微一颤,莲心的孔洞涌出模糊的渴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那呼唤甜蜜而危险。
池暮染上前与她并肩,腕间焰晶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清音。“我来开路。”她说。
“一起。”蒋眠鹤握住了她的手腕。
触碰的刹那,周围景象轰然崩塌。
石板路、木牌、无尽的黑暗全部消失。她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见彼此,听不见声音,连自己是否存在都变得模糊。
然后雾气开始凝聚、塑形。
蒋眠鹤发现自己坐在玄渊宗的正殿里。
不是现在的正殿,是她幼年记忆中的模样——梁柱更高,光线更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寒铁的气息。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主座上,一个白衣女子端坐着,正低头翻阅卷宗。
女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张与蒋眠鹤七分相似的脸。
是苏晚晴。
不是记忆碎片中那个浑身是血的濒死者,而是活生生的、眉眼温润的母亲。她看见蒋眠鹤,眼中浮起笑意,放下卷宗招手:“眠鹤,过来让娘看看。”
蒋眠鹤僵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不该动。这是贪劫幻象,是心魔根据她最深的渴望编织的陷阱。可双腿不听使唤,一步步走向主座,像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苏晚晴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指尖温暖柔软。“这些年,辛苦你了。”
声音入耳的瞬间,蒋眠鹤眼眶发热。
她六岁丧母,此后十五年,再无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父亲永远是严厉的师长,同门永远是恭敬的弟子,江雪涧是可靠的师姐,但终究隔着一层。
只有母亲……本该是母亲的人……
“留下来吧。”苏晚晴握住她的手,“玄渊宗有娘在,你不必再背负那些责任。想练剑就练剑,想游历就游历,累了随时可以回家。”
殿外传来脚步声。
蒋寒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盏茶。他看见蒋眠鹤,微微一怔,随后露出罕见的温和笑容:“回来了?你娘念叨你一整天。”
他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蒋眠鹤看着父亲鬓角并不存在的白发,看着他眼中那份属于“丈夫”和“父亲”的柔软,喉咙发紧。
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家。
如果母亲活着,父亲会不会是这般模样?她会不会不必从小被当成兵器培养,不必压抑所有情感,不必用理性层层包裹自己?
贪劫看穿了这一切。
它不展示金银财宝、权势地位,而是把她最隐秘、最不敢承认的渴望——一个完整的家,一份无条件的爱——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雾气在殿内弥漫,将场景渲染得越发真实。她能闻到茶香,能感觉到母亲掌心的温度,能看见父亲眼中自己的倒影。
留下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
就留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太苦,魔域太凶险,蚀骨太强大。你本不必承受这些。你本可以做个普通的修士,有父母庇佑,有家可归……
混沌莲在丹田中疯狂震颤,莲心的孔洞第一次传出清晰的“情绪”——不是种子的污染,是她自己的动摇。
就在她即将沉溺的刹那,腕间传来滚烫的触感。
是池暮染的手。
那只手穿过雾气,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得像要捏碎骨头。紧接着,创生真言的白光如利剑般刺破幻象,在苏晚晴温柔的脸上撕开一道裂缝。
“蒋眠鹤!”池暮染的声音从裂缝外传来,嘶哑而焦急,“那是假的!”
裂缝扩大的瞬间,蒋眠鹤看见了池暮染的幻象。
那是一片赤红的火海。
六岁的池暮染蜷缩在角落,火焰舔舐着她的衣角。但这一次,没有白衣人影从天而降。火势越来越大,热浪灼烧着她的皮肤,痛楚真实到让她浑身颤抖。
然后谢泠冲了进来。
离火阁主满脸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受了重伤。她扑到女儿身边,用残存的真火撑起护罩,但护罩在火焰冲击下摇摇欲坠。
“娘……”小池暮染哭着抓住母亲的衣襟。
“别怕。”谢泠抱住她,声音很轻,“娘在。”
火海深处,蚀骨的狂笑响起:“谢泠,你以为你能救她?今日离火阁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护罩破碎。
火焰如巨兽般吞没而来。
最后一刻,谢泠将女儿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灼烧。池暮染听见母亲骨骼碎裂的声音,闻见皮肉焦糊的气味,感觉到温热的血滴在自己脸上。
她发出凄厉的哭喊。
幻象在此定格——母亲用生命保护了她,但她永远失去了母亲。
这是池暮染最深的恐惧,也是她从未承认的“贪”:她贪恋母亲的庇护,贪恋那份无论何时都会挡在她身前的爱。所以六岁那场火之后,她表面上开朗不羁,实则比谁都害怕失去。
所以她对蒋眠鹤的靠近既期待又抗拒——她怕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痛。
两个幻象在白雾中交错、重叠。
蒋眠鹤看见池暮染蜷缩在母亲尸体旁痛哭,池暮染看见蒋眠鹤坐在虚假的圆满家庭中眼眶发红。她们同时意识到,贪劫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展示欲望,而在于揭露彼此最脆弱的软肋。
那软肋如此相似:都是对“被爱”的渴望,对“拥有”的执着。
蒋眠鹤忽然松开了母亲的手。
她退后一步,看着苏晚晴温柔的脸,轻声说:“你不是我娘。”
“我是。”幻象坚持,“我可以是你想要的一切。”
“我娘已经死了。”蒋眠鹤的声音很平静,“她死在天霜山脉,为了封印混沌裂隙,为了给我争取三百年时间。她不会坐在这里喝茶,不会要我留下——她会推我往前走。”
她顿了顿:“因为那才是爱。”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晚晴的身影开始消散。殿宇、茶香、父亲的笑容,全部化作流沙般的白雾。雾气重新凝聚,显露出真实的景象——
她们依然站在那条狭窄的石板路上,前方木牌上的“贪”字正缓缓褪色,像被水洗去的墨迹。
池暮染瘫坐在她身边,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焰晶铃在她腕间断续轻响,像受惊的心跳。
“你看见了?”蒋眠鹤问。
“嗯。”池暮染喘了口气,“我娘……为我而死。”
“那是幻象。”
“但那种恐惧是真的。”池暮染抬头看她,眼中还残留着泪光,“我怕失去你,就像怕失去她一样。”
蒋眠鹤沉默片刻,伸手扶她起来。
贪劫已破,但代价清晰可见——两人的道心都出现了细微裂痕。那种被强行挖出软肋、赤裸审视的感觉,比任何□□伤害都更煎熬。
玄澈从后方走来,他的状态更糟。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他手里紧攥着那枚推演石板,石板上布满了龟裂纹。
“我看见了师父……”他声音嘶哑,“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他说一切都是为了天机阁,为了莲华境……他说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牺牲我的两位师弟。”
幻象里,青阳长老一遍遍重复:“阿澈,对不起……但这是唯一的路。”
玄澈在幻象中拔剑,却怎么也刺不下去。他知道那是假的,可那份愧疚与不甘太真实——师父确实牺牲了他的师弟,也确实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贪劫看穿了他的矛盾:他既恨师父的抉择,又渴望师父的认可。
“我下不了手。”玄澈苦笑,“最后是石板自己碎了,幻象才消失。”
蒋眠鹤看向前方。石板路延伸向更深的黑暗,第二块木牌在百丈外隐约可见,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贪劫已过,嗔劫将至。
她忽然想起静尘的提醒:三劫环环相扣,贪劫动摇道心,嗔劫便会引爆压抑的愤怒。而他们刚刚被挖出最深的软肋,此刻心神最脆弱。
“需要休整。”她做出判断,“至少一个时辰。”
池暮染点头,直接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创生真言的白光在她周身流转,缓慢修补道心裂痕。
玄澈也坐下,将破损的石板放在膝上,指尖轻抚裂纹,眼神空洞。
蒋眠鹤站在两人之间,肩头的疤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混沌莲的异动并未完全平息——贪劫虽然过了,但种子似乎从她的动摇中汲取了某种养分,莲心的灰色根须又向外蔓延了一丝。
她必须更警惕。
嗔劫将至,而她体内这颗与蚀骨同源的种子,恐怕会让她面临更凶险的考验。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池暮染忽然睁眼,看向前方:“第二块木牌……在发光。”
确实在发光。
那光不是温暖的照明,而是暗红色的、如凝固鲜血般的色泽。光芒逐渐照亮牌上的字——
嗔。
字迹比“贪”更加狰狞,笔画如刀劈斧凿,透出扑面而来的暴戾之气。
蒋眠鹤握紧了雪魄剑。
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像是感应到了前方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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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