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
-
第三日黎明前，蒋眠鹤睁开了眼睛。
竹简摊开在她膝上，最后一枚竹片的刻痕在黯淡光线下泛着浅灰微芒。三天参悟，她只读懂了《归墟真解》的前三卷——关于混沌本质的基础阐述、净化种子的理论推演、以及如何在混沌环境中维持道心清明。
足够用了。
她合上竹简，收入储物袋。肩头的灰疤依然在，但触感已从灼烫转为温凉，像是烙铁冷却后的印记。内视丹田，混沌莲旋转平稳，莲心那圈灰色根须已完全融入道基，分不清哪些是种子所化，哪些是她自身修炼所得。
转化种子的第一步，无意间完成了。
不是靠秘法，而是靠知晓真相后道心的稳固。蚀骨留在种子里的残念，在雪魄真人与苏晚晴的记忆冲击下，反而被她的意识反向压制、吸纳。就像《归墟真解》里说的：混沌无正邪，人心定善恶。
池暮染靠在不远处的岩壁边浅眠，呼吸轻缓。玄澈坐在更外围，面前摊着那块推演石板，石板上星点缓慢移动，勾勒出方圆五十里的地形变化。
蒋眠鹤起身的动作惊动了两人。
“时间到了？”池暮染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蒋眠鹤看向西北方向，“王庭距离此处还有约两百里。按正常速度，两天能到。但中途需要避开三处魔物聚集地。”
玄澈将石板递过来：“我昨晚又推演了一次。第一处聚集地在三十里外的‘泣骨谷’，那里栖息着大量灰翼蝠魔，昼伏夜出，我们最好在正午通过。第二处在八十里处的‘腐沼’，地形复杂，有天然幻阵，需要绕行。第三处……”
他顿了顿：“就在王庭外围，是一片无名的骸骨平原。推演显示那里灵力极度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释放干扰。”
蒋眠鹤记下这些信息：“绕行腐沼会增加多少路程？”
“二十里，但能节省至少半天时间——幻阵里容易迷失。”
“那就绕。”她做出决定，“正午前抵达泣骨谷，快速通过。傍晚前绕过腐沼边缘，在沼外休整一夜，次日直扑王庭。”
计划敲定。
三人简单收拾，再次上路。
荒原的地形开始出现起伏。灰烬土壤逐渐被嶙峋的灰黑色岩石取代，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洞中不时逸出淡灰色的烟雾。空气里的腐朽气息更加浓重，还混杂着一丝甜腻的、类似腐烂花果的味道。
越靠近王庭，魔域的“生机”反而越明显——如果那些扭曲的植被和鬼祟的低语能称为生机的话。
前行约十里，池暮染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岩石表面的刻痕。刻痕很新，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灵力波动，形状像一朵残缺的莲花。
“有人来过。”她抬头，“而且是最近几天。”
玄澈凑近细看：“是离火阁的标记……但画得很仓促，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蒋眠鹤环顾四周。岩石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几片破碎的布料，颜色赤红，是离火阁弟子服的制式。布料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焰灼烧过。
“不止一人。”她判断，“至少三个，而且经历过战斗。”
三人提高警惕，继续前进。
又走了五里，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宽约十丈，底部铺满灰白色的细碎骨骸，不知是何种生物的遗骸。河床对岸，岩石上出现了更多痕迹——剑痕、焦痕、还有几滩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血迹旁，一枚碎裂的玉佩半埋在骨堆里。
池暮染捡起玉佩。玉质温润，正面刻着离火阁的火纹，背面用小字刻着名字：焰羽。
“是焰羽的护身玉。”她脸色沉下去，“阁中弟子人手一枚，贴身佩戴，除非……”
除非人死了，或者玉碎了。
玄澈在周围仔细探查，最终在河床边缘找到一处浅浅的拖痕。拖痕延伸向西北方向，消失在岩石的阴影里。
“他们被抓走了。”他低声说，“拖痕里混杂着石骨卫的灰烬气息。”
蒋眠鹤想起之前在峡谷救玄澈时，那些石骨卫拖曳囚车的情景。王庭需要活祭品，不会轻易杀死俘虏。
“还活着。”她说，“加快速度。”
他们越过河床，进入一片更加崎岖的山地区域。灰黑色的山脊如巨兽的脊骨般蜿蜒，山间弥漫着淡紫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磷火般的光点飘荡。
正午时分，泣骨谷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片巨大的裂谷，谷底深不见底，两侧峭壁陡峭如刀削。谷中不断传来凄厉的尖啸声，像是无数生灵在同时哀嚎——灰翼蝠魔的叫声。
谷口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谷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紫色雾气在这里凝聚成粘稠的雾带，能见度不足三丈。
“跟紧。”蒋眠鹤率先踏入谷中。
雾气的触感冰冷湿滑，拂过皮肤时带来轻微的麻痹感。蒋眠鹤运转混沌灵力护体，灰雾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紫色雾气隔绝在外。
池暮染和玄澈也各自展开防护。
谷道蜿蜒向下。越往深处走，两侧峭壁上的孔洞越多，洞中栖息着密密麻麻的灰翼蝠魔——那些魔物形似蝙蝠，但翼展超过五尺，头部生有三只血红的眼睛。它们倒挂在洞顶，察觉到生人气息时，眼睛同时睁开，发出威胁性的低鸣。
但没有攻击。
“它们在畏惧。”玄澈观察着那些蝠魔的反应，“不是畏惧我们……是畏惧谷底的东西。”
确实，越往下，蝠魔越少，谷道也越发寂静。那种凄厉的尖啸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的心跳。
谷底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空地，地面由整块黑玉铺成，玉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紫色的雾气。空地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
碑身混沌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碑顶蹲踞着一尊石像——不是魔域常见的狰狞形态，而是一位盘膝而坐的修士，面容模糊，双手结着与往生殿残灵相似的“归墟定魂印”。
石碑底部，刻着一行字：
“迷途者，至此回头。”
字迹深刻，边缘泛着金芒，与魔域的环境格格不入。
“又是守墓人一脉的手笔。”玄澈上前细看，“这石碑……是个路标，也是个警告。”
池暮染看向谷道另一端，那里有一条向上的斜坡，通往裂谷的对岸。“意思是，从这里开始，才算真正进入王庭的领域？”
“恐怕是。”蒋眠鹤走到石碑前，伸手触碰碑身。
指尖触及石面的刹那，碑顶那尊石像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眶中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灰雾。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识海中响起，与往生殿残灵如出一辙：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走到这里。”
“前辈是？”蒋眠鹤问。
“守墓人的三师弟，你们可以叫我……静尘。”石像的声音带着笑意，“师兄镇守归墟，二师兄镇守叹息回廊，我则守在此处，为迷途者指最后一次路。”
他顿了顿：“你们前方有三条路。左路通往‘骸骨王庭’，是蚀骨真身所在，但沿途有三大分身镇守；中路通往‘混沌之心’，是魔域核心，也是净化种子的唯一地点；右路通往‘往生之桥’，过桥可直抵莲华境，但桥已断了三百年。”
三条路，三个选择。
“如果我们要去混沌之心，该怎么走？”池暮染问。
“从中路走，但要先过‘三劫’。”静尘说，“贪、嗔、痴，蚀骨为所有接近混沌之心者设下的心魔考验。每过一劫，道路才会显现下一段。”
蒋眠鹤想起《归墟真解》里的记载：混沌之心周围有无形力场，会放大闯入者内心的欲念与执念，形成心魔幻境。唯有道心坚定者，才能走到核心。
“三劫具体是什么形式？”她问。
“因人而异。”静尘道，“贪劫会显化你最深层的欲望，嗔劫会引爆你最压抑的愤怒，痴劫会困住你最放不下的执念。三劫环环相扣，一旦陷入，便难自拔。”
他看向蒋眠鹤：“你体内有蚀骨留下的种子，过三劫时会格外凶险——种子会趁机反扑，将你拖入永恒的混沌。”
“有破解之法吗？”
“有，但很难。”静尘缓缓道，“三劫的本质是‘问心’。你们必须明白自己为何而来，为何而战。只要这份信念足够坚定，心魔自破。”
他说完，眼中的灰雾逐渐黯淡。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记住，过了三劫，便是混沌之心。但混沌之心并非死物……它有自己的‘意识’，会本能地吞噬秩序存在。你们要做的不是摧毁它，而是‘净化’它——将其中被蚀骨污染的混沌魔气，还原成最本源的混沌源力。”
石像重新闭眼，归于沉寂。
石碑底部的字迹开始发光，光芒在空地上投射出三条模糊的道路虚影。
左路腥风血雨，隐约可见骸骨堆砌的宫殿。
中路雾霭重重，道路蜿蜒没入黑暗。
右路则是一座断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蒋眠鹤看向中路。
雾霭中，隐约能看见三个光点——那是三劫的标记。
“走吧。”她说。
三人踏上中路的瞬间，身后的泣骨谷骤然消失。他们站在一片虚无中，前方只有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路两侧是无尽的黑暗。
路的第一段尽头，立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一个字：
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