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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休整的一个时辰在死寂中流逝。

      池暮染睁开眼时,创生真言的白光已恢复流转,但眉眼间那份惯常的明朗黯淡了。贪劫挖出的软肋还在隐隐作痛,像新愈伤口下未散的淤青。她看向蒋眠鹤,后者背对她站在石板路边缘,身形笔直如剑,却在昏暗光线下透出一丝紧绷。

      玄澈膝上的石板裂纹更深了。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那些裂痕,像在推算什么,又像只是借此稳住心神。

      前方,“嗔”字木牌的红光已膨胀到令人不适的程度,将周遭黑暗染成血色。光芒中隐约有影子蠕动,像是困在灯罩里的飞蛾。

      时间到了。

      蒋眠鹤转身,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两人:“跟上,别散开。”

      她率先走向木牌。

      踏入红光的瞬间,空气骤然升温。不是真实的炎热,而是某种灼烧神魂的燥意,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蒋眠鹤肩头的疤剧烈发烫,混沌莲在丹田中疯狂旋转,莲心的孔洞第一次传出清晰的“声音”——是蚀骨的冷笑。

      “愤怒吧……你压抑了这么多年……”

      她闭眼,强行压制。

      再睁眼时,周围景象再次崩塌。

      这次不是温馨的幻象,而是炼狱。

      她站在一片焦土上。天空是暗红色,不断有燃烧的碎片如雨坠落,在地面砸出坑洞,溅起硫磺味的火星。焦土尽头,一座巍峨宫殿正在崩塌——玄渊宗的正殿。

      殿前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全是玄渊宗弟子,穿着熟悉的月白服饰,此刻却个个面如死灰,脖颈上套着漆黑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握在一个背对她站立的人手中。

      那人穿着玄渊宗主的玄色大氅,白发如雪。

      是蒋寒渊。

      不,不是现在的蒋寒渊。是更年轻、更冷酷、眼中没有一丝温度的模样。他手中锁链猛地一扯,跪在最前排的弟子齐齐发出短促的惨嚎,头颅滚落,鲜血喷溅成扇形。

      江雪涧跪在第二排,左肩有道深可见骨的伤,鲜血浸透半边衣衫。她抬头看着宗主,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悲哀。

      “师尊……”她哑声说,“眠鹤师妹她……”

      “她失败了。”蒋寒渊的声音冰冷如万载寒铁,“混沌之心失控,蚀骨降临,莲华境覆灭。这一切,都因为她不够强。”

      他转身,终于看向蒋眠鹤。

      那张脸比记忆中年轻,却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酷。眼中没有父亲看女儿的温度,只有宗主审视失败者的漠然。

      “你让我失望。”他说。

      五个字,像五根冰锥扎进心脏。

      蒋眠鹤握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她从未允许自己感受的、炽烈到近乎焚烧的愤怒。

      她想起六岁那年跪在冰棺前,父亲说“你不需要眼泪”时的冰冷。

      想起每一次练剑到力竭倒地,父亲只说“起来,继续”。

      想起镇魔井归来后道基受损,父亲第一句话是“你拖累了三宗计划”。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她将一切情绪压进理性深处,以为只要够强、够有用,终有一天能得到认可。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一句“做得不错”。

      可在这个幻象里,连她最深的恐惧都被扭曲成对她的审判——莲华境覆灭,竟是因为她不够强?

      “不是真的。”她咬牙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真的。”幻象蒋寒渊走近,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你心里清楚,若你早些炼化种子,若你在南海直接杀了蚀骨分身,若你——”

      “闭嘴!”

      雪魄剑出鞘。

      混沌灰的剑光斩向幻象。但剑锋触及对方的刹那,蒋寒渊的身影如水纹般散开,又在数丈外重新凝聚。

      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愤怒了?终于愤怒了?”他张开双臂,“那就杀了我。杀了我这个从不称职的父亲,杀了这个把女儿当兵器培养的宗主。就像你心里想过千百次的那样。”

      蒋眠鹤的剑停在半空。

      是的,她想过。

      在无数个被修炼压垮的深夜,在一次次被理性强行按捺的瞬间,那念头如毒蛇般钻进心底:如果父亲死了,她是不是就能卸下重担?

      她从未承认,可嗔劫看见了。

      红光开始渗透她的护体灵光,顺着皮肤钻进经脉。肩头的疤滚烫得仿佛要炸开,混沌莲旋转的速度失控,莲心那圈灰色根须疯狂生长,向道基深处扎去。

      种子在吸收她的愤怒,以此为养分加速复苏。

      蒋眠鹤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跪在雪地里练剑,手指冻得开裂,血滴在雪上,像点点红梅。看见父亲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说“还差三百次”。

      看见母亲冰棺合拢时,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

      每一幕都带来新的愤怒,种子就壮大一分。

      就在她即将失控的刹那,一声铃响刺破血色。

      池暮染从侧方冲来,创生真言的白光如利刃劈开红光。她抓住蒋眠鹤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嘶哑:“看着我!”

      蒋眠鹤艰难地聚焦视线。

      池暮染脸上全是泪痕,眼中却燃烧着某种比愤怒更炽热的东西。“那是假的!你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在涅槃池为你献祭百年修为时,手在抖——我看见了!”

      她用力摇晃蒋眠鹤:“你醒醒!嗔劫在利用你的愧疚!你觉得自己不够强,觉得自己辜负了期待,所以幻象才敢这样羞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蒋眠鹤脑中轰然一响。

      是的,愧疚。

      她一直将愤怒压在心底,是因为愤怒之下,是更深的自责——自责自己不够强,自责母亲因她而死,自责可能重蹈覆辙。

      嗔劫看穿了这层伪装,所以幻象不去刺激她的恨,而是刺她的痛处:你让所有人失望。

      蒋眠鹤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她看向幻象蒋寒渊,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不是我父亲。”

      “我是你心中所想。”

      “不。”她摇头,“我父亲会失望,会严厉,但他从未将莲华境的存亡全压在我一人肩上。他会说‘若你失败,为父陪你一起死’,而不是‘你让我失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我父亲,从未放弃过我。”

      最后一个字出口,幻象骤然扭曲。

      蒋寒渊的身影如烟尘般消散,锁链、焦土、崩塌的宫殿也随之褪去。红光迅速收敛,重新聚拢成木牌上那个狰狞的“嗔”字。

      两人回到石板路上。

      池暮染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她的左手手背有一道焦黑的灼痕,像是被什么烫伤——是刚才强行冲进红光救蒋眠鹤时留下的。

      蒋眠鹤蹲下身,握住那只手。混沌灵力渡过去,灰雾与创生白光交融,缓慢修复着灼痕。

      “谢谢。”她说。

      池暮染摇头,声音还很虚弱:“我的嗔劫……比你的简单。”

      蒋眠鹤看向她。

      “我看见我娘。”池暮染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她站在赤霄殿前,指着我说‘若不是你胡闹,离火阁不会死那么多人’。她说暗火之乱是我引来的,说我六岁那场火就该死,不该连累整个宗门……”

      她顿了顿:“我愤怒了。不是愤怒她骂我,是愤怒……她为什么从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把所有压力自己扛,为什么连受伤都不让我知道。”

      所以她冲进蒋眠鹤的幻象时,带着未散的怒意。那份怒意反而成了刺破嗔劫的利刃——因为她的愤怒指向的不是伤害,而是守护。

      玄澈这时才踉跄走来。

      他的状态比两人更糟。眼角破裂,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手中那块石板已彻底碎裂,只剩几片残片还攥在掌心。

      “我看见了……元衡。”他哑声说,“他跪在我面前求饶,说一切都是蚀骨逼他的。我……”他闭上眼,“我一剑杀了他。”

      嗔劫引爆了他压抑最深的杀意。对叛徒的恨,对师父之死的怒,对同门惨死的愧,全部化作那一剑。

      可他杀完才发现,幻象元衡死前最后的表情,竟与青阳长老临终时一模一样——都是解脱。

      “我分不清了。”玄澈声音发颤,“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蒋眠鹤扶住他,混沌灵力探入他经脉。玄澈的道基损伤严重,嗔劫几乎摧毁了他的推演道心。

      “休息。”她不容置疑地说,“痴劫不能再这样硬闯。”

      池暮染点头,创生真言的白光将三人笼罩。白光中,嗔劫残留的燥意逐渐消退,但前方黑暗深处,第三块木牌已隐约可见。

      牌上的字迹尚未清晰,却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痴。

      贪恋过往,嗔怒不公,痴迷执念。

      三劫最后一关,也是最凶险的一关。

      蒋眠鹤肩头的疤传来细密的刺痛。她能感觉到,种子在嗔劫中吸收了足够养分,此刻正蠢蠢欲动,等待痴劫的催化。

      她看向前方黑暗。

      那里,隐约有个人影在等待。

      穿着玄渊宗内门弟子的服饰,眉眼清秀,眼神炽烈。

      是年轻时的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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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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