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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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塔立在离火阁后山绝壁之上。
塔身非砖非木，通体由赤红色晶石垒成，高九层，每层檐角悬挂青铜风铃。无风时铃亦自响，音色清越悠长，在云雾缭绕的峰峦间荡开层层回音。
塔底石门重逾万斤，表面刻满流转的火焰纹。谢泠将手掌按在石门中央，真火注入，纹路逐一亮起，发出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石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幽深的甬道。
“塔中时间流速由塔心‘时晷’控制。”谢泠侧身让开，“最快可达外界的九倍，但对心神消耗极大。以你们目前的状态……建议用三倍速。”
蒋眠鹤点头：“足够。”
池暮染紧随其后踏入塔内。
石门在身后闭合的刹那，外界的一切声响骤然消失。塔内出奇地安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清晰。甬道两侧的晶石壁自发亮起柔和的光，照亮脚下盘旋向上的石阶。
空气中有种灼热而粘稠的质感，仿佛整座塔都在缓慢呼吸。
她们顺着石阶来到第三层。
这一层空旷如大殿，地面铺着光滑的黑曜石板，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时晷。晷盘上刻着十二时辰，指针静止在卯时位置。池暮染走到时晷前，指尖燃起一缕真火，点在“三倍速”的刻度上。
指针开始转动。
很慢，但每动一格，周围的空气就轻微扭曲一次。蒋眠鹤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像是整片空间正在被某种力量压缩、拉伸。
“开始了。”池暮染收回手，“塔中三月，外界一月。我们得抓紧。”
两人在大殿角落盘膝坐下。
蒋眠鹤闭目内视。丹田处，混沌灰的莲花缓缓旋转，莲心那枚双色莲子明灭不定。金丹中期的修为比元婴期虚弱太多，灵力运转时经脉有滞涩感，像是河道淤塞后水流不畅。
她需要重新打通经脉，让灵力适应蜕变后的混沌莲。
第一缕灰色灵力从丹田涌出时，剧痛袭来。
灵力所过之处，经脉壁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传来尖锐的刮擦感。混沌之力太过纯粹，与原本适应了冰寒属性的经脉格格不入。她咬紧牙关，强迫灵力沿着周天循环流动。
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浸透衣衫，在身下黑曜石板上晕开深色水渍。经脉在反复撕裂与修复中逐渐拓宽，灵力流动从艰涩到顺畅，最终如溪流般自然淌过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完成第一个大周天。
睁眼时，池暮染正坐在对面看她，手中托着一小团乳白色光晕。光晕里悬浮着几枚赤红丹药，散发清苦药香。
“离火阁的‘焚脉丹’。”池暮染将丹药递过来，“能加速经脉重塑，但服用后三个时辰内会如烈火焚身。”
蒋眠鹤接过，吞下。
丹药入腹的刹那，仿佛有岩浆在胃里炸开。热流疯狂涌入经脉，与混沌灵力冲撞在一起。她闷哼一声，皮肤表面浮起不正常的赤红，毛孔渗出细密血珠。
池暮染双手结印，创生真言的白光笼罩过来。
白光与热流交融，像是冰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嗤嗤声响。剧痛稍缓，但丹药的药力仍在持续冲击经脉壁。
“忍一忍。”池暮染额头见汗，“这是最快的方法。”
蒋眠鹤点头，重新闭目。
她在痛楚中继续运转周天。这一次，灵力流动速度快了数倍，灰色雾气在经脉中奔涌，不断冲刷、拓宽每一条细微支脉。混沌莲在丹田中微微震颤，莲瓣上的灰色纹路逐渐清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塔内无昼夜，唯有时晷指针缓慢旋转的微响。蒋眠鹤完全沉浸在修炼中，忘记了过去多久，也忘记了身处何地。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胚，杂质被剔除，结构被重塑，逐渐展露出全新的质地。
某一刻，她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塔内的声音，是混沌莲内部传来的——微弱，但清晰，像是莲子深处有颗心脏在跳动。
咚。咚。咚。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莲心。
灰雾弥漫的莲心深处，那枚双色莲子正在发生变化。冰晶与火焰的界限开始模糊，彼此渗透、交融，最终凝结成一枚半透明的混沌灰珠子。珠子表面有细密纹路流转，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雏形。
而更深处……莲心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孔洞漆黑，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蒋眠鹤的心神稍一靠近，就被那股吸力拉扯，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
她强行稳住意识，退出内视。
睁眼时，池暮染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刚才……”池暮染迟疑道，“气息突然消失了三息。”
“莲心有变。”蒋眠鹤简短描述所见。
池暮染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将手按在自己丹田位置：“我的火莲……也在变化。”
她引导蒋眠鹤的内视。
火莲深处，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正在向内坍缩。金红色泽逐渐褪去，露出核心处一小簇纯白火焰。火焰周围，混沌灰的雾气悄然滋生，与蒋眠鹤的莲心产生微弱的共鸣。
“双莲在同化。”池暮染收回手，“混沌青莲选中我们时，本就是一体。只是被属性外壳隔开了。”
“同化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池暮染摇头，“但肯定是好事——在魔域里，我们越接近本源，生存机会越大。”
蒋眠鹤看向时晷。指针已转过半圈，塔中时间过去了一个半月。
“还剩一半时间。”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经脉的滞涩感已完全消失，混沌灵力运转如臂使指，修为虽未恢复元婴，但对力量的掌控反而更精微了。
池暮染也站起来，掌心燃起一团混沌灰火焰：“试试配合？”
两人在大殿中央相对而立。
蒋眠鹤抬手，灰色雾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剑。剑身无锋，却散发着湮灭一切的波动。池暮染双手虚抱，白色光晕从她体内涌出，在身前交织成一道柔韧的光幕。
“创生·生生不息。”
“湮灭·归于虚无。”
两人同时出手。
灰剑刺向光幕，没有碰撞声，只有无声的消融。光幕被剑尖触及的地方开始分解、消散，但与此同时，光幕边缘又不断有新的白光滋生，填补空缺。消融与再生达到微妙平衡，灰剑始终无法穿透光幕。
僵持了十息。
蒋眠鹤忽然撤剑。
灰剑散作雾气，重新融入她掌心。而光幕失去对抗目标，白色光晕收束回池暮染体内。
“配合还不够默契。”蒋眠鹤说，“你补位时慢了半拍。”
“是你剑势收得太突然。”池暮染不服，“我哪知道你要撤？”
“在魔域，敌人不会提前告诉你他的下一步。”
池暮染哑然，片刻后点头：“再来。”
这一次，她们不再使用成型的招式，而是单纯以混沌灵力对攻。灰雾与白光在空中纠缠、碰撞，时而湮灭，时而融合。两人身形在空旷大殿中交错，衣袂翻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计算着对方的应对。
渐渐地，她们找到了某种节奏。
蒋眠鹤的攻击冷冽直接，追求一击必杀；池暮染的防御圆融绵密，擅长化解与转化。两人风格迥异，却因混沌莲的同源感应而天然互补。她们的配合从生疏到流畅，最后几乎达到心意相通的程度——往往蒋眠鹤刚有动作意图，池暮染已提前调整好站位。
又过了不知多久，时晷指针接近终点。
塔中三月将至。
最后一次对练结束时，两人都有些脱力。蒋眠鹤靠坐在墙边，肩头的灰疤在灵力激荡下微微发热，但未再扩散。池暮染躺在她身侧不远处，胸口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
“出去之后……”池暮染喘匀了气，“就要去魔域了。”
“嗯。”
“怕吗？”
蒋眠鹤沉默片刻：“怕有用吗？”
池暮染笑了：“也是。”
她翻身坐起，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蒋眠鹤：“离火阁的‘焚心酒’，喝一口暖身。”
蒋眠鹤接过，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如火烧，但很快就化作温润热流散入四肢百骸。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这酒……”她微微皱眉，“有药味。”
“加了安神固魂的药材。”池暮染拿回酒囊，“魔域环境对神魂侵蚀极大，提前适应有好处。”
两人分喝完那囊酒。
酒意上头时，池暮染忽然说：“我六岁那年，暗火之乱，其实记得一些片段。”
蒋眠鹤侧目。
“我记得大火，记得惨叫，记得娘把我塞进地窖时脸上的泪。”池暮染盯着塔顶的黑暗，“也记得……有个穿白衣的人从火里走出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冰，但碰到我时，那些烧伤的疼痛就减轻了。”
她顿了顿：“后来我娘说，那是雪魄真人。但我总觉得……那人的气息，和你有点像。”
蒋眠鹤握紧了腰间雪魄剑的剑柄。
母亲早逝，父亲从不提旧事。她只隐约知道，雪魄真人是三百年前的玄渊宗主，失踪于一场大劫。但具体细节，无人告知。
“若真与我有渊源，”她最终说，“等从魔域回来，我陪你查清楚。”
池暮染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时晷指针终于走到终点。
塔身微微一震，周围扭曲的空间感逐渐恢复正常。石门方向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而后缓缓开启。外界的光涌进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
谢泠站在门外。
她看着从塔中走出的两人，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金丹巅峰……比预想中恢复得快。”
蒋眠鹤内视己身。
混沌莲稳定旋转，莲心的孔洞依然存在，但那股吸力已能被她勉强控制。修为虽未重回元婴，但混沌之力的精纯度远超从前。肩头的灰疤依旧在，但此刻摸上去，更像是某种符文烙印，而非伤口。
“可以出发了。”她说。
三人离开焚心塔，沿山道下行。途中经过一处观景台，池暮染忽然停下脚步。
从这里能望见离火阁全景——赤红主峰矗立，三十六辅峰环伺，护山大阵的光晕如蛋壳般笼罩四野。更远处，南疆的山峦在晨雾中连绵起伏，青翠如黛。
“真好看。”池暮染轻声说。
蒋眠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云雾被朝阳染成金红，有飞鸟振翅掠过峰峦，留下一串清啼。山下城池炊烟袅袅，市井人声隐约可闻。这是她们要守护的世界。
“会回来的。”蒋眠鹤说。
池暮染转头看她，眼中映着初升的朝阳：“嗯，一起回来。”
山风吹过，撩起两人衣袂。
谢泠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这一幕，最终转身先行。
下山的石阶蜿蜒绵长，两侧古松苍翠。晨露未晞，空气湿润微凉。蒋眠鹤走在池暮染身侧，听着她腕间焰晶铃随步伐轻响，忽然想起焚心塔中那囊酒的温度。
魔域之行九死一生。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她按了按肩头的灰疤，感受着其中沉睡的混沌种子，眼神渐冷。
那就走吧。
去魔域，见蚀骨，了结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