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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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白色的池水包裹全身时，时间失去了意义。
蒋眠鹤沉在涅槃池底，睁着眼睛看上方朦胧的光。池水不是寻常液体，更像某种温润的凝脂，顺着皮肤缝隙渗入经脉，所过之处带来灼烧与清凉交织的奇异触感。左肩的灰色侵蚀像活物般收缩、挣扎，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尖啸。
混沌莲在丹田中疯狂旋转。
莲心的花苞颤抖着，在池水的冲刷下，外层冰蓝与金红的瓣片开始剥落。不是枯萎，是蜕皮——褪去属性外壳，露出内里混沌灰的莲胎。灰雾在莲胎表面流转，与池水中某种更古老、更纯净的力量相互试探、抵触、最终缓慢交融。
痛楚从骨髓深处漫上来。
她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浮动。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耳边嗡鸣渐响，唯有池暮染握着她右手的力量清晰如锚。
两人盘膝对坐在池心。
池暮染闭着眼，眉心一点朱砂印记亮得刺目。创生真言的白光从她体内涌出，顺着相握的手渡入蒋眠鹤经脉，在灰色侵蚀的前沿筑起一道柔韧的防线。白雾与灰雾在蒋眠鹤左肩拉锯，每一寸进退都牵扯着两人共同的痛感。
“放松。”池暮染的声音透过池水传来，有些失真，“让涅槃池的水流进去。”
蒋眠鹤尝试卸去抵抗。
第一缕池水触及混沌莲的刹那，她听见了一声清脆的裂响。
不是破碎，是某种枷锁断裂的声音。丹田深处，那颗一直蛰伏的灰色种子突然暴起——蚀骨留下的印记像嗅到血腥的鲨鱼，顺着池水逆流而上，试图抢占混沌莲蜕变的先机。
池水沸腾了。
乳白色的液体骤然变得粘稠，温度攀升。蒋眠鹤看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浮起细密的灰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从肩头向心口蔓延。纹路过处，池水的净化之力被扭曲、污染，反而成了滋养种子的温床。
“它在反噬涅槃池！”池暮染睁眼，眸中白光暴涨，“抱元守一，别让它侵入心脉！”
蒋眠鹤已说不出话。
种子的意识像无数根针扎进识海，蚀骨嘶哑的笑声在颅内回荡：“你以为净化就能抹去我？错了……混沌本是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剧痛中，她强行凝聚心神。
混沌莲花苞在丹田中猛然收缩，而后彻底绽放。
不是缓慢舒展，是决绝的盛放。灰雾从莲心喷涌而出，在经脉中化作咆哮的洪流，迎着种子的侵蚀撞去。两股同源却相斥的力量在她体内厮杀，经脉寸寸断裂，又迅速被池水与创生白光修复。
池暮染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她在分担伤害。创生真言的本质是“连接”与“分担”，此刻两人经脉贯通，蒋眠鹤承受的每一分痛楚，都有三成转嫁到她身上。但她握着手的那只手纹丝不动，甚至更紧了些。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池底的光逐渐变暗，池水的乳白色开始褪去，露出底下玉石般温润的池壁。而蒋眠鹤左肩的灰色，终于停止了蔓延。
它在后退。
一寸，两寸，缓慢但坚定地收缩回肩头伤口处。纹路从皮肤表面隐去，最终凝聚成一个拇指大小的灰色印记，像个未愈合的疤。
种子的尖啸渐渐微弱。
“暂时压制住了。”池暮染喘着气，白光黯淡下去，“但它还在……只是沉睡了。”
蒋眠鹤低头看肩头的印记。灰疤微微凸起，触感冰冷，像嵌进皮肉里的一小块碎冰。她能感觉到，种子并未消失，只是被池水与混沌莲合力封印在了此处。而代价是——
她内视丹田。
混沌莲彻底变了模样。
冰蓝与金红的外壳完全剥落，露出内里混沌灰的莲身。莲心处，那枚一直含苞的花蕾终于绽开了一小半，露出其中缓缓旋转的双色莲子——一半冰晶，一半火焰，在灰雾中静静悬浮。
莲瓣上，原本清晰的脉络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整朵莲看起来更“虚”了，仿佛随时会散成雾气。
道基从元婴巅峰跌落至金丹中期。
但与此同时，她对混沌之力的感应却清晰了数倍。池水中蕴含的那些古老气息，此刻她能一一分辨：创生、净化、轮回、归寂……种种本源力量如溪流般在池底交织，而混沌莲正贪婪地汲取其中与自身共鸣的部分。
“你的莲……”池暮染也注意到了变化。
“蜕壳了。”蒋眠鹤简短道，试着运转灵力。经脉中流淌的不再是冰寒剑气，而是更纯粹、更原始的灰色能量。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小簇灰雾，雾中隐约有冰晶与火星明灭。
湮灭真言的力量还在，但似乎……更内敛了。
池暮染盯着那簇灰雾看了片刻，忽然低头咳了一声。鲜血滴在池水中，晕开淡红的丝缕。
“你的反噬。”蒋眠鹤扣住她手腕，灰色灵力探入她经脉。创生真言过度使用的代价开始显现——池暮染的丹田处，火莲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灵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外泄。
“没事。”池暮染想抽手，“调息几日就好。”
“伤及道基，叫没事？”蒋眠鹤声音冷下去，“坐好。”
她将灰色灵力缓缓渡入池暮染体内。混沌莲与火莲本是同源，此刻灰雾触及火莲裂纹，竟自发地开始修补。过程缓慢，但确实有效——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
池暮染怔了怔：“你的灵力能修复道基？”
“创生真言的力量残留在莲心里。”蒋眠鹤专注于修补，“你我真言互补，灵力自然也有了部分对方的特性。”
她没说的是，这种修补对她也是负担。混沌莲刚刚蜕变，本就虚弱，此刻再分心修复他人道基，莲身的灰雾又淡了些许。
但池暮染的伤必须治。
两人在池底静坐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传来沉闷的钟声——是守阵长老在示警，涅槃池的开启时间将至极限。池水开始变得稀薄，乳白色逐渐褪去，露出上方赤霄殿穹顶的轮廓。
池暮染先睁开眼。
她的脸色好了许多，火莲裂纹已愈合七成。她看向蒋眠鹤，后者仍闭目调息，肩头的灰疤在暗淡光线下微微发亮。
“该上去了。”池暮染轻声道。
蒋眠鹤点头，两人一同浮向水面。
池边，三位守阵长老已持灯等候。她们脸色苍白，显然维持阵法消耗巨大。谢泠站在池畔，宫装已换过，但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盖。蒋寒渊与江雪涧立于另一侧，两人气息都有些虚浮——百年修为的献祭，即便是化神期也是重创。
“如何？”谢泠上前一步。
“侵蚀压制住了。”蒋眠鹤踏上池沿，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赤玉地面晕开深色的痕，“但种子还在，只是沉睡。”
她顿了顿，看向谢泠：“元衡的尸体？”
“已封存。”谢泠道，“天机阁云潋副使正在查验，青阳长老的血书与名单已送往各宗。三日内，清洗便会开始。”
清洗。两个字背后是至少二十七条人命，或许更多。
殿内一时沉寂。
江雪涧忽然轻咳一声，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方才收到的……来自青莲古道。”
玉简投射出淡青光芒，在空中凝结成一行字迹：
“蚀骨魔躯复苏加速，魔域入口将于一年内现世。三星交汇之地在‘归墟海眼’，坐标已附。季霜弦留。”
字迹末尾，附着一串复杂的星象符文。
“一年。”蒋寒渊盯着那行字，“比预想的快了半年。”
“因为第六锚点被毁，蚀骨急了。”谢泠冷声道，“他想在魔域入口完全稳定前，强行降临。”
蒋眠鹤看向那串坐标。归墟海眼——正是守墓人所在的那片乱流区。原来所谓的“三星交汇”，指的是三处混沌镜像点在地脉深处的投影交点。
而其中一处镜像点，就是涅槃池底。
她忽然明白池水为何能压制混沌种子了。这池子本身，就是一处微型的混沌秩序节点。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池暮染问。
“人，还有阵法。”江雪涧收起玉简，“季前辈在讯息中提及，魔域规则与莲华境迥异，寻常修士入内，修为会被压制三至五成。唯有混沌之力的持有者能完全适应。所以此番入魔域，主力只能是你们二人。”
她看向蒋眠鹤：“但你们不能独行。魔域广袤，蚀骨经营千年，麾下魔物不计其数。需要一支精锐小队随行，负责掩护、侦察、以及……在必要时，为你们争取时间。”
殿外传来脚步声。
云潋步入殿中，月白长衫上沾着些许尘灰，但神情依旧沉静。她向众人行礼，而后取出一卷羊皮图册：“在元衡密室暗格里找到的，与青阳长老血书藏于一处。”
图册展开，是手绘的魔域地形简图。
粗糙，但关键处都有标注：混沌之心所在的核心区、蚀骨残魂养伤的“枯骨王庭”、三大分身的镇守区域、以及几条疑似安全通道的虚线。
“元衡与幽冥教的交易内容之一，便是魔域情报。”云潋指着图上一处标记，“此处‘叹息回廊’，据记载是上古修士与魔物战场的遗址，残留着大量净化之力。若需在魔域中临时休整，此地最为合适。”
蒋眠鹤仔细记下那些标记。
一年时间。她要修复道基，重新适应蜕变后的混沌莲，掌握湮灭真言更精微的运用，还要与池暮染磨合出在魔域环境下的配合战术。
而池暮染需要养好道基损伤，将创生真言修炼至能长期维持的状态，同时控制住火莲因过度使用真言而产生的不稳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从明日开始。”蒋眠鹤说，“我需要闭关三个月，稳固道基。”
“我陪你。”池暮染接道，“双莲共鸣的修炼不能停，在魔域里，那可能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谢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离火阁的‘焚心塔’可借你们使用。塔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塔中三月，外界仅一月。”
“有劳阁主。”
商议既定，众人陆续散去。
殿内只剩蒋眠鹤与池暮染。池水已彻底干涸，露出池底温润的玉璧，璧上刻着古老的净化符文，此刻正微微发亮，仿佛在呼吸。
池暮染走到池边，弯腰触碰那些符文。指尖划过处，符文亮起柔和的白光。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常溜进禁地玩。有一次掉进这池子里，差点淹死。是我娘跳下来把我捞上去的。”
蒋眠鹤静静听着。
“那时候池水还是满的，乳白色，暖得像母亲的怀抱。”池暮染收回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娘以自身真火温养的结果。涅槃池每三百年一开，平常时候，都是阁主以心血维持池水不枯。”
她转身看向蒋眠鹤：“所以元衡想盗的净火舍利，不仅是一件宝物……它是我娘三百年心血的结晶。”
“你会亲手了结这件事。”蒋眠鹤说。
“当然。”池暮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活过魔域。”
殿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池暮染伸了个懒腰，赤红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那圈焰晶铃。铃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其中一道细微裂痕已被某种银白色的物质修补，看起来像是……冰晶？
蒋眠鹤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
“你送的冰玉符，”池暮染晃了晃手腕，“我熔了一点进去。冰火相济，铃音更清亮。”
她说得随意，耳根却有些泛红。
蒋眠鹤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那枚旧玉扣。母亲的遗物，她佩戴了十余年，从未离身。此刻，她将玉扣放在池沿上，推过去。
“回礼。”
池暮染愣住了。
“这玉扣……”她没碰，“是你母亲的遗物。”
“所以给你。”蒋眠鹤转身走向殿门，“若我在魔域回不来，它替我陪着你。”
她的背影在廊柱间渐远，声音飘回来：“若我们都回来了……你再还我。”
池暮染站在原地，许久，才伸手拿起那枚温润的玉扣。
玉石触感微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釉。她握紧，掌心传来浅浅的暖意，仿佛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殿外夜色深沉，远天已有启明星亮起。
一年倒计时，从此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