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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apter 18 吻别 ...

  •   醉酒那一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沉在两人心底,一日日熬到离别。

      秋风吹遍整座南陵都城,御苑千株枫林被霜气浸染,烧起漫山遍野的赤红,枯黄的梧桐与槐树叶被穿廊而过的劲风卷得漫天飞舞,盘旋着落满宫墙下的白玉石径。北凝使团归国的正式文书早已由两国朝堂核对敲定,留给她们相处的最后三日光阴,转瞬之间便消逝殆尽。

      表面之上,一切都维持着该有的模样。萧轻寒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行事恪守礼法的南陵储君,处理御书房堆积如山的政务,接待各国往来使臣,举手投足皆是储君该有的端庄持重。宫羽徵亦是进退有度的北凝公主,按时出席王室小规模的宴席,整理这半年客居于此积攒下来的书卷器物,配合使团完成各项交接事宜。

      她们依旧会在藏书阁的回廊偶遇,会在秋日的枫林之下并肩闲谈,王室设宴之时依旧隔案对坐,言笑晏晏,礼数分毫未乱。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四目相撞的刹那,常常会有一瞬难言的凝滞,那些藏在眼底的悸动与不舍来不及完全掩藏,随即又各自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宫羽徵无数个难眠的深夜,都会反复回想储君偏阁那场似幻似真的夜晚。唇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温热,酒醒之后便抓不住半点确凿实据。

      她一遍遍地在心底劝服自己,那仅仅是醉酒之后神志昏沉滋生出来的又一场梦,可心底深处,又始终盘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微弱疑惑。那日清晨萧轻寒神色坦荡从容,没有流露出半分暧昧痕迹,这般模样,反倒让宫羽徵更加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而萧轻寒独自守着那个只属于她一人的秘密。那一晚的触碰真实不虚,可对方醉意沉沉,醒来之后全然遗忘,她不能开口追问,不能流露半分暗示。一旦将此事挑破,只会让宫羽徵陷入巨大的难堪,更会给南北两国的邦交埋下难以预估的隐患。无数深夜独坐书房,烛火摇曳,那晚阁中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反复重演。

      书柜暗格的乌木锦盒之中,那支云纹玉簪静静安卧在柔软的素色织锦里面。冷润无瑕的白玉料,是她托人辗转寻访许久才觅得的上等软玉,又亲自嘱托宫中顶尖玉匠,耗费月余时光,簪身细细錾刻出错落交叠的细碎云纹。

      这支簪子,从初春二人刚刚褪去猜忌之时便开始筹备,它早已超越普通知己之间互赠玩物的意义,盛满了这整整半年时光里,从初见时的互相戒备,历经刺杀构陷的生死危难,到慢慢相知相惜,再到暗生缱绻情愫的全部心事。

      离别之前,邝云舒特意单独召见过萧轻寒。

      内殿之中安神香袅袅升腾,窗外秋叶簌簌敲打窗棂。邝云舒言语温和,劝诫却字字千钧。她知晓两个年轻人之间深重的情意,可储君与异国公主的身份,注定她们不能追随本心肆意而行,更别提北凝还有从不和亲的祖训。

      可以赠物留念,可以好好道别,但是万万不可许下根本无法兑现的诺言,不可将沉重的枷锁套在宫羽徵身上,更不能因儿女私情,置两国安稳盟约于不顾。

      萧轻寒将这番教诲牢牢记在心底。

      可若是当众在长亭众目睽睽之下交付玉簪,风险实在太大。长亭外围遍布南陵文武随扈、北凝使团的使臣与护卫,人眼混杂众多。这支玉簪寓意太过深重,绝非寻常馈礼,一旦当众送出,流言蜚语顷刻便会席卷南北两国朝堂,会直接将即将归国的宫羽徵推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这些天,一个大胆而逾矩的念头,在萧轻寒心底不断盘旋生长。不能当众相赠,那就寻一处旁人窥探不到的方寸之地。

      正式饯别的大典如期在王宫大殿举行。殿内礼乐铿锵不绝,南陵王萧铄与王后邝云舒依次致辞,祝愿南北两国盟约永世稳固,祈愿北凝公主归途万里平安。一套繁复庄重的礼仪全部走完,宫羽徵一身北凝规制的出行礼服,衣料厚重华贵,鬓间只佩戴简约的
      玉珠饰件,缓步踏出巍峨的王宫正门。

      王宫门外,数十辆马车整齐列队排列,大大小小的辎重箱笼层层堆叠,两国护卫、使臣、侍女分列广场两侧,人马喧嚣,整装待发。庞大的使团队伍缓缓开动,一路行至都城之外的十里长亭。

      依照礼制,南陵的文武百官到此便要止步,不可以继续远送。大批侍从护卫也被命令隔在长亭外围较远的位置,只允许双方寥寥几名亲信随侍在侧。秋日的长空辽阔辽远,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薄云,向北延伸的驿道蜿蜒曲折,一直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道路两旁的枯黄荒草,被凛冽秋风吹得簌簌作响。

      长亭石案之上,早已摆好了饯行的薄酒,两只通透的玉杯之中,清酒漾开浅浅波光。亭中,终于只剩下萧轻寒与宫羽徵两个人。

      “自春初踏足南陵国土,倏忽之间,便已是满目深秋。”宫羽徵端起面前的酒盏,目光遥遥望向那条通往北凝故土的漫漫长驿道,语调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压不住的怅然,“这半年之间,我数次身陷生死危局,每一次,都承蒙你屡次出手相护。这份恩情,羽徵终生铭记于心。”

      “不必谈及恩情二字。”萧轻寒执起属于自己的另一盏酒,目光沉沉牢牢落在她的身上,“能够与你相识相知,于我而言,才是莫大的幸事。”

      二人抬手,各自饮尽杯中清酒。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满口皆是化不开的微涩。
      亭子外面,使团领队使臣压低声音传来提醒,时辰已经将近,路途遥远,不可以在此

      处久久耽搁,公主应当登车启程。
      真正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宫羽徵轻轻敛了敛宽大的衣袖,转身迈步,走下长亭冰凉的青石石阶。那一辆属于北凝公主的乌漆描金马车就停在亭外数步开外,高大的骏马安静伫立在秋风当中,吐着团团白气。

      一旁候着的贴身侍女连忙上前,高高撩起厚重的靛蓝色织锦车帘,躬身等候她入内。

      只要弯腰踏入这一节车厢,从此便是山高水阔,两国遥遥相隔,往后能否再度相逢,全是未知。

      宫羽徵的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心口漫开一阵空洞钝痛,转瞬之后,她还是抬步,弯腰跨入车厢。

      就在车马即将启程前那千钧一发的瞬间。

      萧轻寒心口骤然剧烈一缩,理智辛苦构筑起来的层层防线,在离别带来的汹涌不舍冲击之下,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储君的礼法约束,旁人的窥探目光,两国之间的大局权衡,所有这些沉甸甸的枷锁,在此刻短暂地被心底翻涌的情绪压在了下方。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身侧贴身内侍见到她的动作,脸色骤然发白,压低声音急切劝阻。储君未经准许,贸然闯入别国公主的随行马车,是严重逾矩的举动,一旦被外人窥见端倪,足以掀起一场难以收拾的外交风波。

      萧轻寒完全听不进劝阻,脚步飞快越过石阶,几步冲到马车侧边。她抬手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身形一矮,侧身便钻进了密闭的车厢之内。

      车厢内部空间还算宽敞,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羊绒绒毯,窗边堆叠着软垫靠枕,外部的光线透过两侧蒙着薄纱的小窗渗透进来,被纱幔滤得柔和朦胧,厚厚的车壁隔绝了外面全部的秋风与人声喧嚣。

      宫羽徵才刚刚半只脚踏进车厢,尚且没有坐稳,听见身后响动猛然回过头来,一双眼眸写满猝不及防的错愕。狭小密闭的车厢里,四下寂静,只剩下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殿下,你这是——”宫羽徵的话音还没有完整说完,便被打断。

      萧轻寒胸腔里心脏狂跳不止,耳尖烧起滚烫的绯色,浑身每一根神经全部紧绷起来。她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伸手从自己衣襟怀中掏出那只被贴身揣了许久的乌木锦盒。长久贴在胸口,锦盒外壳被人体的温度焐得温热,她指尖微微颤抖,直接掀开盒盖。

      柔和天光透过窗纱洒落盒中,那支星纹玉簪静静躺在素色织锦之上,簪身错落的星纹流转出莹白温润的淡淡微光。

      “再过一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这是我准备送你的礼物。”密闭车厢不必担忧旁人窃听,萧轻寒刻意压沉嗓音,抑制住声音里难以掩饰的颤动,“王宫之中人多眼杂,我不敢交付于你;方才长亭之外侍从使臣环绕,同样不能拿出来。唯有这里。”

      她伸出手,将那支冰凉的云纹玉簪从锦盒当中取出来。不等宫羽徵开口推辞或是应答,萧轻寒微微向前靠近一步,抬起手臂,指尖小心穿过乌黑的发丝,轻轻将这支饱含心事的玉簪稳稳别入宫羽徵的鬓发之间。指尖无意擦过耳侧细腻的肌肤,宫羽徵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冰凉玉质贴合发丝,鬓边细碎云纹在柔光之下若隐若现。

      做完赠簪这一件事,萧轻寒没有留出时间让彼此思索、交谈。

      过往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御苑雨亭之下那一领带着暖意的外袍,秋灯会河畔灯火之下的并肩而立,秋庭夜色里对酌闲谈的月色,还有储君偏阁醉夜里那一场真假难辨的浅浅触碰。半年以来全部的克制、隐忍、心动与无可奈何,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极轻地扶住宫羽徵的头,闭了闭眼,吻就此落了下去。

      这一吻清醒而真切,再也不是醉酒夜晚那场恍惚迷离的意外。唇齿之间带着外面秋风残留的丝丝凉意,内里却藏着积攒了整整半年滚烫汹涌的情意。动作克制,并不猛烈,却将那些无法诉诸言语的爱慕、不舍,还有身不由己的遗憾,全部倾注其中。

      宫羽徵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大脑一瞬间变成空白。

      鬓边玉簪沉甸甸的凉意清晰真实,唇上扑面而来温热真切的触感。醉酒那一夜破碎朦胧的幻梦,在此刻完完全全和眼前现实重叠在一起。原来那并不是一场梦,过往所有的暧昧拉扯,全部都不是自己单方面的臆想。

      万千复杂情绪席卷全身,震惊、慌乱,还有长久埋藏心底不敢坦然承认的悸动,互相交织缠绕,堵得胸口又酸又闷。她来不及伸手推拒,也做不出任何回应,甚至来不及好好看清萧轻寒眼底深藏的情绪。

      短短数息之后,萧轻寒骤然向后退开,分开彼此。

      她不敢抬眼,不敢去直视宫羽徵此刻脸上的神情。害怕看见疏离冷淡,害怕看见错愕为难,也恐惧看见半分动容。

      她清楚,一旦四目相对,自己很可能就此彻底溃不成军,脱口许下那些根本没有能力兑现的虚妄诺言,做出更加无可挽回的事情。

      她们肩膀之上,背负着南陵与北凝两个国家,没有资格随心所欲。

      萧轻寒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低垂,牢牢掩住眼底翻涌的汹涌心绪。没有告白,没有叮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约定。她猛地转过身,抬手撩开车帘,近乎仓皇仓促地踏出马车,双脚重新落回长亭外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

      车帘在她身后重重落下,隔绝开车厢之内的那个人,也隔绝了方才密闭空间之中那一段孤注一掷的温情。

      外面凛冽的秋风迎面席卷而来,吹得她头脑瞬间清醒大半。方才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越出礼法的边界。身后几名亲信内侍个个神色紧绷,提心吊胆,唯恐远处使团之中有人窥见方才的异样。

      萧轻寒伫立在马车外侧,心口依旧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玉簪、触碰过她肩头的温热触感。

      “启程吧。”她吩咐车夫。

      密闭的车厢之内,只剩下宫羽徵孤身坐在软垫之上。

      马车车体微微晃动,鬓边,那一支玉簪沉甸甸贴附着青丝,冰凉玉质的触感无比真切。唇上还残留方才那一吻淡淡的温度,那柔软的唇贴上来的触觉与醉酒那晚如出一辙。

      那晚,并不是梦!

      察觉到这点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鬓侧,触碰到那一支刚刚被簪入发间的玉簪。簪身一道道错落的云纹,透过指尖传来细腻的纹路。方才短短片刻之内发生的一切,恍惚得如同大梦一场。

      那个平日恪守分寸、行事滴水不漏的南陵储君,闯上公主的随行马车,赠簪,强吻,而后匆匆抽身离去,连一句交代都未曾留下。
      千
      言万语堵在喉咙,心头五味杂陈交织在一起。巨大的震惊席卷过后,是化不开的酸涩,还有一丝难以压制、悄悄漫上来的滚烫暖意。

      原来这些天的感情并不是她的错觉……

      她抬手摸过簪身,将玉簪拔下,放在心口。

      车帘外面,传来使团领队使臣洪亮高亢的号令。

      “启程——!”

      驭手狠狠扬动长鞭,清脆响亮的鞭声划破萧瑟的秋日长空。

      辕下骏马扬蹄嘶鸣,沉重的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满地枯黄碎裂的落叶。华丽的公主马车缓缓驶离十里长亭,滚滚车轮向着北方的驿道前行。整支北凝使团紧随其后,马蹄隆隆,队伍绵延长长的一片。

      萧轻寒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她抬着眼眸,静静望着那辆乌漆描金的马车慢慢向远方行去。长长的使团队伍跟在马车身后,一路向北。车厢侧面的小窗半掩,纱帘轻轻晃动,完全看不到车厢里面人的半分身影。

      萧瑟长风吹动萧轻寒身上的衣摆,猎猎作响。她就这般立在漫天秋风落叶之中,目送庞大的车马队伍由近及远,一点点缩成地平线上一行模糊的黑影,直至最后,完完全全消散在茫茫秋野的尽头。

      车厢之中,路途颠簸持续不断。

      宫羽徵斜斜倚在窗边,指尖摩挲那支玉簪。

      半年时光,从春意初临到秋霜满地,南陵土地上的相遇危难、知己相伴、克制隐忍的心动,还有方才车厢内那一场逾越规矩的诀别,全部凝缩在了这一支玉簪之上。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相守一生的约定。

      一场仓促孤注一掷的告别落下帷幕,从此两国山河相隔,往后前路茫茫,一切皆是未知。

      马车滚滚不停,一路向着北凝故土前行,将南陵漫山如火的红叶,将长亭之下静静伫立的那个人,尽数远远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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