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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apter 16 还不是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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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都城秋灯会回宫之后,日子便一日一日往深秋走去。
风渐渐褪去盛夏的燥热,王宫庭院里的草木悄悄换了颜色。御苑湖边的荷叶大半枯卷,岸边枫树染上浅浅一层红意,早晚的风一吹,凉意直直浸到人衣襟里。算起来,宫羽徵作为北凝国宾住进南陵王宫,已经快要五个月。
春初刚来的时候,步步危机,刺杀、构陷、朝堂猜忌,时时刻刻都要绷紧神经。太师谋逆一案尘埃落定,王与王后归来,南北风俗相近,王室态度开明,困住她们的险境尽数消散,可另一重无形的枷锁却始终横在两人之间——北凝与南陵两国的身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明面上的刁难,却处处都是分寸。
灯会那夜河畔的一番对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湖面,在两个人心底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回宫之后,谁都没有再直白提起那晚河边说过的心里话,可相处之间,一切都悄悄变了味道。
不再是单纯知己之交的坦荡,多了许多欲言又止的停顿,目光相撞时下意识的闪躲,明明只是寻常闲谈,心底却会无端乱上几分。
萧轻寒依旧大半时间泡在御书房。边境互市、两国文书往来一堆事务压在她肩头。但相比之前手忙脚乱的光景,如今她已经可以自己挤出零碎闲暇。
有时处理完午后公务,她便会绕路去往客苑。不必带大批随从,只领一两个贴身内侍,或是带上几卷新得的孤本,或是拎一匣子宫里新制的秋令点心。
大多时候,她们就在客苑的庭院,或是藏书阁,或是御苑僻静的枫林之下相见。
她们会在空闲时比武,但萧轻寒总会落入下风,而宫羽徵会指导她动作;亦或者萧轻寒教宫羽徵吹奏笛子,一开始宫羽徵手忙脚乱,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地能演奏出一首曲子。
她们的相处依旧得体有礼,旁人看过去,只会当是两位意气相投的贵主相交。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每一次不经意的擦肩,短暂的对视,指尖无意的触碰,都能让彼此心绪震荡许久。
萧轻寒贴身的香囊里,一直放着那张宫羽徵写的字条,日夜不离身。而那支她很早之前便备好的云纹玉簪,被她妥善收在自己书房锦盒深处。玉簪质地莹润,簪身刻着细碎错落的云纹,是她很早便想好,要赠予宫羽徵的物件。
无数次见面之前,她都动过念头,想要把玉簪带上。可每每见到宫羽徵,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支玉簪,分量太重。并非简单知己之间的寻常礼物,里面裹着她满腔没有宣之于口的爱慕。若是此刻送出,便是把自己全部心事摊开在对方面前。宫羽徵身系北凝,不久之后终要归国,这份情谊一旦挑明,往后进退,便再无转圜余地。
锦盒安安静静收在书柜的暗格,玉簪沉在盒内,如同她藏住的心意,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心里隐隐预感,那个时机,或许会是离别将至之时。
邝云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灯会过后,她也寻过机会,不动声色试探过宫羽徵。一次福寿殿小坐饮茶,屏退左右,闲谈两国风物,话锋轻轻绕到萧轻寒身上。宫羽徵应答从容,言语之间对萧轻寒满是敬重与欣赏,可涉及私情,便淡淡收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邝云舒心中明白,宫羽徵同样动了心,只是和萧轻寒一样,被家国身份牢牢束缚,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邝云舒没有点破,也没有推波助澜逼她们做出选择。两个孩子肩上扛着两国,情分难得,可前路太难,该让她们自己慢慢体悟。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树上的黄叶随风飘落,铺满回廊石径。距离北凝使团预定启程归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这个消息宫羽徵心里清楚,萧轻寒同样知晓。只是平日里两人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谁都不愿提起分离。越是相处得舒心,想到离别,心底便越沉甸甸的难受。
这天傍晚,夕阳把整片客苑庭院染成暖金。
萧轻寒处理完当日公务,天色已经向晚。今日朝堂诸事处理得格外顺畅,难得没有堆积到深夜的卷宗。秋风拂过,庭院桂树还残留着最后一缕淡香。她遣内侍提前备好了几样小菜,两坛酿制温和的秋露酒,摆在客苑后院一处僻静的小亭。这里远离主院,四周有花木围挡,极少会有宫人贸然过来打扰。
她亲自过来寻宫羽徵。
宫羽徵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有些飘远。入秋之后,她常常会不由自主想起北凝的旷野,也会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南陵的日子,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见萧轻寒缓步走来。
“今日公务结束得这般早?”宫羽徵合上手中书卷。
“案子梳理顺了,总算偷得半日清闲。”萧轻寒站在廊前,晚风掀起她的衣摆,眼底带着一层浅淡的倦意,却又藏着几分期许,“后院小亭,我叫人备了些酒菜。秋日夜色正好,没有旁人打扰,想邀你小坐饮酒闲谈,不知你愿不愿意?”
私下对饮,较之平日公开的见面,又要更近一层。
宫羽徵稍作沉吟,随即轻轻点头:“可以。”
二人往后院小亭走去。
亭中石桌上已经布置妥当。几碟精致小菜,熏肉、蜜渍果子、鲜菌羹,都是南北皆常食用的菜式。两只白玉酒盏,两坛封好的秋露酒,酒气清浅柔和,后劲绵长,不会猛烈醉人。四下伺候的下人全部远远退到花木之外,没有传唤,不得靠近。
暮色一点点沉落,天边晚霞褪尽,天边升起浅浅月色,几盏琉璃宫灯悬在亭檐,散出柔和暖光。
两人分宾主在石桌两侧坐下。
萧轻寒伸手,亲手拆开酒坛封泥,清润的酒香缓缓漫开。她执起酒壶,先给宫羽徵斟满一盏,再给自己倒上。
“这是南陵本地的秋露酒。”萧轻寒推过酒盏,“酒性温,不会烈得伤人。听闻北凝秋日,也爱酿这类清酒。”
“确实。”宫羽徵拿起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玉盏,“北凝秋酿,味道与这个相近,只是原料略有差别。”
夜色静谧,远处王宫的喧嚣被层层花木隔绝在外。
起初,她们还照旧说着寻常闲话。聊这大半年来宫里发生的种种,聊藏书阁读到的奇书,聊御苑秋日的枫林。偶尔也说起两国的风土,明明习俗大多相通,可各自故土,依旧各有牵挂。
一杯一杯浅酌,秋露酒温润入喉,暖意慢慢顺着喉咙落到腹中。
酒意不重,不足以让人失态,却足够卸下几分平日里层层裹住的克制。
很多平日里在人前不敢流露的情绪,此刻,便会隐隐浮上眉眼。
萧轻寒几杯下肚,耳尖泛开淡淡的绯色。平日里面对百官时那份滴水不漏的沉稳,淡去少许。她望着对面灯下的宫羽徵,月色与灯火落在对方眉眼,心底那份压了许久的想念与不舍,不住翻涌。
她知道,这般安安稳稳相对而坐的夜晚,并不会有很多次。再过一月,使团便要动身北归。
“算算日子。”萧轻寒握着手中酒杯,声音放得很低,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提起那个两人都刻意回避的话题,“你快要启程回北凝了。”
这句话一出,亭内气氛微微沉静下来。
宫羽徵指尖轻轻摩挲白玉杯沿,杯中酒液轻轻晃动。这件事她心中早有数,可从萧轻寒口中说出来,心口依旧轻轻一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时序一到,便要动身。”
短短一句话,便道尽现实。
纵然彼此心意暗生,可她是北凝公主,终究不属于这里。两国交好,客居只是短暂停留,归国是注定的结局。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和萧轻寒告白,可是她怕这段情意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就算她与萧轻寒两情相悦,可告白后呢?她们不也要分离吗?况且,就算她们成婚,这桩婚事多半会被说成是和亲,可有北凝从不和亲的组训……
萧轻寒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口漫上来的涩意。
“这半年,你待在南陵王宫,起起初步步危机。”萧轻寒缓缓开口,眼底情绪复杂,有庆幸,有欢喜,亦有藏不住的怅然,“从山道遇刺,朝堂被人构陷,到风波平息,能够像如今这样,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喝酒闲谈。于我而言,像是一场梦。”
宫羽徵抬眼看向她。灯火之下,萧轻寒眼底的情绪再也无法完全掩藏。爱慕、珍惜,还有面对离别到来的无力。
“于我也是。”宫羽徵轻声回道,“初来之时,我只盼能够安稳完成邦交使命,平安回到北凝。我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一个这般投缘的人。”
没有直白说喜欢,可字字句句,都藏着心动。
亭外秋风穿过树林,黄叶簌簌飘落。四下再无别的声响。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遥遥相望。无数次廊下并肩,湖畔避雨,灯会夜游的片段,都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萧轻寒好几次想要脱口说出心底埋藏的告白。想说自己舍不得她走,想说藏在暗格锦盒之中那一支云纹玉簪。可话涌到舌尖,又硬生生咽回去。
说了又能如何?
身份横亘在前,储君与北凝公主,不是寻常民间伴侣,不是可以随心相守的普通人。一旦把爱意宣之于口,便会牵扯两国邦交,生出无穷无尽的风波。一时的痛快,换来的或许是两个人更深的困境。
她不能冲动。
萧轻寒垂下眼睫,避开宫羽徵的目光,重新拿起酒壶,给两只酒盏再次添上酒。
“不说离别这些扫兴的事。”她强行把心头翻涌的离愁压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难得今夜清闲,我们只管好好享受当下。”
宫羽徵看得懂她眼底的挣扎,也明白她为何欲言又止。她自己心中,何尝不是同样矛盾。
她端起酒杯,朝萧轻寒微微举了举:“好。不谈来日,只论今夜。”
玉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酒液荡漾,灯火摇曳。
一杯又一杯,慢慢饮酒闲谈。话时而多,时而少。有时候安安静静坐着,听秋风叶落,也不会觉得尴尬。
酒意慢慢往上漫,头脑尚且清醒,只是心中那层防备的薄壳,已经越发松软。暧昧在夜色与酒香之间,一点点发酵滋长。
她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只是那层窗户纸,依旧牢牢隔在二人中间,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戳破。
今夜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告白。可这份被酒意与秋夜放大的心动与不舍,深深沉淀下来,为往后那一场醉酒迷离之中的误梦之吻,埋下沉甸甸的情绪根基。
夜色渐深,月色升得更高。
远处,内侍远远传来极轻的提醒,时辰已晚。
萧轻寒回过神,才惊觉夜色已经这么深。
她站起身,微微有些酒意带来的虚浮,却依旧维持分寸。
“夜深风凉,你该回房歇息了。”萧轻寒看向宫羽徵。
宫羽徵也缓缓起身,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酡红,眼神澄澈,尚未沉醉失态。
“好。”
两人并肩走出小亭,沿着落满黄叶的石径,往客苑主院走。一路无人打扰,只有脚下落叶被踩出细碎声响。
走到寝院门前,便是该分别的地方。
萧轻寒停下脚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深深看了宫羽徵一眼,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
“夜里寒气重,回去早些安寝。”
“你也一样。”宫羽徵应道。
萧轻寒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宫羽徵走入屋中,房门缓缓合上。她才转过身,独自踏着月色,走回储君殿。
回到自己书房,她径直走到书柜暗格之前,打开锦盒。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盒中,那支云纹玉簪静静躺在绸缎之上,细碎云纹泛着温润淡淡的光泽。
萧轻寒指尖悬在玉簪上方,却没有触碰。
离别越来越近,或许,真正该将它交付出去的时刻,快要来了。只是,绝不是现在。
她合上锦盒,重新放回暗格锁好。
秋夜漫漫,心事沉沉。半醉的夜晚过去了,可心底那份克制又滚烫的情意,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