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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apter 14 躲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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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南陵王与王后巡守归来,整座王宫的节奏,便彻底换了模样。
此前萧轻寒以储君身份暂掌朝中大小事务,一边追查太师谋逆一案,一边稳住动荡朝局,尚且能挤出不少空闲,陪宫羽徵逛御苑、泡藏书阁。
如今南陵王主理朝堂,积压许久的卷宗、太师余党的审讯、地方递上来的奏报一股脑全部堆进了御书房。萧轻寒作为储君,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要入书房听父王训示,一同商议案情,核对官员的任免调遣,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
虽说南陵世道风气开放,王室父母思想开明,并不阻拦女子之间产生的爱情,不会稍有亲近便扣上流言蜚语的帽子。可储君的责任沉甸甸压在萧轻寒肩头,国事当前,再多念想,也只能往后放一放。
二人见面的次数,一下子少了下来。
偶尔在宫道上偶遇,身旁总跟着成群侍从官员,只能停下脚步简单寒暄几句,便要各自奔赴手头的事情。想要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坐在一起,慢慢闲谈书卷风物,反倒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宫羽徵大半时光依旧待在客苑。闲来便翻翻书卷,或是在宫苑之内随意散步。藏书阁还有几册关于北凝风物的旧籍她没有看完,心里一直记挂着。
这一日午后,起初还是一片晴空,暖阳洋洋洒洒铺满御苑,树梢之间蝉鸣阵阵,丝毫看不出要变天的征兆。宫羽徵想着趁天色尚好,去把剩下几卷典籍看完,便简单收拾一番出门。她没有兴师动众,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其余侍从都远远跟在身后,不扰她清净。
一路穿过花林回廊,朝着藏书阁方向前行。可才走到临湖那座木亭附近,头顶天色陡然暗了下来。大片厚重乌云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遮蔽住烈日。狂风骤然呼啸而起,吹得湖边柳树长长的枝条疯狂甩动,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公主,看样子要下大雨了。”身后侍女连忙上前提醒。
话音才落,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石板地上。不过短短片刻,倾盆大雨轰然落下。白茫茫的雨幕笼罩整片御苑,湖面被雨点打得水花四溅,层层叠叠的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来不及赶回藏书阁,宫羽徵脚步一转,快步躲进湖边这座临水木亭。
急雨斜斜吹进亭内,打湿了她的袖口与裙摆边角,布料沾上雨水,透出一丝沁人的凉意。两名侍女站在亭子外侧的廊檐之下,躲着风雨,没法踏入亭中。漫天雨声轰鸣,隔绝了远处宫墙之内的喧嚣,偌大的湖亭,一时间只有宫羽徵一人。
她立在亭边的栏杆旁,望着外面烟雨茫茫的湖面,心里暗自感慨这天气变幻无常。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水滴落衣料的声响。
宫羽徵闻声回头。
雨雾之中,萧轻寒快步走进亭子。
她一身常袍,半边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墨色长发几缕散乱开来,沾着细碎晶莹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看得出来,也是慌慌张张跑过来避雨。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萧轻寒抬手,随手掸了掸衣袖上的雨水,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宫羽徵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你不是应当在御书房,跟着王上议事吗?怎么跑到御苑这边来了。”
“父王正和几位老臣,细细审问太师一案相关的供词,屋子里闷得很,气氛也压抑。”萧轻寒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向亭边的木柱,稍稍放松身子,“我便跟父王说出来透一口气,谁知道刚走到半路上,天就变成这般模样,被大雨困在这里。”
她说完,抬眼望向亭外漫天滂沱的雨势,眉头轻轻蹙起:“看这雨的架势,一时半刻是绝不会停下了。”
狂风裹挟雨水不停拍打着亭顶的木瓦,哗哗的雨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远处的宫阙楼台,全都蒙上一层朦胧水雾,视线望不出去多远。跟随萧轻寒过来的内侍侍卫,全都被大雨阻隔,只能挤在远处的回廊底下,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整座宽大的木亭之内,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没有侍从环绕,没有朝堂官员,没有父王王后,没有两国邦交的条条框框摆在眼前。外界所有纷扰,仿佛都被这一场大雨隔绝在外。
亭子临江,湖面吹来的风带着刺骨湿冷,一阵阵往亭子里钻。
萧轻寒的目光落在宫羽徵的袖口,那里的布料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颜色变深,湿漉漉贴在手腕肌肤之上。
“袖子全都打湿了,冷不冷?”萧轻寒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哗哗雨声之中清晰传到耳边。
“还好,不是很冷。”宫羽徵轻轻摇了摇头。
可话音刚落,又一阵冷风雨丝斜吹进来,宫羽徵不受控制地微微缩了缩肩膀,身上泛起一层薄薄寒意。
萧轻寒没有过多犹豫,伸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薄款外袍的系带。
外袍被她轻轻取下,抬手,温柔地搭在了宫羽徵的双肩之上。
衣物之上,还残留着萧轻寒身上淡淡的冷香,带着人体温热,一披上来,立刻挡住呼啸而来的冷风,暖意顺着肩头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宫羽徵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宫羽徵下意识拢住肩头的衣料,抬眸看向萧轻寒:“那你怎么办,你的肩头本就已经被雨打湿。”
“我身子一向强健,这点寒凉算不得什么。”萧轻寒嘴上说得轻松,可一阵冷风扫过,她自己也悄悄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强撑着,不愿把衣服拿回来。
看着她嘴硬逞强的模样,宫羽徵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没有立刻脱下外袍还给她。
“这场大雨,不知要困住我们到什么时候。”宫羽徵转过视线,重新望向烟雨翻腾的湖面。
萧轻寒也移步到栏杆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个人距离很近,肩头几乎快要挨在一起。
“平日里天天埋在一堆公文审讯之中,忙得团团转。反倒要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才能偷得这片刻安闲。”萧轻寒轻声感慨,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若是没有朝堂重担,她大可以随心所欲,常常来找宫羽徵闲谈漫步。可储君的身份绑住了她,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雨声轰鸣,成为二人最好的背景音。
她们就站在亭下,慢悠悠说起闲话。说起藏书阁内那些真假参半的列国杂记,有些书里描写北凝的风土,写得光怪陆离,和真实景象相去甚远;说起南陵王宫四季光景,春日满园繁花,夏日满湖荷花,秋时满山红叶;又聊起北凝辽阔的草原,辽阔旷野,呼啸长风,夜幕低垂时漫天垂落的星辰。
你一言,我一语,节奏舒缓,不必刻意找话题,就算短暂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聊着聊着,话语渐渐变少。
漫天风雨依旧,湖面上水雾袅袅升腾。亭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敲打瓦面的巨响。
萧轻寒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之人的脸上。
朦胧雨雾滤去刺眼天光,柔和的微光洒落在宫羽徵眉眼。肩头披着自己的外袍,衬得整个人温润柔和。心底埋藏许久的情意,平日里被公务、身份、邦交层层压住,此刻四下无人,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的心里无比想要再靠近几分,想要看清对方眼底情绪。
可理智还牢牢守住最后一道分寸。
纵然世道开明,可宫羽徵是从北凝来南陵的国宾公主,身上背负两国交好的重任。这份沉甸甸的现实横在二人中间,就算心中情愫汹涌,也不能任由情绪肆意行事。
宫羽徵仿佛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狭小的临水亭台,二人相隔不过咫尺距离。呼吸之间,几乎能够感受得到彼此的气息。
萧轻寒没有躲闪目光,一双眼眸清清楚楚映出宫羽徵的身影。眼底藏着欢喜、眷恋,还有那份难以释怀的克制。心口砰砰剧烈跳动,连指尖都悄悄绷紧。
这一刻,周遭万物仿佛全部褪去,耳边的滂沱雨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宫羽徵静静回望她,眼底没有慌乱回避,只盛着一层淡淡的温柔。许多不必说出口的心思,全都藏在这一次对视之中。
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就在气氛一点点不断升温,空气里的暧昧越来越浓重之时,雨幕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内侍高声呼喊的声音。
“殿下——殿下——”
声音隔着哗哗大雨,断断续续穿透雨帘传进木亭。是御书房那边的人,四处寻找萧轻寒。
萧轻寒闭了闭眼,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奈。偏偏是这种时刻,被人寻上门来。
“想来是父王那边议事已经结束,到处找我回去。”她低声开口,语气满是惋惜,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宫羽徵轻轻点头,表示理解,抬手便准备将肩头这件外袍解下来还给萧轻寒。
“先不必急着还给我。”萧轻寒见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相触,温热的皮肤短暂贴在一起,两个人同时身子微僵,心底皆是一颤。
萧轻寒很快收回自己的手,克制住心头翻涌的悸动,目光避开宫羽徵的眼睛,望向亭外风雨。
“雨还没有停歇,你从这里走回客苑,路上免不了还要淋雨。这件外袍你先披着御寒,等你平安回到客苑,再让侍女把衣物送回东殿便好。”
宫羽徵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外面举着油纸大伞的内侍已经穿过雨雾,快步来到亭子外面等候接人。
“我先走了。”萧轻寒又深深看了宫羽徵一眼,才转身踏入漫天雨幕。
宽大的伞面立刻撑在她的头顶,隔绝落下的雨水。萧轻寒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木亭之中那道身影。雨雾朦胧,只能看见一道浅浅轮廓。片刻之后,她才转过身子,跟着侍从,消失在烟雨深处。
偌大临湖木亭,再度只剩下宫羽徵独自一人。身侧的玉佩和平常一样微微发热,可它的主人的注意力却不在它身上。
漫天大雨依旧倾盆而下,风声不绝。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肩头那件尚有余温的外袍。方才指尖触碰的温度,还有方才咫尺相望的那一瞬间,清清楚楚烙印在心间。
亭外烟雨茫茫,心底心事悠悠。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没有促成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却又让藏在两人心底的情意,又厚重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