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未央》言未止

13、Capter 13 13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

　　南陵王萧铄与王后邝云舒，终于回到王城。
　　消息一早传遍宫内，各处宫苑都重新收拾布置，宫人往来奔走，打扫殿宇、备办器物，整座王宫一下子热闹起来。

　　客苑这边，宫羽徵也收到通知，晚间王宫会摆下接风家宴，她作为北凝来的贵客，需要一同赴席。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主殿太和殿灯火通明，殿内烛台齐齐点亮，暖光映着雕梁画栋。桌上摆满各式佳肴美酒，礼乐班子立于殿侧，低低奏着舒缓的乐曲。

　　南陵王萧铄和王后邝云舒端坐主位。萧铄面容威严，神色沉稳；邝云舒气质温和，目光扫过殿内，打量着底下赴宴众人。

　　萧轻寒站在阶下，一身储君礼服，上前向父母行完拜见大礼。太师谋逆一案，她早已提前递上奏折禀报，萧铄和邝云舒心中大致有数，只等着回宫之后再细细审问处置。

　　不多时，宫羽徵也被宫人引着入殿。一身得体的月白礼裙，举止从容，上前恭敬行礼：“北凝公主宫羽徵，见过王上，见过王后。”

　　“公主不必多礼，请坐。”邝云舒声音柔和。

　　宴席位次早已安排妥当。萧铄、邝云舒居于正中主座，萧轻寒坐在左侧储君席位，宫羽徵作为北凝国宾，席位就设在萧轻寒的旁边。

　　百官重臣并未到场，这不是盛大的朝堂大宴，只是王室内部的接风家宴，人不多，气氛相对松弛。

　　众人依次落座，侍者上前斟满酒盏。

　　萧铄端起酒杯，先开口说话，语气威严：“此番在外，朝中发生的事，孤已然知晓。王崟手握重权，却心生反念，勾结外敌，祸乱朝堂，着实令人寒心。幸得轻寒追查得当，及时稳住局面。”

　　萧轻寒微微欠身：“是儿臣分内该做的。”

　　“你做得不错。”邝云舒看向萧轻寒，随即目光又落到身侧的宫羽徵身上，“公主身在我国，不仅遭遇刺杀，还无端被卷入这场祸事，受委屈了。”

　　宫羽徵执起酒杯，从容回道：“王后言重。奸人作祟，并非南陵王室本意，如今元凶已经落网，事情过去便不必再提。”

　　“公主心胸豁达。”南陵王点点头，举杯，“这一杯，我敬公主。多谢北凝与我国交好。”

　　宫羽徵举杯相迎，浅浅饮下一口。
　　宴席正式开始，乐声悠悠，侍者不停上前布菜。

　　主位上萧铄与邝云舒时不时问话，问问宫羽徵在南陵住得可还习惯，客苑吃住是否称心。

　　“多谢王上、王后挂怀，客苑一切都好。”宫羽徵一一应答，态度有礼有节。
　　萧轻寒坐在一旁，表面安静听着谈话，余光总会不自觉往旁边瞟。看见宫羽徵喜欢哪样菜，便直接出声吩咐宫人多布一份过来。不必刻意遮掩躲闪，王室风气开明，闺中友人般的亲近，在他们眼中并不算逾矩。

　　有一回，邝云舒笑着开口：“这段时间，轻寒写给我们的家信里，三番五次提起公主。说你们一同看书逛苑，十分谈得来。能得一位意气相投的友人，也是一桩美事。”

　　萧轻寒指尖微微一顿，耳尖泛起薄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虽不会慌乱失措，心底还是隐隐发烫。

　　宫羽徵看似神色从容，但她的耳根早已红透了，淡淡一笑回话：“殿下见识广博，和她相处闲谈，确实十分舒心。”

　　萧铄抚着胡须朗声一笑：“好。你们二人年纪相仿，交友大可像孤与徵商兄一般坦荡一些。往后公主在宫里，不必处处拘谨。”

　　几句话说得大方坦荡，没有半分猜忌审视。

　　之后，萧铄便说起年轻时到北凝邦交，与宫羽徵的父亲，现在的北凝王宫徵商结交的过程以及趣事。

　　酒过数巡。

　　萧铄说起后续处置王崟党羽的打算，转头对萧轻寒细细叮嘱朝堂上的各类事宜。

　　萧轻寒收敛心神，认真回话，谈起政务，又变回那个冷静稳重的储君模样。只是说话间隙，依旧会自然看向身旁宫羽徵。

　　邝云舒将二人相处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南陵并不排斥女子之间的爱情，只是宫羽徵身为北凝公主，牵扯两国邦交，其中利害还需掂量，她也并不当场戳破，只端起茶杯静静思索。

　　宴席过半。

　　萧铄连日赶路，略显疲惫。邝云舒见此，便开口说道：“王上一路车马劳顿，身子乏了。今日家宴便到此为止吧。”

　　“好。”萧铄点点头。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公主若是闲暇，只管常来福寿殿闲话。”福寿殿是萧铄与邝云舒的寝殿，邝云舒腿脚不便一般都待着寝殿里，她看向宫羽徵，温和说道，“王宫御苑各处，你尽可随意游玩。”

　　“多谢王后。”宫羽徵躬身应答。
　　礼毕，众人陆续退离大殿。

　　家宴散去时夜色已深，殿外晚风浸着凉意。宴席之上应酬周旋耗去不少心神，宫羽徵回到客苑时并无睡意，便避开往来内侍宫女，独自一人往御花园深处缓步散心。

　　夜色沉沉，一轮残月悬在檐角，淡淡的月光穿过层层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细碎的树影。御花园万籁俱寂，只有晚风拂过树叶沙沙轻响。

　　转过一片荷塘，远远便有一缕清泠婉转的笛音，顺着夜风悠悠飘来。

　　曲调低缓幽寂，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怅惘缠/绵，不似宫廷礼乐那般堂皇盛大，反倒像心底无处言说的心事，尽数揉进笛声之中。
　　宫羽徵脚步不由放轻，循着乐声慢慢往前走。

　　荷塘边临水的石栏之旁，立着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是萧轻寒。

　　她并未着庄重的储君礼服，只穿一身素色常衫，长发简单束起，手中横执一支玉笛，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垂眸吹笛。月光落在她的侧脸，轮廓清浅柔和，周遭没有侍从跟随，只剩满池残荷与晚风相伴，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沉稳持重，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落寞。

　　许是沉浸曲调之中，萧轻寒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笛音悠悠流转，一声声漫过荷塘水面。宫羽徵站在不远处花木阴影之下，没有上前惊扰，静静立在原地听了许久。方才家宴上隔席相望的克制，那些欲言又止的话，仿佛都融进这一阵夜风笛声里。

　　一曲终了。

　　萧轻寒缓缓收笛，指尖轻轻摩挲笛身，方才转头，才看见树影之下伫立的宫羽徵，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

　　“阿徵？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家宴过后难以入眠，便来园中闲步，不曾想，惊扰了殿下。”宫羽徵自花影之中缓步走出来，月色落在她的衣袂之上，语气平和，眼底却还留着方才听完曲调的涟漪，“轻寒的笛音动人，方才那一曲，满是心事。”

　　被一语点破曲中情绪，萧轻寒握着玉笛的指尖微微一顿，淡淡一笑，将玉笛收在袖中。

　　“不过是夜里心绪难平，随意吹奏罢了。”

　　二人并肩沿着荷塘边的石板路慢慢往客苑方向走。

　　“方才母后当众提起书信的事。”萧轻寒走到宫羽徵身侧，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只是如实说了我们平日相处，没想到她会直接讲出来。”

　　宫羽徵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萧轻寒泛红的耳尖，唇角轻轻扬起：“无妨，知己相交，本就光明正大。”

　　萧轻寒心中一暖。

　　“父王回来了，朝堂一堆积压的事都要重新梳理。”萧轻寒语气带着一丝遗憾，“现在看来往后我要常常去父王书房议事，能陪你的时间，难免会少一些。”

　　“原本以为我能轻松一点呢。”说这句话时萧轻寒带着一点撒娇。

　　宫羽徵笑着应道：“国事优先便是，等事情处理完我们便有好多时间可以在一起啦。”

　　萧轻寒望着她，夜色之下，心底那份情意越发浓重。开明的世道给了她们坦荡相处的余地，可两国身份横在中间，那份心动依旧不能肆意宣之于口。

　　走到客苑岔路口。

　　“就送到这里。夜里寒凉，你进去早些歇息。”萧轻寒停下脚步。

　　“你也早些歇息。”

　　宫羽徵微微颔首，转身走入客苑院门。

　　萧轻寒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返回储君所居住的东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