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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的假面 ...


  •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静静地躺在礼盒里,在衣帽间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苏晚意的手指悬停在冰凉的丝绒表面,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周微澜。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女人清冷出尘、穿着白色鱼尾裙的身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苏小姐,先生吩咐了,晚宴七点开始。”陈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精准地牵动着她这个提线木偶的关节。

      “知道了。”苏晚意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拿起了那条裙子。丝滑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镜子里的人被墨绿衬得皮肤愈发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精致华服包裹的、失去灵魂的空壳。

      她熟练地挽起长发,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化上无懈可击的淡妆,掩盖住眼底的青黑和憔悴。镜中的女人眉眼精致,气质沉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感——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的、属于“江太太”的面具。

      下楼时,江临舟已经在客厅等她。他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如松,窗外暮色四合,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剪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苏晚意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像是……某种满意的确认?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臂,动作自然流畅。

      苏晚意迟疑了零点一秒,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指尖下的肌肉紧实有力,隔着昂贵的西装面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却丝毫暖不了她冰冷的手指。

      晚宴的地点在一家私人美术馆的顶层。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苏晚意挽着江临舟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个完美的挂件,随着他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

      “江总,这位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端着香槟,目光落在苏晚意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探究。

      “我太太,苏晚意。”江临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他的手臂自然地收紧,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姿态是外人看来十足的亲昵与占有。

      “江太太真是气质非凡。”中年男人笑着恭维,目光在苏晚意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了然。

      苏晚意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那是在看一个足够以假乱真的赝品时,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眼神。她微微颔首,笑容无懈可击:“您过奖了。”

      胃里熟悉的翻搅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尖锐而猛烈。苏晚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猛地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尖锐的痛楚勉强压下了那股汹涌的恶心感。

      “怎么了?”江临舟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苏晚意浑身一颤,强撑着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事,可能有点闷。”

      江临舟盯着她瞬间失血的侧脸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揽着她腰肢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走向旁边相对安静的露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稍驱散了晚宴厅里的暖热和窒息感。苏晚意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冷汗已经浸湿了内里的衣衫,紧贴着冰冷的皮肤。

      “喝点水。”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苏晚意抬头,撞进江临舟深邃的眼眸里。他正看着她,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谢谢。”她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那一点温热让她如同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她小口啜饮着温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安抚。

      “最近脸色一直不好。”江临舟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药?苏晚意心脏猛地一缩。

      是那个所谓的“调理肠胃”的药!陈姨每天都会按时端给她,黑乎乎的中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她每次都是屏住呼吸一口灌下,然后冲进洗手间拼命漱口,才能压下那翻腾的恶心感。

      他果然在盯着她!那药……真的是调理肠胃的吗?还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试探?

      “在吃。”她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江临舟“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没有离开,反而就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夜风,带来一种若有似无的庇护感。

      “《锦绣年华》那边,徐克明跟我提过几次。”他忽然开口,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他说你很有灵气,女二的角色让给周微澜,可惜了。”

      苏晚意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闷痛得几乎窒息。可惜?被当作替代品夺走的东西,一句轻飘飘的“可惜”就能抹平吗?

      “周小姐……更合适。”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江临舟侧过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夜灯的光线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那触感如同羽毛,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点燃了苏晚意全身的神经!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水杯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溅湿了墨绿色的裙摆。

      “别碰我!”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抗拒。

      空气瞬间凝固。

      江临舟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那点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刚刚浮现的某种暖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苏晚意,”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是在拒绝我?”

      夜风吹过露台,扬起苏晚意颊边的碎发。她看着江临舟骤然变冷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暴露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排斥。

      完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不能激怒他!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妈妈的治疗不能断!她肚子里的秘密更不能被发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立刻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再抬起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蓄满了水光,带着一种惊惶失措的、楚楚可怜的脆弱感——那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属于“怯懦替身”的表情。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恰到好处的哽咽,身体也配合地微微颤抖起来,“我……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刚才突然头晕……”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拽住了江临舟西装外套的袖口,动作轻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寻求庇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仰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欲落不落,将那份惊惶和无助演绎到了极致,“您别生气……”

      江临舟的眉头依旧紧锁着,眼底的冰霜并未完全消融。他审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此刻精心伪装的脆弱,看到那层假面下真实的惊涛骇浪。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露台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和喧嚣,露台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苏晚意的心悬在嗓子眼,指尖因为用力拽着他的袖口而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他冰冷的视线在自己脸上逡巡,每一秒都如同凌迟。

      终于,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江临舟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拽着他袖口的、冰凉而颤抖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那热度烫得苏晚意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他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迫人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一些。他没有再追问刚才的失态,仿佛接受了她的解释。

      他拉着她,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他的手紧紧包裹着她的,那姿态看起来亲密无间,像一个体贴的丈夫牵着身体不适的妻子。

      苏晚意被动地跟在他身侧,脸上还维持着那副泫然欲泣的脆弱表情,心脏却在胸膛里疯狂地、无声地尖叫着。

      他的手心很烫,那温度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灼烧,仿佛要烙进她的骨头里。

      他信了?
      还是……只是暂时按捺?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是新的试探?
      还是……为那个他误以为存在的“孩子”,所展现的……耐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踩在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上,脚下是名为江临舟的、喜怒无常的烈焰。她必须戴好这副名为“怯懦替身”的假面,一步都不能踏错。

      直到坐进回程的车里,江临舟才松开了她的手。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明明灭灭地映照在两人脸上。苏晚意蜷缩在靠窗的角落,将那只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车子驶入西岸公馆的庭院。苏晚意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山林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先生,苏小姐,回来了。”陈姨早已等候在门口。

      苏晚意低低应了一声,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她快步走向楼梯,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身后传来江临舟低沉的声音:

      “明天上午十点,跟我去个地方。”

      苏晚意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一沉。又要去哪里?医院?还是……?

      她僵硬地转过身。

      江临舟站在玄关暖黄的光晕下,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

      “徐克明的新电影,有个角色,”他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去试个镜。”

      试镜?

      苏晚意愣住了。在经历了周微澜的回归、角色的剥夺、以及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之后,他竟然又给了她一个机会?

      为什么?

      是补偿?
      是安抚?
      还是……为了让她这个“容器”,能更好地盛放他想要的“影子”?

      她来不及细想,也无力分辨。胃里熟悉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刚才更甚。她猛地捂住嘴,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我……我先上楼了。”她几乎是仓皇地丢下这句话,逃也似地冲上了楼梯,甚至不敢去看江临舟此刻的表情。

      冲进二楼洗手间,反锁上门,苏晚意再也忍不住,扑到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这一次,她吐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淋漓,几乎脱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泪水混着冷汗狼狈地滑落。

      她喘息着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试镜……

      她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也好。

      既然要演。
      那就演到底。

      无论是戏里的角色,还是戏外这荒诞的“江太太”,亦或是那个深埋腹中的、足以致命的秘密……

      她都得把这出戏,唱到落幕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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