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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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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的门被反锁,冰冷的瓷砖地面贴着膝盖,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苏晚意趴在洗手池边,呕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翻转。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酸水和胆汁,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让她浑身冷汗淋漓,几近虚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狼狈地贴在额角,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不行……这样下去,根本瞒不住。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她必须想办法离开!必须尽快去那个所谓的“国外特训营”!
她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虚软得打颤。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必须稳住江临舟。
必须拿到“特训营”的“许可”。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回卧室。手机屏幕亮着,是陈姨发来的信息,提醒她江临舟安排的司机九点会在楼下等她。
试镜。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她不知道江临舟又在打什么主意,是新的羞辱,还是又一次的“影子”验证?但她别无选择。
强撑着洗漱,化上能掩盖憔悴的妆容,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镜中的女人,眉眼沉静,气质清冷,被职业化的装束包裹,暂时压下了那份狼狈和脆弱。只是那过于苍白的唇色,依旧泄露了身体的不适。
下楼时,江临舟已经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股市信息。他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却多了几分随性的压迫感。
“早。”他甚至没有抬头。
“早。”苏晚意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
陈姨端上早餐,是清粥小菜。淡淡的米香飘来,苏晚意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强忍着不适,拿起勺子,极其缓慢地舀了一小勺白粥,几乎是屏住呼吸送进嘴里。寡淡的米粒在舌尖化开,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今天试镜的剧本,看了吗?”江临舟放下平板,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苏晚意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昨晚……看过了。”
江临舟“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角色设定,理解?”
苏晚意放下勺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个商战片里的角色,一个初出茅庐、却野心勃勃的商业间谍,需要在天使面孔和蛇蝎心肠之间无缝切换。
“一个伪装者。”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用无害的表象,包裹致命的野心。”
江临舟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赞许,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嘲弄。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她:“记住这种感觉。今天的场合,你需要它。”
场合?
苏晚意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不是试镜吗?
车子没有驶向熟悉的影视基地,而是停在了一栋摩天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顶层,门开处,是“盛景资本”锃亮的LOGO和一片开阔、冷硬的办公区域。空气中弥漫着金钱、权力和高效运转带来的冰冷气息。
“江总!”几位穿着笔挺西装、精英模样的人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敬。
江临舟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最里间一间巨大的会议室。苏晚意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回响。她能感觉到那些精英们投来的、带着探究和评估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她身上逡巡。
会议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繁华景象。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已经坐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眼神带着明显的倨傲和敌意。
“江总,久仰。”年长的男人起身,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伸出手。
“陈董,幸会。”江临舟与他握手,姿态从容,气场却丝毫不落下风。他自然地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然后,极其自然地,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的位置——
“坐。”
这个指令是对苏晚意说的。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位陈董和他儿子探究、审视、甚至带着点轻蔑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晚意身上。
她成了风暴的中心。
苏晚意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是试镜!这是一场真正的、刀光剑影的商业谈判!江临舟把她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巨大的错愕和紧张让她指尖冰凉。但她没有表露分毫。她清晰地记得江临舟在车上那句话——“记住这种感觉”。伪装者。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温顺和依赖,如同攀附大树的菟丝花。她微微低着头,动作带着一丝拘谨,顺从地在江临舟指定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柔顺得近乎卑微。
“这位是……?”陈董的目光在苏晚意脸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苏晚意。”江临舟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没有用“太太”这个称呼,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随行人员。
陈董了然地点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显然将她归类为某种“花瓶”角色,不再过多关注。他儿子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眼神轻佻地扫过苏晚意。
谈判开始。
冰冷的数字,专业的术语,咄咄逼人的质问,绵里藏针的试探……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江临舟是绝对的掌控者,他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每一个反击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痛点上。那位陈董渐渐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凝重,他儿子更是几次忍不住想要插话,都被父亲严厉的眼神制止。
苏晚意安静地坐在江临舟身侧,像一个最完美的背景板。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仿佛对这场激烈的交锋毫无兴趣,甚至显得有些茫然。
然而,没有人看到,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正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清醒。也没有人看到,她低垂的眼帘下,眼珠正随着双方的话语快速转动,大脑在疯狂地运转、分析、记忆。
江临舟偶尔会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简短地解释一两句关键点。
“他们在压价,用市场份额做文章。”
“这份补充条款,是陷阱。”
“陈董左手拇指在敲桌面,他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苏晚意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去捕捉那些关键信息,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这残酷而真实的商业博弈规则。
就在这时,侍者无声地走过来,为每个人续上热咖啡。浓郁的咖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苏晚意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翻搅!那熟悉的、尖锐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甚至能感觉到酸水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糟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后背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尖锐的痛楚勉强压下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呕吐感。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绷紧,微微颤抖起来。
“苏小姐?”陈董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目光带着探究投了过来。
江临舟也侧过头,深沉的视线落在她瞬间惨白的脸上。
完了!要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晚意的目光猛地扫过自己面前那杯刚刚被续满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黑咖啡。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伸出手,动作带着一丝惊慌失措的笨拙,指尖“不小心”撞上了咖啡杯的边缘!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瞬间安静的会议室!
滚烫的、深褐色的咖啡液体泼洒而出,大半倾泻在她米白色的西装套裙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难看的污渍!还有小半溅落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啊!”苏晚意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低呼,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措的羞窘和慌乱。她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擦拭,动作笨拙又狼狈,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楚楚可怜地看向江临舟,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对不起……江总……我……我不是故意的……”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陈董和他儿子先是错愕,随即看着苏晚意狼狈不堪的样子和她那副泫然欲泣、惊恐万分的表情,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然和轻蔑的神色——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只会添乱的花瓶。
江临舟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是意外?是审视?还是……一丝了然的冰冷?
他沉默地看着苏晚意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裙摆,那大片刺眼的咖啡渍在她米白色的套裙上显得格外狼狈。
“陈董,抱歉。”江临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需要中场休息一下了。”
“无妨无妨,”陈董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看小丑般的宽容笑意,“年轻人嘛,难免紧张。苏小姐快去处理一下吧。”
苏晚意像是得到了赦免令,仓皇地朝江临舟和陈董鞠了个躬,声音哽咽:“对不起……”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在众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低着头,捂着被咖啡浸透、一片狼藉的裙摆,快步冲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的世界。苏晚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内里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暴露了!
她看着裙摆上那片深色的污渍,狼狈不堪,却像一道完美的护身符。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她反锁上门,立刻扑到洗手池边,这一次,再也无需忍耐,剧烈的呕吐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吐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直到胃里彻底空了,只剩下灼烧般的疼痛和满嘴的苦涩。
她撑着冰冷的台面,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人。
刚才那一刻的急中生智,那近乎完美的“意外”表演……
伪装者。
她似乎……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了。
用狼狈和愚蠢,掩盖致命的危机。
用精心设计的意外,保护最深的秘密。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试图压下身体的不适和翻涌的情绪。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擦干手,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苏小姐,林女士的最新病理报告已出,情况有变。请尽快联系主治医生。】
林妈妈!
苏晚意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刚刚因为“成功”掩饰而升腾起的那点微弱的庆幸瞬间被碾得粉碎!
她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新的危机,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