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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筹码 冰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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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刺骨的寒意让苏晚意打了个哆嗦,混沌的脑子却因此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手,狠狠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泪痕。指尖触碰到皮肤,一片湿冷,也带走了最后一点自怨自艾的软弱。
不能倒在这里。
绝对不能。
她撑着冰冷湿滑的长椅站起身,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朝着住院大楼的方向走去。
推开病房门时,林芳正焦急地张望:“晚意!你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妈,”苏晚意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在外面透透气,忘了带伞。”
她接过林芳递来的干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动作近乎粗鲁,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
“你这孩子!”林芳心疼地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快擦干,别感冒了!剧组那么忙,身体垮了怎么办?”
“剧组”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苏晚意心上。她攥紧了毛巾,指节泛白:“妈,我……可能暂时不能拍戏了。”
林芳一愣:“为什么?”
苏晚意垂下眼,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公司……有个封闭式的演技特训营,要出去几个月。”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暂时离开江临舟视线、又能合理解释消失几个月的理由。
“特训营?”林芳皱起眉,“要去那么久?在哪儿?”
“国外。”苏晚意脱口而出,心跳如擂鼓,“具体地方还没定,公司安排的。”
她不敢看林芳的眼睛。从小到大,她很少对林芳撒谎。
林芳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晚意,”林芳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担忧,“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和江先生闹矛盾了?”
苏晚意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摇头:“没有!妈,您别瞎想!真的是公司安排,机会难得。”
她上前一步,握住林芳枯瘦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母亲温暖的皮肤,那温暖让她几乎落下泪来:“您放心,我很好。您只管安心养病,等我回来,说不定就能演女主角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充满希望。
林芳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晚意,妈不图你当什么大明星,妈只要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戳中了苏晚意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冲出口。
“我知道,妈。”她声音闷闷的,“我会的。”
又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强撑着说了些“特训营”的虚假憧憬,苏晚意才在陈姨打来的催促电话中,像逃一样离开了医院。
回到西岸公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巨大的落地窗,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寒意。
苏晚意刚走进玄关,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她脸色一变,捂住嘴,踉跄着冲向一楼的洗手间。
“呕——”
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趴在冰冷的马桶边沿,吐得浑身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她几乎脱力,眼前阵阵发黑时,洗手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苏晚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江临舟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家居服,身形挺拔,如同冰冷的雕塑。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刺进她混乱不堪的内心。
空气瞬间凝固。
苏晚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他看到什么了?他听到了?他……猜到了?
她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腿软得厉害,她不得不靠在洗手台上支撑自己。
“我……晚上可能吃坏了东西。”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慌乱地避开他的注视,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
江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可怕,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窒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洗手间里只剩下她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上午九点,让陈姨送你去江氏医院。”
苏晚意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去……去医院做什么?”
巨大的恐惧让她声音都在发抖。他发现了?他要带她去检查?
江临舟的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带着审视,像冰冷的探针。
“做个体检。”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家庭医生的建议。你脸色很差。”
体检!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苏晚意脑子里炸开!
不行!绝对不行!一旦体检,怀孕的事情根本瞒不住!
“不……不用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刺耳,“我……我就是肠胃不舒服,休息几天就好了!不用麻烦!”
她急切地辩解着,眼神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江临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探究和一丝冰冷的警告。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苏晚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沉重的压力,“你在紧张什么?”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一寸寸剥开她所有的伪装。
“我……”苏晚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浸湿,紧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完了……他起疑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崩溃的时候,江临舟却收回了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随你。”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苏晚意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瞬间脱力,顺着冰冷的洗手台滑坐在地上,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层的衣衫。
他……暂时放过她了?
但“体检”两个字,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念头,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如同黑暗中的星火,骤然亮起——
她必须立刻、马上、自己去做检查!
赶在江临舟起疑心采取行动之前!
她要弄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有多少周了!
她要时间!要缓冲!要一个能让她喘息、能让她思考对策的喘息之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晚意就醒了。
她没有惊动陈姨,自己悄悄离开了西岸公馆。她没有用江临舟安排的司机,而是自己打了车,去了城西一家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的私立医院。挂号时,她用了假名。
坐在妇产科诊室冰凉的椅子上,苏晚意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医生例行询问的声音,仪器冰冷的触感,都让她神经紧绷到极点。
“躺好,放松。”戴着口罩的医生语气平静。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激得她一个哆嗦。探头压下来的瞬间,苏晚意猛地闭上了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她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单调声响。
“好了。”医生的声音将她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苏晚意猛地睁开眼,急切地看向医生。
医生看着显示屏,语气没有波澜:“宫内早孕,大约5周左右。胎芽可见,原始心管搏动良好。”
五周!
苏晚意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五周前,正是她签下那份契约的前夕!是那个混乱绝望的夜晚!
果然……不是江临舟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这是B超单。”医生撕下单子递给她,“胎儿目前发育正常,孕酮和HCG数值也还好。不过你身体底子太虚,严重营养不良,需要好好补充营养,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畅。叶酸按时吃,过两周再来复查。”
苏晚意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B超单。
黑白模糊的影像上,一个小小的孕囊清晰可见,像一颗沉睡在黑暗土壤里的种子。旁边打印着冰冷的医学数据。
一个正在顽强生长的生命。
一个父不详的意外。
一个足以将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她攥紧了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纸张的边缘深深陷进皮肤里。
走出诊室,外面明亮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站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却感觉置身于一片冰封的荒原,刺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怎么办?
江临舟的疑心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刃。
林芳的病情还需要依靠江家的资源。
而这个孩子……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冰凉的耦合剂的触感。
这个孩子,是她的催命符。
但……似乎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筹码?
一个荒谬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她需要时间。
她需要江临舟暂时放松警惕。
她需要……利用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但巨大的生存压力下,这似乎成了唯一一条狭窄而黑暗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几张薄薄的、却足以决定她命运的检查单——B超单、血检报告,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随身携带的剧本夹层的最深处。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颗需要深埋、暂时不能引爆的炸弹。
然后,她拿出手机,删掉了所有关于这家医院的导航、挂号记录,甚至清理了支付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硬。
回到西岸公馆时,已是下午。
别墅里静悄悄的。苏晚意刚走到客厅,就看见陈姨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从厨房走出来。
“苏小姐,”陈姨将炖盅放在茶几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化的恭敬,“先生说您身体不适,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吩咐您趁热喝。”
燕窝?
苏晚意脚步一顿,看着那盅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昂贵补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
他知道了?
他在试探?
还是……仅仅因为昨晚看到她呕吐?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她甚至能感觉到江临舟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正穿透层层空间,落在她身上。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揭开炖盅的盖子,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搅。
她强忍着恶心,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慢慢送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如同毒药般难以下咽。她必须喝下去,必须表现得“正常”。
每一口都如同酷刑。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缓慢而优雅,努力压制着胃里的翻腾和指尖的颤抖。
陈姨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看似低垂,却仿佛无处不在。
终于,一小盅燕窝见了底。
苏晚意放下勺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谢谢陈姨,味道很好。”
陈姨微微颔首:“先生吩咐了,以后每天都会给您炖一盅。”
“……”苏晚意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脸上却扯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好,麻烦你们了。”
陈姨端着空炖盅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晚意一个人。她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沙发靠背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咽下去的燕窝像是烧红的炭块,灼烧着她的食道。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目光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上,灰暗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将她笼罩在一片冰冷的阴影里。
她缓缓地低下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皮肉,落在了那个被深埋的“秘密”上。
这碗燕窝,是关怀?
还是监视?
是试探?
还是……他为那个“期待”的孩子准备的……第一份“营养”?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如坠冰窟。
她闭上眼睛,一滴冰冷的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
筹码已经握在手中。
而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危险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