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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笼
苏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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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意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酒会上香槟和香水的甜腻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坐起身,丝绸睡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掐出的红痕——是昨晚江临舟揽着她时留下的指印。不痛,却像烙印,烫得她心头发慌。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晚意浑身一僵,抬头看去。江临舟斜倚在门框上,穿着黑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紧实的胸膛。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神清醒锐利,丝毫没有宿醉的痕迹。
“周小姐那边,徐导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女二的角色,你让出来。”
尽管早有预感,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苏晚意攥紧了被角,指尖发白:“……好。”
一个字,耗尽了所有力气。
江临舟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迈步走进房间。他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苏晚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收拾一下,”他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搬去西岸公馆。”
苏晚意猛地抬头:“为什么?”
江临舟俯身,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磨蹭着她的皮肤,眼神却冷得像冰:“这里离片场太近,人来人往,不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你现在的身份,是江太太。安分待在家里,别抛头露面。”
安分待在家里。
像一只真正的金丝雀,被关进更华丽的笼子。
苏晚意喉咙发紧,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睫:“知道了。”
江临舟松开手,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点触碰不过是掸掉一粒灰尘:“陈姨会帮你收拾东西。下午三点,车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冰冷的身影,也隔绝了苏晚意最后一点微弱的空气。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雨声渐歇,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西岸公馆坐落在半山腰,比江临舟之前的别墅更隐秘,也更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景色极美,却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
苏晚意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就装满了。陈姨默默地将她的衣物挂进主卧衣帽间最角落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像个预留的客位。
“先生吩咐过,您住这里。”陈姨指着主卧旁边一间稍小的卧室,语气恭敬而疏离。
苏晚意点点头。她环顾着这个全新的“囚笼”,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克明发来的信息:[晚意,剧组这边你放心,江总都安排好了。好好休息。]
安排好了。
多么轻巧的三个字。抹杀了她所有努力,也彻底断绝了她的退路。
她删掉信息,把手机扔在床上。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这几天一直这样,吃不下东西,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她以为是压力太大,加上昨晚喝了点酒,伤了胃。
吐到只剩酸水,她才虚弱地撑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不能这样下去。
她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陈姨,”她走出洗手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医院看看我妈。”
陈姨迟疑了一下:“先生说过……”
“他不会知道的。”苏晚意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硬,“我只是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执拗,陈姨最终点了点头:“我让司机送您。”
车子驶离西岸公馆,沿着盘山公路向下。苏晚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山林,第一次觉得冰冷的钢铁车厢也比那个奢华的牢笼更自由。
林芳的状态比上次见面时好了很多。看到苏晚意,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晚意!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拍戏吗?”
苏晚意心脏一抽,脸上挤出笑容:“今天……剧组休息。”
她坐到床边,握住林芳的手。那双曾经操劳的手如今瘦骨嶙峋,但温暖依旧。
“妈,您看起来好多了。”
“多亏了这里的医生和药,”林芳拍拍她的手,眼里满是欣慰,“晚意,江先生……他对你好吗?”
苏晚意喉咙发哽,用力点头:“好,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林芳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不过晚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拍戏太累了?”
“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了。”苏晚意低下头,掩饰眼底的酸涩。
母女俩聊了会儿家常,苏晚意强撑着精神。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一阵阵恶心往上涌。
“妈,我去下洗手间。”她匆匆起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病房自带的洗手间。
关上门,她立刻扑到洗手池边,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这次比之前更厉害,吐得眼前发黑,浑身发软,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撑着冰冷的台面,大口喘着气。镜子里的人憔悴不堪,眼神空洞。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冰冷地钻进她的脑海。
她猛地想起自己这个月迟迟未来的生理期。
心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瞬间涌向大脑,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不会的……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踉跄着拉开洗手间的门。林芳担忧地看着她:“晚意?你没事吧?”
“没事,妈,”苏晚意声音发飘,“我……我去楼下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她不敢看林芳的眼睛,几乎是逃出了病房。
医院楼下的便利店灯火通明。苏晚意像个游魂一样走进去,目光在货架上快速搜寻。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的一个小盒子上。
她抓起那盒验孕棒,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迅速冲到收银台。店员扫码时投来的目光,让她几乎想要夺路而逃。
付了钱,她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指甲几乎要抠破包装。她不敢回病房,更不敢回那个有江临舟眼线的“家”。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偌大的医院里仓皇寻找着安全的角落。
最后,她躲进了住院部楼下花园最偏僻的一个公共洗手间。
隔间门被反锁,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苏晚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根小小的塑料棒。
按照说明操作完,她将验孕棒平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死死闭上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像催命的鼓点。
终于,她鼓起全身的勇气,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聚焦——
洗手台冰冷的白色瓷砖上,那根小小的验孕棒清晰地显示着两条刺目的红杠。
两条杠。
阳性。
怀孕了。
苏晚意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后背撞上金属隔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尖叫和呜咽死死堵住。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砸在手臂上。
怎么会这样?
一次。只有那一次。在新婚夜之前,在签下那份屈辱的契约之前,在那个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混乱夜晚……
那个男人是谁?她甚至记不清他的脸!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呼吸。
江临舟的孩子?绝无可能。他碰她,每一次都带着清晰的厌恶和目的性,事后更是冷漠疏离。
那这个孩子……是谁的?
一个父不详的野种。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痛得她浑身痉挛。
她该怎么办?
江临舟如果知道了……以他的冷酷和掌控欲,他会怎么处置她?怎么处置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怎么处置躺在病床上的林妈妈?
不!不能让他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混乱。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扶着墙壁,颤抖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洗手台前。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苍白的脸,也冲刷着那根昭示着灾难的验孕棒。水流卷走了上面的痕迹,也卷走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神却异常冰冷的女人,深吸一口气。
擦干脸,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将那个用纸巾包好的验孕棒狠狠塞进包的最底层。
推开隔间的门,外面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洗手间,走进花园里潮湿的空气里。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冰冷地落在她脸上、身上。她没有躲,反而在花园角落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很快淋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她却感觉不到冷。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被遗弃的破旧玩偶,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被雨幕模糊的世界。
手,却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正在悄然生长的生命。
一个她无法承受的意外。
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一个……将她彻底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枷锁。
雨声哗啦,整个世界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