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过往·5 然而命运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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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日
生日这天，周池的第一个生日愿望是能再睡五分钟。
陈决一把将他拽出被子，扛着他去洗漱，顺便提醒他，“你昨天说你以后不过生日了。”
周池“啊”了声，不说话了。
到了校门口，“失忆”的人儿又有了新的愿望，“哥，你们今天几点放学？能早点来接我吗？”
陈决觑他一眼，“五点半。”
周池难以置信，“一点都不早放吗？”
陈决懒得回答他的废话，帮他理了一下被风吹了一路的呆毛，手很重，周池的脑袋控住不住地跟着摆，接着就被一脚踹进了校门。
周池没办法了，只能在放学后乖乖去到边上的书店，等陈决放学了来接。
书店老板对此习以为常，这小孩儿把他这里当“晚托班”，甫一开始挺装模作样地在门口等。待到入冬，外头待不住了才进到里头来，规规矩矩地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打扰他做生意。
等到初高中放学的光景，就会有另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儿来接他走。
老板从没见过这俩孩子的家长，想来家里都是经历过变故的。
“你哥今天什么时候来接你？”老板带着老花镜，按着手里的计算机问道。
“五点半。”周池回答，“他们不早放。”他拿出作业摊开到台阶上，“初中生这么辛苦吗？”
“跟高中比起来，这都不算事儿。”
周池“啊——”了一声。
“怎么？”
“我哥明年就高中啦。”
“那家里可要重视起来了。”
周池做了会儿作业又看了点杂书，五点四十的时候他整理好书包，等去门口，隔着玻璃门瞧着街上的来往人群。
五点四十五，陈决准时出现。
周池有没有心事很容易判断，一般闷着不说话，铁定是有事发生。
陈决以为是自己早上对周池的态度太过恶劣，惹得小寿星同他置气，想着还是哄一下，便问他：“还有没有心愿了？”
周池拧着眉，没作声。
陈决晃了一下牵着的手才把他的魂给喊回来，“问你呢。”
“啊？”
陈决耐着性子重复，“还有没有心愿？”
“我想吃蛋糕，可以吗？”周池小心翼翼地问，问完又说算了。
陈决：“？”
“你应该没钱。蛋糕很贵。”
“……？”看不起谁？
被看不起的那个，给觉着他没钱的小屁孩买了个六寸的小蛋糕。
买完蛋糕后，周池像打了亢奋剂，陈决嫌他碍眼，将他先赶回了筒子楼，自己拐去买面。
“爸爸！！哥给我买了蛋糕！！！”周池小跑着上楼，喊得声儿比喇叭还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周书尘好笑地出门来迎，一手摸着周池的脑袋，一手提上蛋糕，“你哥呢？”
“哥去买长寿面啦！等下就回来！”
周书尘从抽屉里拿出钱，塞进周池的口袋，“等晚上给你哥。”
周池煞有介事地按住口袋，脸上却操心地拧着眉，“哥会不会不要？”
“那就是你要想的事儿了。”周书尘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哥这些钱可都是为你花的。”
陈决提着三碗面回来，周书尘的清淡一些，素面加了雪菜提味。他自己的是拌面加了荷包蛋。周池那一碗里东西可就多了，荷包蛋、红烧大排、素鸡，辣肉。
看得周池无从下口，“哥，我的为啥这么多？”
陈决面无表情，“吃你的。”
周池没动，跑去拿了勺子，舀上一半的辣肉、又割了一半的大排分到陈决碗里，素鸡分了一半给周书尘。
陈决：“……”
周书尘笑着拍了拍陈决的后脑勺，“吃吧。你弟吃不了那么多。”
“他还要留着肚子等下吃蛋糕呢。”
有了蛋糕，怎么能少得了生日歌？周池眼巴巴地望着陈决，陈决板着脸明知故问，“看什么？”
他不可能唱。
最后还是唱了，因为小屁孩盯着他看个没完，他嫌烦。
周池许了愿，蜡烛烧没了一半，他还在许。
陈决忍不住：“你哪儿来的这么多愿？”
周池不为所动，保持着许愿的姿势，嘴皮子念念叨叨地动着。等蜡烛烧完三分之二，他总算睁开了眼，要拉上陈决一起吹蜡烛。
陈决：“又不是我过生日……”
周池装没听见，拉着他的手，“一二三……”
陈决只好勉为其难地跟着一起鼓起了腮帮。
“呼——”
蛋糕第一块，周池分给了周书尘。他希望周书尘的心脏不要再坏下去了，他想要爸爸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二块给了陈决，他希望陈决能顺顺利利考上高中。进了高中也不要太辛苦。
最后一块是自己的，他自己没什么心愿。他有爸爸，现在还有了个哥。
人不能太贪心的，这样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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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池等陈决睡觉。
陈决关灯前看了他几眼、等了几秒，见周池毫无反应，才黑着脸把灯关了。
上了床，小孩儿习惯性地贴过来，他嫌烦，背对周池。
周池人小，脑子也迟钝，没察觉出陈决的情绪，把脑袋搁他手臂上，摸摸索索的在被子下找到陈决的手，把攥得发热了的钱塞过去，然后迅速躺下缩回被子里。
以为自己完成了周书尘给的任务，孰不知自己是在火上浇油。
陈决给他拎起来，问他这是做什么？是要明算账？明天是不是打算搬回去住？再不行他自己上下学呗。
周池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他这会儿才意识到他哥生气了。
脸可凶。但他不明白陈决在气什么。
“哥？”周池凑近瞧他，“我和爸爸只是觉得那是你的生活费，你得自己用。”
“干啥生气？”
陈决闷了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盒子扔到周池怀里，“随便买的。”
“哥，你还给我买了礼物！”
陈决：“……”亏他绞尽脑汁，天天琢磨给小屁孩送什么，结果周池压根就没觉得他会买……难怪等一晚上也没问他讨。
周池借着昏暗月光飞速拆了包装，发现陈决给他买的是一套笔——钢笔、水笔、自动铅笔，木头铅笔……
周池抱着笔盒，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儿，反而沉默地幽幽钻回了被窝，拿被子蒙住了头。
陈决：“？”
“哥，原来你也嫌弃我的字像狗啃……”
周书尘身体出不了门，给周池准备的是他自己写的楷体字帖，小学、初中语文课本上的生词全都涵盖了进去。周书尘让他好好练字，至少要让老师能看懂。
周池已经很受挫了，再收到陈决送的笔……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大大的伤害！
但他没来得及多伤感就被陈决拎出了被子——带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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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似乎一晃眼就过了，像日子在赶着日子，催着人往前，不给任何人回头的机会。
陈决顺利考入高中。
同一年秋，周书尘因呼吸困难紧急入院，可无论用多少药，也无法阻止那颗早已透支太久的心脏，一点点走向衰竭终末期。
那一年，周池的生日愿望只有一个，希望周书尘活下去。
周书尘在医院治疗到了第二年开春，即便出院，他的身体也无法维持正常生活。
刷牙、吃饭、上厕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动作，都会导致严重的气喘和疲劳。他开始嗜睡，精神变得非常差。几乎维持不了长时间的清醒。
但他又无法好好睡觉。一旦平躺，胸口便像压了块石头，压得他难以呼吸，只能整夜或是坐着、或是半靠在床头，断断续续地眯一会儿。
而长期缺氧的状态，让他肌肉日益萎缩，整个人形销骨立。原本合身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得厉害。
心脏泵血不足后，周书尘脏器功能也跟着出了问题，肾功能下降、消化功能紊乱。胃口越来越差，吃一点就难受。
每天吃得最多的是药。一把又一把的药。
周书尘从医院回来后，周池不放心他一个人，住了回来。陈决跟着一起。他给自己买了一张钢丝行军单人床，睡在门口的位置。
白天收起来，睡前再撑开。如此往复，不厌其烦，没有一句怨言。
周池越来越害怕周书尘的离开，总在半夜惊醒，醒了就躲去陈决的身边。
头一两次，陈决没有察觉，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看见床尾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抱着膝盖，睡得很不安稳。
后来，周池一做噩梦，他也会跟着醒。又或许他根本就没睡实。
等察觉周池的靠近，他便沉默地往旁边挪一点位置，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上来。”他说。
周池红着眼睛钻进被子。
一张钢丝小床睡两个少年人，显得尤为狭促拥挤。陈决把人捞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
“睡。”
隔断用的屏风那侧，周书尘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厚的棉花被，胸口吃力地起伏着。
他微微偏头，看向屏风后那两个模糊的影子。
周池大概又做噩梦了。
陈决低声哄了两句，很轻，听不清内容。没多久，那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钢丝床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吱哑声。
周书尘回过头，闭上了疲累的双眼。
再等一等吧，他将手按在心口，那里正凌乱的跳动着。
再等一等，等陈决考完大学，等周池考上高中。等他们都再长大一点。
再让他多看着他们一会儿。
他们都还那么小，他不放心。他不想那么早地离开。
然而命运从来听不到苦难的低语。
它是个提着刀的刽子手，等待行刑。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过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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