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心照不宣 “周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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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陈决他们小饭馆有三天固定不营业。
其中一天是周池生日，在年底，十二月三十号。
“你年年给池子过生日，咋不给自己也过过？”
食客吃完饭叼着牙签，靠在账台和陈决瞎侃。
“你过？”陈决反问。
“诶，我还真过。”食客点点自己的手机壳，“我闺女送的。”
陈决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瞧过去，“我没闺女。”
“也用不上粉色美少女战士的手机壳。”
大家都熟，几句调侃的玩笑话没人当真，顶多是指着陈决骂一句臭小子。
“咋？这辈子不娶了？”
陈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低垂着视线，无脑划拉着手机上的小视频，“我又穷又瘸娶谁去？”
“那你一辈子赖着周池了？”
陈决“啧”出一声，“怎么是我赖他？”当初可是小屁孩先赖上他的。
“再说了，我是缺腿，不是没手。自己能活。”
“老了咋办？”
“老了就去养老院待着。”陈决对答如流，手上也划得勤快。
很快他的动作就停了，因为……跟他瞎侃的食客问完那句后，再没说过话。
陈决咽了口唾沫，心想别是那么凑巧吧？结果一抬头，跟那双冷眼毫无意外地对上了。
艹，啥时候来的？怎么走路一点儿声也没。
周池脸上没任何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垂眸看着账台里的陈决，把陈决看得心头一颤。
周池气性比他大，小的时候生气了能从脸上瞧出来，话也比现在多得多，逗一逗什么都说，很好哄。
十五岁时周池被宋莫茹接走，也不知道她这个当妈的到底怎么养的，人再回来，性子变得彻底。
不爱说话。什么事都往心里憋。
那双眼睛以前还是挺爱笑的，后来就剩冷，像存了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把原来那个周池锁在了里头。
再后来，他腿没了，那个小时候的被他养得很好的周池也就彻底消失了。
陈决清了清嗓子，心虚地偏开视线，“那什么……我就这么一说。”
周池没理他，转身进了后厨。
陈决一脸牙疼的表情，迁怒打菜区的徐虎，“咋不提醒我？”
徐虎挺委屈的，有他啥事儿啊？何况就算他有心提醒……
“哥你说得这么顺口，我喊得住么？”
陈决摸了根烟。
“池子生气了吧？”还在吃饭的几位食客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挤兑陈决，“叫你有嘴胡说。”
陈决对着他们一摆手，“以后你们吃完就走，别特么跟我瞎聊。”
省得再聊出点事儿来，烦人。
把一众人等全都连坐，锅甩出去七八口，但话是自己说的，人是自己惹的，还得自己哄。
明儿就是周池生日，总不能让他带着气过。
所以陈决抽完烟，进了后厨，还叮嘱徐虎别往里进。
徐虎便叼着烟，去门口跟老沈唠嗑。老沈见着他，想起了张秋秋。
“秋秋咋样了？”
“没啥事了，但肠胃还脆，得再养养。”
说着，张秋秋来了微信，徐虎把剩下的半根烟灭了，跟老沈打了声招呼：“叔，我先去给秋秋送饭了啊。”
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前后不过半分钟。
“你又咋？”老沈斜眼过去问。
陈决又是嘶又是哈地揉着胯骨说，“腿疼。”
老沈白他一眼，知道这人演着呢，没想搭理。
“还有烟没？”陈决问。
“没了。不行你把那半根拿起来点了。虎子去给秋秋送饭了。”
“年过五十的人了，咋还那么记仇？下次你来，我再偷偷给你塞烟不就得了？”
“诶，没下次，你别害我。”
老沈抽完烟，准备回店里，见陈决没回去的意思，便问：“腿疼还在外面杵着？”
“我罚站呢。”陈决撑着拐杖晃晃悠悠地往门框上一靠，“说错话，把人给惹了。”
“说错啥了？”
陈决摆摆手没吱声。等听着背后传来的脚步，又忙给老沈使眼色——来来再说点儿。
“……”老沈无语，倒也配合，“那你去给人道个歉，在这儿罚站顶个屁用！”
陈决提了点声儿回答：“我去了啊，这不给赶出来了？”
“所以只能在门口罚站，指着人消消气，顺便心疼心疼我。”
“……”老沈翻他第二回白眼，把声儿压在两人之间，“你丫的演苦肉计呢？”
陈决手挡在唇边回，“这不没法么？不这样估计消不了气。”
老沈啧声。
陈决这人就这样，说话没个正经，歪点子还多。
人也不是个正气的，看上去懒懒散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好似经历过生死后把红尘都给看破了。
天塌了也无所谓。反正日子于他而言就这样，有一天没一天，得过且过。
但要说他浑，他又没那么浑。否则周池从小被他领着，估计早都长歪了。
“还演不演了？不演我可回去了。”
陈决冻得通红的手摆了两下，让他稍安勿躁。下一秒，陈决猛然回头。
“咋？”老沈问。
“臭小子真是一点不给台阶？”
周池拿了东西，便折回后厨去了。看都没往陈决这儿看。
而等陈决再回头，连老沈都他妈的回店里去了！
只有他傻子似的在风里挨冻，演一出没人看的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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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池生日。陈决却还没能把人哄好。准确来说，他是压根没机会哄。
昨天关店后，周池没等他，自己先回来了。待他一瘸一拐磨蹭着到家，周池已经洗完澡回了房间。
那禁闭的门上仿佛闪着四个大字——拒绝交流。
陈决头疼。想给人发消息，手机攥得发热了，也没打出几个字来。
洗过澡，躺回床上，陈决给自己的腿做热敷。
截断的神经供血不足，血液循环差，残肢皮肤摸着永远凉手。
冬天的时候更是冷得发疼。
热敷做完，腿是消停了，人却还睡不着。翻来覆去一整夜，睁眼闭眼想的全是那人。
一手养大的，真跟他置气，他心里多少不是滋味。
躺得难受，最后索性起来了。想出去喝口水，又怕拐杖声吵醒周池，便在房里待着。
五点来钟，他听到门外动静，门一开，跟客厅的周池四目相接。
时间还早，没开灯的客厅只有一线幽暗的蓝，将家具描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也模糊他们脸上的表情。
寒凉的空气里残留着夜的沉闷，无声裹住这一对视的瞬间。
陈决轻叹一声，松开门把手，撑着拐杖过去。
他比周池要高一些，眉眼垂下的时候，周池能看清他眼里的一星光亮。
“没睡？”陈决嗓子低，听着像是没醒透。
周池摇头，说没。
“还气？”
周池抬眼瞧他，又将视线垂下，薄唇抿成一线。
陈决等了很久，才听周池开口，“你真想过。”
陈述句。
陈决低笑一声，呼出的气洒下来，“真想过。”到这会儿再否认也没什么意义，“腿刚没的时候，躺在床上就光想这些了。”
周池不满地拧紧了眉心，后背那道疤莫名犯起疼。
“我都残疾人了，难道还不允许我有点什么期期艾艾的想法？”
没人敢在周池面前提残疾，除了陈决自己。
“周池。”陈决软下声，往前蹦了一步，搭着周池僵硬的肩，凑到人耳边，“外面下雪了。”
周池顺着他的话看向窗外，外头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
于是他又看回去，眼里藏着点迷茫。
陈决脸上笑意更深，抬手在他顺滑的头发上按了下，“骗你的。”
说完又说，“生日快乐，周池。”
周池拿他无可奈何似地提了下唇角，“嗯”出一声。
“还睡不睡？”陈决收回手时，抚了一下周池泛青的眼下。
昏暗的环境总是能放大人的感官，包括心跳。于是周胆子也要比平时大一些，他看着陈决，一瞬不瞬，“哥。”
“嗯？”
有些事他们心知肚明，只是一个选择装聋作哑，一个因此不得不被迫沉默。
被触摸过的眼下皮肤还在微微发着烫，周池却还是移开了视线。
心跳终究没有越过理智。
“没什么。”他说，“再睡会儿吧，还早。”
说完就要回房，被陈决喊住，“回来。”
周池不明所以，但也老实站回陈决面前。
“过生日，不知道讨礼物？”
周池说自己没什么想要的。
年年都是这句。小时候过生日还会许愿，长大了越活越呆板。
陈决让他站着别动，自己回房去拿了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一台新发售的手机。
周池那台用了好几年，后来被砍坏，也没给自己买新的，拿了陈决换下来的旧手机在用。
他对手机没什么需求，联系人也就身边那几个。不用也行。所以这会儿收到新手机，第一反应就是对陈决说:“哥，你用吧。”
“……”
“我用不上。你把你退下来的给我就行。”
陈决深呼吸了一口，“周池，知不知道什么叫生日、礼物？”
周池说知道，又说:“但我用不上。这么贵的，给我浪费。”
陈决气笑了，“那我去退了？”
周池说不退，“你拿着用。”
“……”陈决没话了，周池这几年的思维模式都这样，自己无所谓，但他得活好了，过好了。
这个问题他掰了好几年，没能成。这会儿他也不多跟他计较，省得上火，把手机往人怀里一扔。
“滚去睡。”
周池还想说什么，被他推着往房里去。周池不敢跟他犟，毕竟陈决一条腿，容易走不稳。
门一关上，屋内又安静了下去。
冬天日出晚，还有一个多小时天才亮。
陈决站在窗口，抽了支烟。
蓦然就又想起了小时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