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过往·2 “我可没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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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周池的记忆，总是被漫长的冬天覆盖。好像四季轮回在他这里只剩下寒冷的冬天，冻住他与周书尘，与陈决的过往。
冬天一来，周书尘就跟着病了，发了几天的高烧。烧退之后，身体也不见好转，更多的时候只能待在室内。
但周池要开学了。
“抱歉小池，咳……”周书尘扶着桌子蹲下，温柔地摸着周池的脑袋，“爸爸好像没法送你去上学了。”
他现在走几步路就会喘，上下楼梯要慢慢走很久，不能惊动那颗脆弱的心脏，否则恐怕会上不来气。
过年前还能勉强接送周池，但这次病过之后，他的呼吸功能似乎越发差了。
倒不是他有多珍惜自己这残躯败体，弄得有多惜命，连那么小的儿子都不去照顾。他只是想尽可能延长生命，周池太小了，他想再多陪他几年，所以不得不为了活下去，为了这颗心脏，当一个不负责的父亲。
周池虽然失落，但也懂事，拉着书包带摇摇头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可走到楼下，看见人家小朋友都有家长送、家长牵，鼻头还是会酸。
好在这只是一开始的情绪，纵使还是会羡慕，但在周池心里，周书尘才最重要。
周池一个人上学，也一个人回家。
他没有朋友。
在那个思想保守的年代，单亲好似罪大恶极，仿佛一个家庭的完整比什么都重要，哪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只要完整，就不会被视作异类，不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池那时还小，无法明白这种偏见背后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没有小孩愿意跟他玩儿，即便有也很快会被“纠正”。
何况他还有一个重病的爸爸。
大家对他们父子避之不及的同时，又把他们当作某种生活的错误答案来耻笑，予以幸灾乐祸式的“同情”。
“哎呦，我路过他们家就闻到那里头传出来的药味儿。真是造了孽了。他妈倒是精，一早就离了，不在一个要死人的人身上耗。”
“可怜了孩子，你看看他家那个，跟野孩子似的。还不学好的跟在四零二那小子后头。”
“有什么奇的？一个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小野崽子，另一个，呵，爹是杀人犯，你觉得他能学好？这种东西都是有遗传的，老子啥样，儿子啥样。你就庆幸这两家合着一起吧，否则嚯嚯你家孙子，你乐意？”
“呸呸呸，你咒谁家呢？”
“奶奶们，活都活到这个岁数了，嘴里还这么不积德呢？”陈决吊儿郎当的声音骤然插入，让那几个围在一起的老太婆猛地吓了一跳。
“小兔崽子，说什么呢你？有没有点规矩了？”其中一个指上来。
陈决挑挑眉，双手抄在兜里，特别真诚的开口，“诶，奶奶，我劝您别惹我。我爸可是杀人犯呐。你知道的，这种会遗传。”
“我流着杀人犯的血，指不定记仇也拿刀砍你们。”
说着，他恐吓似的往前一跳，把那几个吓得齐齐后退。
“你你你！”
“哎哟，好了好了。跟这种小畜生有什么好说的，走了走了。”
陈决单肩背着书包，提着嘴角，晃晃悠悠地跟在那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后，把那几个吓得心脏突突，生怕他发疯捅人。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黑暗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下来。
陈决按下斑驳墙面上的开关，昏黄的楼道灯亮起，那一抹微弱的灯光被堆积着无数飞虫尸体的破旧灯罩吸去了大半。
屁用没有。
所以当他转上楼，发现自家门口有一团黑影时，着实愣了好几秒。停在原地看了半天，才确定那团东西是个人。
准确而言，那团东西是周池。
“喂，小孩儿？”陈决快步过去。
周池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嗡声道：“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陈决蹙眉蹲下，掰着周池的脸左右瞧，声音沉了不少，“咋回事？被人打了？”
周池的额头、鼻尖、脸颊都有擦伤。伤口周围皮肤也红得厉害。小孩子脸嫩，周池又很白净，所以显得格外严重。
“没有……”周池回答。
“那是怎么了？”陈决越过他，开门开灯。
光线变得充足，照得周池越发狼狈，浑身灰扑扑的，右边裤腿膝盖处磨破了个洞，棉絮裸露。
陈决蹲回去看他的手，手心手背也有大面积的擦伤，灰和血凝在了一起。
“说话。”
周池鼻翼翕动，瘪着嘴说，“我回来的时候，被车子带倒了。”
“……”陈决沉默两秒，“你不会过马路？”
“会的！”周池提高了嗓门，又含含糊糊说，“可是车实在太多了……”
他一时慌乱，来不及看车，被一辆自行车带倒。他摔得浑身痛，那个大人还对着他破口大骂。
周书尘从来都没骂过他。周池委屈坏了，突然暴哭起来，那人才匆匆骑着车离开。
周池在地上坐了很久，也哭了很久。最后擦掉眼泪，自己一瘸一拐回来了。
回来了却不敢回家，反而蹲陈决家门口。
“我怕爸爸担心。”
周池蹲太久了，腿又疼，自己站不起来。陈决认命地抄着他的腋下，将他抱起来。
“你一直不回去，他难道就不担心了？”
周池没想过这个问题。小孩儿么，想问题一根筋。这会儿陈决提起来，才有种当头棒喝，天要塌了的感觉。
“那你快带我回去！”
“……”陈决无语地笑了，“为啥要我带你回去？”
赖上了还是怎么的？
周池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他把嘴巴抿成小小的一条短线，直勾勾地盯着陈决看。
小狗行为……陈决无奈，对他伸出手说，“得，走吧。”
越往楼下，周池的脚步越黏糊，陈决以为他腿疼，问要不要背他。
小尾巴说不用。说完把唇一抿，不走了。
陈决觉得带孩子可太麻烦了，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
“我这样回去，爸爸肯定会担心。你等下跟他说，以后你送我上学好不？”
周池吊着眼睛看向陈决，“不用你真的送。就是……就是……”
“替你说个谎呗？”陈决看他磨磨唧唧的，索性替他说了。
周池虎着脸，不想承认。
周书尘久久等不到周池回来，心下着急，已经换好了衣服要出去寻。结果在门口撞见了他俩。
一个吊儿郎当，一个浑身是伤。
“这是怎么了？”周书尘忙把周池接过来，紧张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
周池本来还能忍得住哭，直到周书尘问他疼不疼，满心的委屈就憋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不哭了。”周书尘把他揽进怀里哄，又将他抱进房里，这个动作引了他好一阵咳嗽。
周池收住眼泪，去给周书尘拍背顺气，带着鼻音抽抽搭搭地说，“爸爸我没事，我没被人欺负，是下楼的时候踩空摔倒了。”
陈决半倚在门口，闻言挑了挑眉，咋又换版本了？
周书尘莞尔，把周池揽到双腿中间，被骗也不生气，依旧温温柔柔的同周池说，“咳，不可以骗爸爸。”
他给周池擦掉挂在下巴的眼泪，“告诉爸爸，到底怎么回事？”
周池求助地看了陈决一眼，老实回答：“我过马路的时候被自行车带倒了……”
周书尘的心脏几乎瞬间就疼了起来，他抓着心口，垂头缓了几个呼吸，而后把周池深深抱进怀里，微凉的手掌安抚地落在周池的后脑勺。
“爸爸……”周书尘声音微微哽咽，“爸爸明天送你去上学。”
“只是你要辛苦些，跟爸爸早些起来好不好？”
他们这里小地方，学校都在一片区，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但由于他身体太弱，动作慢，这么一点路他得走上半小时甚至四十五分钟。
周池最晚七点半到校，就得跟着他六点左右起来，少睡半个小时。
周池皱着小脸，情感上是不愿意的。大人都爱赖床，何况小孩。但他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正要点头，一直没出声的陈决走了进来，“叔，我送吧。”
周书尘摇头，“你要是愿意早起，也跟叔一起。我不放心你们两个。”
陈决无所谓地笑笑，“叔，我都一个人活多少年了。”他朝着周池伸出手，小孩儿就自动过来牵着他了，“您放心。”
“我一定好好保护他。车要撞也只能……”
周书尘抬手在陈决脑袋上轻敲了个脑瓜崩，截断了他的话头，“不许胡说。”
那一下很轻，陈决几乎没感受到，却莫名让他鼻头有些发酸。
周池被他捏痛，抬头看他，然后被陈决捂住了眼睛。
第二天，周书尘还是早早把周池喊醒，周池毕竟摔伤了腿，一瘸一拐的墨迹到学校也要半个小时。
周池那会儿还困，被周书尘摆弄着洗漱完，揉着眼睛下楼，凭着肌肉记忆右拐就走了。
完全没发现楼下那颗秃了的树下，有个人摆好了姿势在等他。
冻了十分钟的陈决：“……”
“小孩儿？”
周池闻声停了脚步，回头看到是他惺忪的睡眼都瞪大了，“你咋没走？”
“不是说了送你上学？”
周池小小声，“没要你真的送，那是骗爸爸的。”
陈决挑挑眉，冲他伸出手。小孩嘴里说着不用，身体倒是诚实，第一时间牵上去了。
“我可没打算骗周叔。”陈决说。
“那你以后都送我上学？”
“反正顺路。”
“那放学呢？你来不来？”
还得寸进尺了？陈决觑他一眼，“我放学晚。”
周池棕黄色的小脑袋瓜子点了点，“那我在保安叔叔那待着，待到你来。”
“……”
都给安排好了，陈决还能说啥，磨磨后槽牙，说了声“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过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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