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承光》柳面

15、第15章

　　彼时人间的季娘娘还是季清河，报晓寺也是释兽类灵族的居所。
　　每当人间有释兽类灵族受伤，便会来到报晓寺疗愈，待伤好后回归山林或留在寺里，至于为何释兽类灵族会受伤，是因为它们身躯庞大，在极饿的情况下会误伤人族，而在它们化为人形之际，便有那想发财的人族捕杀它们。
　　这报晓寺也如同传闻中那样收留了许多的释兽类灵族，其中便有一只瘦瘦小小的田犬族，名为路轻轻。

　　大师长捏着下巴，“我看这只小田犬也没受伤啊，怎么到寺里来了？虽说这身形矮小了些，也勉强算化形成功了吧？”
　　路轻轻穿着破了洞的鞋子，站在报晓寺大殿前面一句话也不说。旁边的师长们对这个孩子议论纷纷。
　　大师傅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只小田犬刚刚化形，正巧有人族想抓她，但是她的母亲为了救她死了，临死之前，交代她可以到报晓寺来生活。对不对呀？”
　　路轻轻本就低着的头往下点了点。

　　二师长眉毛一上一下，“有意思！哎！你是不是只会点头啊？”
　　路轻轻摇摇头。
　　大师长乐得双手互拍，“瞎说什么！人家还会摇头呢！你叫啥呀？”
　　“路……”那个还带着田犬耳朵的人身小孩子发出微弱的声音。
　　旁边好事的三师长弯腰皱眉，把手放在耳朵上，“什么？路？小路是吧？”
　　四师长假装好心，“你别把人家吓到了！”

　　“好了，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事吧。小路你不要怕，到了这里就是到家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大师长开口，他就是看起来不太靠谱，实际很可靠的。没什么事我就去忙了。”只听声音也能觉得大师傅慈眉善目的释兽类灵族。
　　路轻轻站在那里，直到地上的影子拉长，周围的人都散尽了，肚子也咕咕作响，才抬头警惕地观察周围。

　　路轻轻想着这么大的寺院该是有吃饭的地方，便沿着小路往前走，黑暗、寒冷与饥饿令她晕倒过去，倒下的时候被路边的草木划伤了胳膊，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冬日的太阳在辰时升起，周围有些暖意令路轻轻苏醒过来，胳膊上疼痛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四师长打扫院子经过，“小路？还真是你啊！别在这儿睡，去……你是不是还没有住的地方呢？”
　　四师长蹲下扶路轻轻起来，顺便把自己青色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从这儿往前走，看到一个石狮子后右转，就是大家吃饭的地方了。大师长现在还在那里，你去找他就行。去吧。”
　　路轻轻还在理解四师长说的话。
　　“你怎么懵懵的？去吃饭啊！”
　　路轻轻小声地“哦”了一下，走出几步远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说谢谢了。

　　路轻轻走过石狮子便闻到了肉的味道，斋堂里大师长还在给大家分肉吃。
　　路轻轻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不止耳朵，她的鼻子也变成了田犬的模样。
　　今日的大师长比昨日稳重了许多，“快进来，先吃东西吧。”

　　路轻轻接过盛满鸡肉的盆，站着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坐着，坐这里吃。”大师长给路轻轻搬来凳子。
　　路轻轻看着盆里的肉说了“谢谢”。
　　二师长靠在旁边看路轻轻，“你为什么直接咽下去？不嚼吗？你……慢慢吃！你叫什么来着？”
　　“小路，是吧？”三师长上半身靠在桌子上，右手撑着下巴，“你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哎？你是不是还没有住的地方？一会儿让大师长去给你腾出个房间来。那你昨天晚上是在哪里睡的？不会一晚上没睡觉吧？”
　　路轻轻耳朵听着，嘴巴一直没停下。
　　“大师傅早上可说了，今日晚上会下雪，你要是在哪个草丛里随便睡一觉的话，说不定会冻死！”见路轻轻还在认真的吃饭，三师长捧腹大笑，“你不会是个傻子吧？哈哈哈哈哈哈。”

　　被大师长瞪了一眼，三师长马上坐直，“好了好了，我要去练功了。不见。”
　　吃饱喝足的路轻轻收起来鼻子和耳朵，大师长笑着给路轻轻递来手帕。
　　“一会儿你跟我去选个房间吧。昨日太忙了，都忘记你还没有住处了。”
　　路轻轻脸上有了血色，乖巧点头。

　　第二日的路轻轻睡得很安稳，晚上果然下起了雪，第三日天气晴朗，路轻轻去还四师长的衣服时大家正在寺里堆雪人。
　　四师长只“哦”了一声，见路轻轻愣在原地，又开口，“我的衣服多的很，这件本来也不打算穿了，你给我扔了吧。”
　　大师长看四师长还没过去，朝这边摆摆手，“快来啊，一起堆雪人！不然一会儿雪就化了。”

　　路轻轻也学着他们把松软的雪团成一团，自言自语道，“这雪也太松软了，团不起来呀！”
　　堆着堆着便打起来雪仗，路轻轻小心地向师长门丢雪球，突然被一个实实的雪球重重地砸到脑袋，路轻轻想问是谁砸到自己了，可周围的每个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里，连自己留下一行眼泪也没人注意到。

　　“有些累了，我先不玩了。”路轻轻不明白为何寺里的人对自己有时很关心，有时又让自己觉得不舒服。等过了冬天就离开吧，路轻轻告诉自己。
　　还未走到屋檐下，便有一个师长来喊大师长，似乎是又有受伤的释兽类灵族来寺里了，现在大师傅正给他疗伤呢。
　　冬日的报晓寺似乎每日都有受伤的释兽类灵族住进来，也有记挂家人朋友的师长离开，路轻轻心想难怪大家都顾不上她。

　　冬日的最后一天，寺里来了一个符离族。
　　她好像不是因为受伤来的！
　　“狗东西！”大殿前被五花大绑着的青衣小帽的女子破口大骂，“哼！你们最好是今日能杀了我。不然我一定血洗全寺！”
　　大师傅挥手将她身上的绳子解开，“江练姑娘，是令尊让你来报晓寺修行，正好我这偌大的报晓寺也需要人来洒扫，你我各取所需，还请江练姑娘来之安之。”
　　江练想着自己腿上的伤，而报晓寺又是这个豺群灵族的地盘，他们人多势众，日后定有机会报仇雪恨。

　　待众人议论纷纷后散去，原来是她的父亲打赌，把她输给了报晓寺，路轻轻直直地看着她。
　　江练没好气地离开，没走几步又退回来，“你也是这样到报晓寺来的？”
　　路轻轻懵懵地摇头，“我娘去世了，没地方去。”
　　江练好奇，“你叫什么？来这儿多久了？”
　　“轻轻，我娘这样叫我。我刚来。”划伤的胳膊早已掉了血痂，只留下与周围皮肤格格不入的颜色。
　　江练抓住她的胳膊，“你这胳膊怎么了？他们打你了？”
　　“不是。”轻轻挣脱开。
　　“也是，又不是所有人都跟老江一样。那寺里的人对你好吗？”

　　路轻轻也不知道为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努力让自己记住一会儿要去后院练功的事，可听到江练问的话，眼泪就是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一个青色的衣袖替路轻轻擦掉眼泪。
　　“释兽类灵族都是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东西，你以为这些族人是怎么受伤的？说是人族的捕杀不错，可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东西更是可恨！”

　　路轻轻注意到江练的腿，“你的腿……”
　　“没事，老江趁我睡着的时候打的，他跟寺里的大师傅打赌，赌输了便把我送来给报晓寺做工，说是做工，”江练轻笑一声，“其实就是给大师傅处理不听话的释兽类灵族罢了。”

　　路轻轻倒吸一口气，“你，你怎么知道？”
　　“我被绑来之前老江跟我说的。不过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也未必是真的，就算这个大师傅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至于整个报晓寺都是他的爪牙吧。”
　　发觉路轻轻一直盯着自己的腿，江练大手一挥，“没事！我去找他们要些治跌打损伤的药敷几日，他们该不能小气到连药都不给，再加上这寺里灵气充盈，很快就会好了。”

　　几日过去，江练的腿依旧不见好转。江练不禁起了疑心：这报晓寺的人每日送的药究竟是什么？
　　趁着月色正浓，江练左腿配合着右腿，慢悠悠地来到大殿，看到几个师长鬼鬼祟祟地交谈，便躲在一旁听着。

　　“新来的符离族也没什么能耐嘛！到现在还没发觉我给的药里还加了别的东西，哈哈哈哈。”
　　“哎！过几日大师傅出关了，还需要她去处理这些肉呢！不然我们几个吃什么！”
　　“你说大师傅会先让她处理谁呢？我看那个小田犬就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练听到这些已经起了杀心：我竟然还会觉得他们不知情。

　　江练当机立断，眨眼间用锋利的爪子抹过四人的脖子，大师长在闭眼之前摁下随身携带的机关，报晓寺最高处的钟声回荡在这片大地上，寺里的其他弟子从睡梦中惊醒，按理说，被报晓寺欺负的释兽类灵族应当趁此机会逃跑才是，可这在寺里的灵族皆冲着江练拼命来了。
　　江练心中的怨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双手快速与近身的灵族交战，双腿亦成功解决掉剩下的灵族，只是左腿动作比平日慢了一些，地上还未化的雪和青色的衣服皆被染成血红色。

　　报晓寺最高处的钟声回荡在这片大地上，正在修炼秘术的大师傅被迫中断。大师傅头上的头发都变成了白色并相互缠成了一团，将脸也遮盖住了，就这样闪现到江练眼前。
　　直到大师傅的头变成豺群族的模样，江练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怪物”竟是大师傅。
　　未等江练助跑，大师傅的头发就把她吊在了半空中，江练感觉全身的力气在消散。
　　角落里的路轻轻勇敢地跑出来，努力打断大师傅的“头发”，果不其然和江练被吊在一起。

　　就在江练脑子里已经放走马灯的时候，大师傅忽然痛苦起来。
　　江练和路轻轻全身轻松了，一个稳稳地落在地上，一个跌在地上。
　　江练把路轻轻扶起来，“没事吧？”
　　路轻轻摇摇头，“他怎么了？”
　　江练运功全身，竟出奇地神清气爽，“大概是把下在我们身上的毒又吸回去了吧。”

　　报晓寺最高处的钟声回荡在这片大地上，惊动了在附近教育人族的季清河。未等江练详细地解释“毒”，季清河背着小挎包出现在报晓寺里。
　　常年奔波令季清河生出几根白发，但没能改变她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的本性。
　　季清河柔声道，“哇塞！还未等我出手你们就已经把这些作恶的释兽类灵族解决啦！”
　　小挎包上的“季”字引人注目。
　　江练拱手，“娘娘，娘娘不怪我杀了他们吗？”
　　“我和灵族族长在附近教育捕杀释兽的人族，他们都同我说了缘由，这个豺群族给你们下毒药当真是罪大恶极，不过就是他再罪无可恕，那也不能“人人得而诛之”，不然岂不是乱套了？”

　　江练和路轻轻不敢吱声。
　　“念在你们是直接受害者的份上，这次就罢了，”季清河给两人摸脉，“你们好了？该不会是这个老东西把自己下的毒又吸回去了吧？枉我还专门请了灵族族长来帮我……”

　　季清河注意到江练的腿，“咳咳，每一任季娘娘都有自己的长处，我嘛，最擅长医治跌打损伤，尤其是接骨。平日我总觉得东临城有那么多厉害的医师，我这接骨的手法并无用武之地，现在看来，这一切真是缘分。”
　　季清河让江练坐下来，双手摁在她退化成符离族的腿上，“阿练，真是个好名字，好就好在这个“练”字。”手上的动作不停，咔嚓一声，阿练倒吸了一口凉气，“既然这报晓寺已经关门了，虽然过几日会有人来重新打扫，但那得很久之后了。往后你跟轻轻就跟我在瓦舍生活吧！“瓦舍”是我在东临城新开的酒楼，从前那里只是个供奉历代季娘娘的神龛。可太冷清了，大家都是十分严肃地来拜一拜，然后就走了，正好我有让大家打尖休息的想法……”

　　阿练和轻轻就这样被季清河“强行”拉回了瓦舍。
　　在回去的途中，三人捡到一个小婴儿，红色的襁褓在雪地里格外注目，那个孩子伸出两只小手，刚好抓住了此时的阳光。
　　季清河兴奋地将小孩儿抱起来，“是个漂亮的人族小姑娘。”
　　轻轻和阿练也温声细语地逗着这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