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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阳台 四月底的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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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号,星期一。
我在图书馆写东西,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写不下去。是因为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四月二十六号。
距离四月三十号,还有四天。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继续写。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不出下一个字。
四月三十号。
这个日期在前世是什么意义呢?是我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日子。是我重生之前最后一天活着的日子。是我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如果有来生"的日子。
这一世,它还没有来。但它一直在那里,像日历上刻着的一道痕迹,每年到这个时候就会发痒。
去年的四月三十号,我在干什么?我翻了翻日记。去年我大一,刚确诊不久,药物还在调整期。那天我在学校里,和方裕他们吃了火锅,回宿舍之后失眠到凌晨两点。
我没有意识到那天是什么日子。或者说,我下意识地忽略了它。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我记住了。
也许是因为减药之后,那些被药物压住的东西开始往上浮。也许是因为日子越来越好了,所以我反而更怕那个日期。就像站在阳光下的人,更怕看到影子。
那天晚上回家,温屿在做饭。
我换鞋的时候,他正在切洋葱,眼睛有点红。满天星蹲在厨房门口,盯着他的脚看,像在等什么掉下来。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
"嗯。"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温屿,"我说,"四月三十号你有什么事吗?"
他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四月三十号?"他把洋葱拨到一边,拿起西红柿,"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切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不是洋葱的关系。
"那天我请假。"
"我没让你请假。"
"我知道。"他说,"我自己想请。"
我看着他。
"你想请还是你觉得我应该需要你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都行。"他说,"反正那天我在家。"
四月二十七号,我去看了杨医生。
复诊。减药之后的第二周,按规定来。
杨医生照例问了一串问题。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有没有情绪波动?有没有异常兴奋或者异常低落?
我都答了。睡眠稳定,晚上十一点半睡,早上七点醒,偶尔凌晨醒一次但能很快再入睡。食欲正常。情绪没有大波动。
他翻着记录,点了点头。
"减四分之一片的效果看起来不错。"他说,"喹硫平可以继续维持这个剂量。舍曲林不变。"
"嗯。"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我知道你有话没说"的眼神。
"还有别的事吗?"
我想了想。
"四月三十号。"我说。
他没有立刻接话,把笔放下来看着我。
"有什么特别的?"
"是我重新开始的日子。"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杨医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见过太多这种了。
"你今年是第一次主动提这个日期。"他说。
"去年我忽略了它。"
"忽略是一种方式。直面也是一种。"他说,"你打算怎么过?"
"不知道。"我说,"我想写东西。我想把那一天的事写下来。但我怕写的时候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怕情绪会崩。怕写到最后,分不清前世和这一世。"
杨医生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写。"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不要一个人写。"
四月二十八号,我在学校见到了向然。
他在图书馆门口等我,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学长,"我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我来还书。"他晃了晃手里的借阅证,"顺便看看你。"
"看我?"
"苏苓说你最近有点安静。"他说,"上课不怎么说话,群里也不怎么冒泡。"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的安静被这么多人注意到了。
"我没事。"我说。
向然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
"我下个月要去北城了。"他说。
"北城?"
"进修。中央美院有一个一年的访问学者项目,我申请上了。"
我看着他。
"恭喜你。"
"谢谢。"他喝了一口咖啡,"走之前想跟你吃顿饭。"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我画了一幅新画,想给你看看。"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一幅油画,画面是一棵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有一个鸟巢,鸟巢里什么都没有,但枝头有一个很小的芽。
"芽?"我说。
"春天来了。"他说,"我之前画冬天的树,画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有一天我醒来,发现那棵树真的长芽了。我就把芽画上去了。"
我看着那幅画。
"向然,"我说,"你画自己比画我好看。"
他笑了一下。
"是吧。"他说,"我也觉得。"
四月二十九号,晚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光线还在。白天的时候是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画的,晚上是路灯。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光源不同。
明天就是四月三十号了。
我想起前世的四月三十号。
那天下着雨。不,那天的天气我其实记不清了。也许下着雨,也许没有。我只记得天台上风很大,我站在边缘往下看,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其实不对。我想了很多。我想了温屿,想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想了那本300页的日记,想了"如果有来生"。但所有的想法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空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够了"的感觉。
就是那种感觉让我迈出去的。
不是勇气,是疲惫。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躺在床上,身边有猫,隔壁有人,手里有药,心里有底。
我翻了个身,满天星被我的动作吵醒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
隔壁房间有很轻的响动。温屿还没睡。大概在看图纸。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可能想写一天东西。"
三秒后,他回了。
"好。我在家。"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他回:"我没一直陪着你。我在看图纸。你写你的,我看我的。"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满天星的呼噜声很均匀。窗外的风不冷了,四月底的榆城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
我闭上眼。
没有数心跳。没有想天台。没有想那个"够了"的感觉。
我只是闭着眼,等着明天来。
四月三十号。
我醒来的时候,温屿已经在厨房了。
没有煎蛋的香味。他在煮粥。
"粥?"我走过去。
"今天吃清淡的。"他说,"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凌晨一点翻了一次身,三点翻了一次。"
"你也没睡好?"
"我睡得很好。"他说,"我只是刚好醒了。"
我知道他在说谎。但我不想拆穿。
吃完粥,我把日记本、笔和水杯搬到阳台上。
阳台上有一把折叠椅,是温屿上周买的。之前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栏杆和一盆吊兰。上周他回来的时候拎了一把椅子,什么都没说,就放在阳台上。
我问他"买椅子干嘛",他说"阳台上不是该有椅子吗"。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为今天准备的。
他没问我今天要干什么,但他准备好了椅子。
我坐在椅子上,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
满天星跳上阳台,在栏杆底下转了一圈,然后趴在我脚边。
四月底的阳光很好。不烈,暖的,照在身上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
我翻开日记本,开始写。
"四月三十号。
"前世的这一天,我站在天台上。
"我不打算把那天的细节写下来。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那些细节我已经记了一辈子了,再写一遍不会让我更好受。
"我想写的是,那一整天我是怎么过的。
"前世的四月三十号,我从早上开始就觉得不对。不是情绪不好,是空。非常非常空。像一口井被抽干了,连回声都没有。
"我那天没去上课。在宿舍里躺了一上午,中午吃了一份盒饭,下午去了图书馆,翻了三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然后我回了宿舍,写了那本300页日记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我写的是:'如果有来生,我想告诉他,我淋了那么久的酸雨,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他在雨里给我撑了一把伞。就算那把伞没有撑到最后,我仍然感谢那场雨。'
"写完之后我去了天台。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我就那么去了。
"就像一个人走回家的路,因为走了太多次,身体会自己动。
"天台上风很大。我记得站在边缘往下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心也是空的。不是解脱,是放弃。
"这两个词的区别我到这一世才明白。解脱是你挣脱了什么之后往前走。放弃是你不想走了。
"那天我是放弃。"
写到那里,我停了一下。
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点。
阳光从阳台的栏杆间照进来,在日记本上画了几道横线。风吹过来的时候,横线会晃。
我继续写。
"这一世的四月三十号,我坐在阳台上。
"没有风。有阳光。有猫。隔壁有人在翻图纸。
"温屿今天请了假。他没有说为什么请假,我也没有说为什么需要他在家。我们之间有很多这种默契:不解释,但都在。
"我坐在阳台上写日记,他在客厅看图纸。偶尔他会走进来,在我杯子里加水,或者递一颗蓝莓,然后走回去。
"他不过来看我写了什么。他不问。他只是让我知道他在。
"这就是区别。
"前世这一天,我写了最后一页日记,然后去了天台。没有人知道我在写什么,没有人问我今天怎么样,没有人注意到我中午没吃饭。
"这一世,我从早上开始就知道今天是四月三十号。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我还是坐在了阳台上,而不是天台上。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有人把椅子放好了。"
中午的时候,温屿做了面条。
很简单的阳春面,放了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你写了多少?"他把碗放在我面前。
"一半。"
"还要写多久?"
"不知道。"
"那我下午在客厅。"他说,"你写完了叫我。"
我看着他。
"温屿,"我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你前两天问过我四月三十号有没有事。"他说,"你从来不会问某一天有没有事。除非那天对你很重要。"
"还有呢?"
"你昨晚发消息说想写一天东西。"他说,"你只有在情绪很重的时候才说'想写东西'。平时你说的是'我有东西要写'。"
"区别是什么?"
"'想写'是因为需要写。'有东西要写'是因为任务。"他看着我,"你今天需要写。"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荷包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了,蛋黄还是流心的。
"我梦到我这一天跳了楼。"我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
温屿没有说话。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安静。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你不用安慰我。"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不安慰你。我就在这。"
满天星跳上餐桌,被温屿一把捞下去。
"你也是。"他对猫说,"别添乱。"
下午,我继续写。
"写到下午了。阳光从右边移到了左边。时间在走。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前世没有跳楼,如果我就那么活着,后来会怎么样?
"答案是我不知道。因为我跳了。那条路在那个晚上断了。我没有办法知道'没有跳楼'的林溯会变成什么人。
"但我现在知道了。因为我就是那个'没有跳楼'的林溯。
"重生给了我最荒唐的一次机会:让我活成了自己另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不是更好的。只是不同的。
"我还是有双相。还是要吃药。还是会失眠。还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但我没有站在天台上。
"不是因为我比前世的自己勇敢。是因为这一世有人比我先看到了天台。
"温屿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不许想那个天台'。他只是在我可能走向天台的路上,放了一把椅子。
"椅子放在阳台上。
"阳台比天台低。但方向是一样的,都是往上。"
写到那里的时候,我的手有一点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写了太多之后手指发酸的感觉。也可能不是手指酸,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冒。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满天星醒过来了,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上我的膝盖。猫的重量压在腿上,暖的。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浮上来了:前世的天台。风很大。我站在边缘。
然后那个画面变了。不是天台了,是阳台。我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日记本,脚边趴着一只猫。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重叠了。
一个是站在边缘的人,一个是坐在椅子上的人。同一个人。同一天。
只是一个往下看了,一个抬头看了。
往下看的人看到的是地面。抬头看的人看到的是天空。
四月三十号的天空是蓝色的。没有云。阳光很好。
我睁开眼。
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但是暖的。
傍晚的时候,我写完了。
日记本写了整整十四页。从上午写到太阳落山。
我合上日记本,坐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温屿在看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满天星从我膝盖上跳下去,踩着猫步走进客厅。几秒钟之后我听到了猫叫声和温屿说话的声音。
"你又饿了?早上那点猫粮不够你吃的?"
我笑了。
这就是四月三十号。前世的终结日,这一世的星期五傍晚。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温屿坐在沙发上,满天星踩在他腿上,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榆城晴转多云,气温18到26度。
"写完了?"他看了我一眼。
"写完了。"
"想吃饭吗?"
"想。"
"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火锅。"
他看着我,好像有点意外。
"确定?"
"确定。"我说,"今天吃火锅。"
他没再问。站起来去拿手机点外卖。
"林溯,"他点菜的时候忽然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什么?"
"你今天选择坐在阳台上。"
我看着他。
"那是因为你放了椅子。"我说。
"椅子只是椅子。"他说,"坐上去的是你。"
火锅到了。我一个人吃了大半锅。
温屿看着我吃,自己只涮了几片肉。满天星蹲在桌边,盯着我的筷子看,每次我夹起毛肚的时候它的眼睛就会跟着动。
"你不吃吗?"我问温屿。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
"这什么话。"
"实话。"他说。
我放下筷子,把最后一片毛肚夹到他碗里。
"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那片毛肚吃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四月底的天黑得晚,六点半才完全暗下来。路灯亮了,照在阳台上,栏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温屿,"我说,"我前世这一天站在天台上,风很大,我往下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他的筷子停了。
"这一世我坐在阳台上,有猫,有日记本,有火锅。"我说,"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前世欠你一句谢谢。"
他看着我。
"谢什么?"
"谢你当了我的稻草人。"我说,"前世你在雨里给我撑了伞,就算那把伞没撑到最后,我仍然感谢你。"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裂开了,然后又被他自己粘上。
"我不是稻草人。"他说,声音有点哑,"稻草人不会心疼。"
"那你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靠着栏杆,背对着客厅的灯光。
"我是向日葵。"他说,"只对着你开的那种。"
我看着他背光的侧影。风从阳台吹进来,他的头发被吹动了一点。
"温屿。"
"嗯?"
"不许再想那个天台了。"
他转过来看我。
"你跟我说?"
"对。"我说,"你一直怕我会再上去。所以你记住了每一个我翻身的凌晨,记住了每一次我不回消息的下午。你比我还怕那个天台。"
他没说话。
"今天我坐在阳台上,不是天台上。"我说,"以后的四月三十号,我也在阳台上。不在天台上。"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我说,"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什么?"
"每次我想上去的时候,我会跟你说。"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来。
"好。"他说,"你说,我接。"
满天星跳上沙发,又跳上茶几,把外卖的空碗碰翻了。金属碗滚到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失眠。
不是因为我写了十四页日记把情绪都排空了。是因为我把日记本合上的时候,心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压下去的安静。是自然退潮的安静。像一场雨下完了,地面湿了,但天已经晴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那条熟悉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以前我觉得那是裂缝。后来我觉得那是缝隙。再后来我觉得那只是光。
现在我觉得,那条线是一条路。
从天花板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光线经过的地方,就是路。
不是逃生通道,不是绝路。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光线走过的路。
满天星趴在我脚边,呼噜声很轻。
隔壁房间有翻身的动静。温屿大概也刚睡下。
我闭上眼。
四月三十号过去了。
我又活过了一个四月三十号。
不是"熬过"。是"活过"。
这两个词的区别,我终于分清了。
第二天早上,五月一号。
劳动节放假。温屿不用上班,我不用上课。
我醒来的时候,满天星趴在我枕头旁边,温屿不在隔壁。厨房有水龙头的声音。
我走过去,看到他在洗蓝莓。
"早。"他说。
"早。"
"今天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什么都不干。"
"好。"
他洗好蓝莓,放在碗里,推到我面前。
"奖励。"
"什么奖励?"
"昨天你坐在阳台上,没有去天台。"
我看着他。
"你把每一天都当奖励发吗?"
"你值得每一天都有奖励。"
我拿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没说话。
酸酸甜甜的。像四月底的榆城,像今天的阳光,像昨天写完十四页日记之后的那个安静的夜晚。
温屿在旁边做早餐,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满天星蹲在厨房门口,又开始了每天早上的蹲守。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温屿,"我说,"我前世跳下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煎蛋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大概在加班。"
"你没有来找我?"
"前世我不住在这个城市。"他说,"你在另一个城市读高中,我在设计院上班。我们不在一个屋檐下。"
我沉默了。
对。前世我和他不熟。前世我们是名义上的继兄弟,但几乎没有交集。前世他不知道我有双相,不知道我在吃药,不知道我在天台上。
前世的四月三十号,他大概真的在加班。也许在看图纸,也许在开会。他不知道那天有一个和他有血缘之外关系的人,从一座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这一世不一样了。"我说。
"嗯。"他把煎蛋翻了个面,"这一世我在厨房。"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我听懂了。
这一世我在厨房。我在你隔壁。我在你每天早上吃药的时候递蓝莓。我在你凌晨翻身的时候醒来。我在你四月三十号想写东西的时候请假。
我不是在天台下面等你跳下来然后接住你。我是在阳台上面放了一把椅子,让你坐下来。
那天上午,我收到了向然的消息。
"林溯,我五月中旬走。走之前吃个饭?"
我回了:"好。你来家里吃,温屿做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也行。我带酒。"
我把手机放下,去看客厅。温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满天星趴在他腿上。
"温屿,向然五月中旬走,走之前来家里吃饭。"
"好。"他说,"几号?"
"还没定。到时候再说。"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一个人来?"
"应该是。"
"那我多做一个菜。"
我看着他。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他以前喜欢我。"
温屿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他要走了。走之前来吃顿饭,正常的。"
"你真的不介意?"
他想了一下。
"我介意过。"他说,"那时候你在图书馆和他待到凌晨三点,我介意。你看着他画的画发呆,我介意。你不回我消息但回他的,我介意。"
"现在呢?"
"现在他要走了。"温屿说,"他去北城进修,画自己的画,过自己的日子。他不是我的对手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你已经选了。"
我走过去,在沙发旁边坐下。满天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
"我选了你。"我说。
"嗯。"
"我前世也选你。只是前世我选得太晚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不晚。"他说,"这一世不晚。"
五月一号的下午,我坐在阳台上,什么都没干。
没有写日记,没有看书,没有听音乐。就是坐着,看外面的天空。
五月的天空比四月更蓝。没有云。阳光照在栏杆上,金属的表面反着光,晃得人眯眼。
满天星趴在阳台地砖上,晒得肚子朝天。猫的毛在阳光下是银白色的,很软。
我伸手摸了摸它。它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翻了个身。
昨天是四月三十号。
我活着度过了又一个四月三十号。
不是"熬过",是"活过"。
前世的四月三十号是句号。这一世的四月三十号是逗号。
句号后面什么都没有。逗号后面还有下一句。
我看着阳台外面。楼下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深绿色的,密密实实的,像一把撑开的伞。
四月底的时候叶子还是嫩的,半透明的。五月初就长大了,变深了,有了重量。
树也是这样过日子的。长叶子,落叶子,再长。每一轮都是新的,但根是旧的。
我也是。我是旧的根上长出来的新叶子。
前世的根还在那里。那本300页的日记还在抽屉里,那些跳楼前的记忆还在脑子里。它们不会消失。但我可以在它们上面继续长。
就像温屿说的:"我们的关系不是从零开始的。它上面有裂痕、有温差、有失温。但那些痕迹不是坏事。它们是证据,证明我们走过来了。"
我走过来了。
从天台到阳台,十几层楼的距离。
不是往上爬的,是选择不往上走的。
傍晚,温屿在阳台上浇花。
吊兰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垂下来的枝条快碰到栏杆了。他又买了一盆薄荷,说是夏天泡水喝。
"你还养花了?"我靠在门框上。
"你不觉得阳台该有点绿色吗?"
"你以前不养花。"
"以前没有阳台。"他说,"以前住的那个房子,阳台堆满了杂物。"
我想起来了。前世他住的那个小公寓,阳台全是纸箱和工具。
"现在不一样了。"他说,浇完水,把喷壶放下。
"什么不一样?"
"现在有人在阳台上坐了。"他说,"有人坐的阳台,总得有点花。"
我看着他。
他背对着夕阳,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是放松的,整个人是松弛的。
"温屿。"我说。
"嗯?"
"我前世跳楼的时候,你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这一世我坐在阳台上,你知道。"
他转过来看我。
"这就够了。"我说。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不够。"他说。
"什么?"
"光是知道不够。"他说,"我还要以后每一个四月三十号,你都在阳台上。"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他说,"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什么?"
"每年四月三十号,阳台上都有椅子。"
我看着他。
他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满天星从阳台外面跳进来,踩着花盆边缘走了一圈,差点把薄荷碰翻了。温屿一把捞住猫,又捞住花盆。
"你能不能,"他对猫说,"离我的花远一点?"
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薄荷,然后跳到我怀里,蜷成一团。
"你看,"我对温屿说,"连猫都选我。"
他摇头,嘴角还弯着。
"行。"他说,"你赢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四月三十号的最后一行字。
"我前世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往下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这一世我坐在阳台上,有风,但不大。抬头看的时候,天很蓝。
"天台和阳台的区别,不是高度。是方向。
"天台往下看,阳台往上看。
"往下看的人想结束。往上看的人在等天晴。
"我不再往下看了。
"不是因为天台上没有风了。是因为阳台上有了椅子、有了花、有了猫、有了一个人。
"这些加在一起,比风重。
"比那个'够了'的感觉重。
"所以我没有跳。
"所以我还在。
"所以我今天写了十四页日记,吃了一顿火锅,摸了一只猫,看一个人浇花。
"这些事情很普通。但'普通'是我前世最想要的东西。
"现在它在这里了。
"在阳台上。"
我合上日记本。
窗外,五月的榆城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
满天星趴在枕头边,呼噜声很轻。
隔壁房间,温屿在翻身。
四月三十号过去了。
五月一号也过去了。
我还在。
不是"还活着"。是"还在这里"。
还在阳台上,还在写日记,还在吃蓝莓,还在听猫打呼噜,还在看天花板上的那条光线。
那条线还在。
但我不觉得它是裂缝了,也不觉得它是缝隙了。
它就是光。光经过的地方,就是路。
我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