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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温 光没有裂缝 ...

  •   寒假开始之后,我搬回了家。

      这次和暑假不一样。暑假搬回来的时候,心里还悬着——不知道温屿什么时候走,不知道他走了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这次搬回来,他就在家里。不走了。

      每天早上他看我吃药。端一杯温水,把药片放在掌心里递给我,看着我吞下去,然后把杯子收走。

      "你像个护工。"我说。

      "护工有工资。"他说,"我只有蓝莓。"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蓝莓,洗了一小碗放在桌上。蓝莓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昨天加班到十点。"

      "回来路上路过超市。"

      我看着他。他穿着家居服,袖口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昨晚做面包的时候弄的。他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逆着光,看起来很日常。

      日常。

      这个词以前对我来说是一种奢望。日常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没有被波动击中,没有被波动击中意味着正常。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日常不意味着正常。日常意味着——你在过你的日子。日子里有吃药、有蓝莓、有一个人在你身边走来走去,偶尔碰一下你的手。

      这就是日常。

      寒假的第一周,杨医生让我去做了一次全面评估。

      量表、血液检查、心电图、甲状腺功能。全套做下来花了大半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温屿坐在旁边看建筑杂志。

      "你不用陪我。"我说。

      "我喜欢看你在的医院。"他翻了一页,"比我自己去体检有意思。"

      "你自己不去体检?"

      "去了。上个月。"

      "结果呢?"

      "血压偏高。医生让我少熬夜。"

      "你少熬夜了吗?"

      他翻了一页杂志。"在努力。"

      我看着他。他的眼圈还是有点深,但比驻场那三个月好多了。脸上的晒痕已经淡了,下巴刮得很干净。

      "你最近睡得好吗?"我问。

      "比之前好。"

      "几点睡?"

      "十二点之前。"

      "真的?"

      "大部分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呢?"

      "你每天早上看我吃药,你不知道我睡得好不好?"

      "吃药和睡觉是两件事。"他说,"有的人按时吃药但还是睡不好。"

      我想了想。这几天确实比之前好。凌晨还是会醒,但醒的次数少了,从之前的两三次变成了一次,有时候一次都不醒。

      "好一点。"我说。

      "好一点是几点?"

      "大概三点。醒一次。十来分钟就能再睡着。"

      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杂志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评估结果出来了。

      杨医生看着报告,表情很平静。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躁期没有持续发展,减药后的反弹已经控制住了。睡眠在恢复,情绪稳定。"

      他看着我。"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这次减药,表面上的原因是'副作用让我犯困'。"他说,"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沉默。

      "你不想承认自己需要那么多药。"他说,"你觉得减药意味着你'更好了',加药意味着你'更差了'。所以你偷偷减,想证明给自己看——我可以少吃一点,我正在变好。"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得对。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我觉得吃药是一种"不正常"的标志。药越少吃,我就越接近"正常人"。减药是我的目标,加药是我的失败。

      "林溯,"杨医生说,"药量不是成绩单。吃药多不代表你差,吃药少不代表你好。药量是根据你的脑内化学物质来调整的,不是根据你的自尊心。"

      我看着他。

      "你以后想减药,来找我。我们一起评估、一起减、一起监测。你不需要一个人做这件事。"

      "好。"我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不是很大的雪,是那种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但空气很冷,呼出来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温屿把围巾解下来,绕到我脖子上。

      "你不冷吗?"

      "我穿得多。"他说。

      他确实穿得多。大衣、毛衣、里面还有一件衬衫。他平时穿衣服很规矩,一层一层的,像是在给建筑做保温层。

      "你把我当什么了?需要保温的管道?"

      "差不多。"他笑了,"你是精密仪器,需要在恒温环境下运行。"

      我瞪了他一眼。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没法生气。

      寒假的第二周,过得很慢。

      慢是好事。以前的日子太快了,快到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时间推着走——上课、写论文、吃药、等温屿回来、失眠、减药、被抓、加药。一桩接一桩,没有喘息的空间。

      现在慢下来了。早上起来吃药,吃蓝莓,写一会儿东西。中午温屿做饭,我洗碗。下午他在书房画图,我在客厅看书,满天星在我们之间走来走去,偶尔跳上我的膝盖。

      傍晚的时候,我们会出门散步。小区附近有一条河,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雪。我们沿着河走,不说话,偶尔碰一下手。

      有一次,我握住了他的手。在河边,有人经过,是一个遛狗的中年人。

      他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走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异样的目光,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东西。

      就是一个普通人看了两个牵手的年轻人一眼,然后走了。

      我的心跳很快。但手没有松。

      温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指嵌进我的指缝里,握紧了一点。

      寒假第三周,向然约我出来。

      他发消息说:"好久没见了。出来坐坐?"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抹茶拿铁和一本速写本。

      "你瘦了。"他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

      "我一直在瘦。"他笑了笑,"画画的都这样。一画起来就忘记吃饭。"

      我坐下来,点了美式。

      他翻了一下速写本,犹豫了一下,然后递给我。

      "我最近画的东西。你看看。"

      我翻开。

      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画的都是我——湖边的侧脸、图书馆的背影、台灯下空落的眼睛。这次画的是别的。

      第一页是一个城市的夜景,高楼和霓虹灯倒映在河面上,颜色很冷但很美。第二页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是阳光,门内是阴影,门槛上有一双拖鞋。第三页是一棵树,冬天的,光秃秃的,但枝丫之间有一个鸟巢,巢里有三颗蛋。

      "这些不是我了。"我说。

      "不是。"他笑了,"这些是我自己。"

      我看着他。

      "我想通了一些事情。"他说,"以前我画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想画的人。你身上有光,有影,有我想捕捉的东西。但后来我发现,我一直看着你,忘了看自己。"

      "所以你现在画自己。"

      "嗯。"他喝了一口抹茶拿铁,"我画我住的城市,我经过的门,我路过的树。这些也是值得画的东西。"

      我看着那棵冬天的树。枝丫之间的鸟巢,三颗蛋。

      "这棵树是你?"

      "这棵树是所有人。"他说,"光秃秃的,但里面藏着东西。春天来了就孵出来了。"

      "向然,"我说,"你以前给了我一本速写本。全是我的画。"

      "嗯。"

      "你说过'我画的从来都是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

      "那句话我收不回。"他说,"但我可以画别的东西。"

      我沉默。

      "林溯,"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还冷吗?"

      我看着他。

      上次他说我的水太冷了。那次我说"我的水不冷",但手在抖。

      这次,我想了想。

      "没那么冷了。"我说。

      他笑了。是真的笑,到眼睛的那种。

      "那就好。"他说。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苏苓在文学社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学期有个校际文学联赛,我们社要推人参加。谁有兴趣?"

      群里刷了一串"我来"。然后方裕@了我:"林溯必须来!他上次拿奖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上次拿奖的时候,我站在台上,说了"我只是一个在学习如何活着的人"。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勇敢,但事后想起来,又觉得太暴露了。把自己的伤疤展给别人看,然后等他们评判——这种感觉不太好。

      但我又想起杨医生的话:药量不是成绩单。那暴露自己是不是也算一种"成绩单"?暴露了就是勇敢,藏起来就是懦弱?

      不是的。暴露和隐藏都不是衡量标准。标准是你自己想不想。

      我想不想?

      我想。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不想像前世那样,把所有的自己都藏在日记里,然后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我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参加。"

      开学之后,我的作息变得规律了。

      每天十一点睡,早上七点醒。凌晨三点偶尔还会醒,但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杨医生说这是好现象,睡眠节律在慢慢恢复。

      温屿每天早上还是看我吃药。

      但他不再端着杯子站在床头了。他在厨房做早餐,我起来之后走到厨房,他头也不回地说:"水在桌上,药在水杯旁边。"

      我自己拿药,自己倒水,自己吃。

      他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确认我吃完了,然后继续翻他的煎蛋。

      "你不用看了。"我说。

      "嗯。"他说。

      但第二天,他在我吃完药之后,顺手递给我一颗蓝莓。

      "这个不用看了。"他说,"这个是奖励。"

      我看着手里的蓝莓,笑了。

      三月的时候,我参加了校际文学联赛。

      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短篇小说,这次是中篇。我写了两个月,写了一篇关于"温差"的故事。

      不是我和温屿的故事。至少不完全是。我写的是两个人因为距离产生了温差,然后学会在温差里找到彼此的温度。一个人在远处忙碌,一个人在家里等待。等待的人把情绪压进"还行"两个字,忙碌的人把担心藏进"早点睡"三个字。他们之间不是不爱,是不会说。

      写到最后,我想了很久结局。是让他们像我和温屿一样坐下来摊开说?还是让他们继续藏着?

      最后我写了另一种结局:等待的人打了一个电话,没有说"我还行",说的是"我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几点醒的"。忙碌的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五秒,然后说"我明天回来"。

      不是因为吵架才回来。是因为对方把一天给了他。一天就够了。

      联赛结果出来的时候,是四月。

      一等奖。

      苏苓在群里发了十个烟花表情,然后私聊我:"一等奖!林溯你太厉害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

      上次是二等奖。这次是一等奖。

      我想起前世投同一家比赛被拒的时候,理由是"感情太私人,缺乏文学性"。

      这一世,我写得更私人了。不是"更私人",是"更诚实"。我把自己的温差写进去了,把自己的失眠写进去了,把"还行"和"没事"写进去了。

      结果反而拿了一等奖。

      也许评委看出来的不是"私人",是"真"。

      那天晚上,我给温屿看了比赛结果。

      他正在客厅整理书架。满天星踩着书架的隔板往上爬,他伸手把猫捞下来,猫不甘心地叫了一声。

      "一等奖。"他说,"恭喜你。"

      "谢谢。"

      "你怎么不高兴?"

      "我高兴。"

      "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先亮,然后嘴角才跟上来。"他看着我,"现在你的嘴角动了,但眼睛没亮。"

      我看着他。

      他记得。他把我所有的微表情都记得。

      "我在想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写的东西越来越私人了。"我说,"上次写的是重生,这次写的是温差。别人看完之后可能会猜——这个人在写自己。"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我看着他,"如果有人猜出来我在写我和你的关系呢?"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来。

      "林溯,"他说,"你还记得你上次在车里说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过是我们的'。"

      我看着他。那是我说的。但那句话是我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的原话是"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过是我们的"。

      "那是我说的。"他说,"但你现在需要把它变成你自己的。"

      我看着他。

      "你不是在写别人。你是在写你自己。"他说,"你的经历、你的感受、你的温差。这些是你的。你有权把它们写出来。至于别人怎么看——"

      "是他们的事。"

      "嗯。"他看着我,"你不需要为了保护我们的关系而藏起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是保护我们的方式之一。"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

      "温屿说,我的声音是保护我们的方式之一。

      "我以前觉得,保护我们的方式是藏。藏在'还行'里,藏在'没事'里,藏在日记本里不给人看的那几页里。我以为藏起来就安全了。

      "但藏起来的东西会变质。变成恐惧,变成猜疑,变成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数心跳。

      "写出来反而不会变质。写出来的东西被光晒着,被别人看着,它会固定在那里。不管别人怎么看,它都不会变了。

      "也许这就是文学对我的意义。不是逃避,是面对。不是隐喻,是直视。不是把伤疤藏在袖子里,是把袖子卷起来,让别人看到——我这里有一道伤,但它愈合了。"

      四月下旬,杨医生做了一次评估。

      "喹硫平的剂量可以考虑减了。"他说。

      我看着他。

      "不是你自己减。"他说,"是一起减。从今天开始,减四分之一片。两周后复诊,如果睡眠没有恶化,再减四分之一。每一步都需要监测。"

      我点头。

      "这次你不用偷偷摸摸了。"他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有人看着你。"

      出了诊室,温屿在候诊区看杂志。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

      "怎么说?"

      "减四分之一片。两周后复查。"

      他点头。

      "你记下了?"

      "记下了。"他说。

      "你不用每次都记。"

      "我记着安心。"他伸出手,"走吧。我买了蓝莓。"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的榆城。

      四月了。梧桐树开始冒新叶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街边的花坛里有不知名的小花开了,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开得很随意,像是没人管自己就长出来了。

      "温屿,"我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春天比去年好看?"

      他看了一眼窗外。

      "是吗?"

      "你不觉得?"

      "我去年春天没怎么看外面。"他说,"去年春天我在驻场。"

      我想起来了。去年春天他刚去工地,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候我还在学校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遛猫。

      "那今年呢?"我问。

      "今年我看到了。"他说,"因为你在我旁边。你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

      我看着他。他开着车,目光在前方的路上,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溯,"他说,"你以前说过,重生不是擦掉重来,是在已有的痕迹上继续画。"

      "嗯。"

      "我觉得我们也是这样。"他说,"我们的关系不是从零开始的。它上面有裂痕、有温差、有失温。但那些痕迹不是坏事。它们是证据,证明我们走过来了。"

      我看着他。

      "证明走过来了。"我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走过来了,然后还在走。"

      那天晚上,满天星跳上我的床,在枕头旁边转了三圈,趴下来。

      我伸手摸了摸猫。猫的毛很软,呼噜声很均匀。

      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响动。温屿在收拾东西,可能是书架上的书,可能是工作文件,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醒了一次。很轻,像是从水面上浮起来又沉下去。

      我听了一听。隔壁很安静。满天星在呼噜。窗外有风。

      然后我又睡了。

      没有起来。没有数心跳。没有盯着天花板想太多。

      只是醒了一下,然后又睡了。

      这就是进步。

      不是不醒了。是醒了之后不害怕了。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拿了药,倒了水,吃了。

      温屿在厨房煎蛋。他背对着我,围裙的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

      "我吃了。"我说。

      "嗯。"他头也不回。

      "你不用看了。"

      "嗯。"

      "蓝莓呢?"

      他转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蓝莓,洗了一小碗放在桌上。

      "奖励。"他说。

      我看着那碗蓝莓,笑了一下。

      "温屿,"我说,"你以后不用每天早上看我吃药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自己拿了药,没有等我递。"他说,"你不需要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我需要你。"我说,"只是不需要你看我吃药了。"

      他看着我。

      "那需要我什么?"

      我想了想。

      "需要你在厨房煎蛋。需要你出门前在桌上留便签。需要你在我写东西写不下去的时候给我倒杯水。需要你在我半夜醒来的时候,让我知道隔壁有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在动。

      "这些就够了?"

      "这些就够了。"

      他笑了。然后他把煎好的蛋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

      "吃饭。"

      那天是2027年4月23日。

      我在日记里写了最后一行字:

      "回温不是一瞬间的事。是从一端到另一端,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过去。

      "他伸过来了,我接住了。

      "现在我们的手是暖的。不是因为天气好了,是因为我们握着。

      "握着的时候,温差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不松手。"

      满天星趴在日记本旁边,尾巴扫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毛痕。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窗外,榆城的春天正在进行。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晃,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和以前一样的那条线。

      但我看它的方式不一样了。

      以前我觉得那是裂缝。

      后来我觉得那是缝隙,是两块镜子连接的痕迹。

      现在我觉得那只是光。

      光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我和温屿之间。

      光没有裂缝,没有缝隙。

      光只是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回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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