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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靠近 薄荷的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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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向然来了。
他带了一瓶青梅酒,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袋口系了一根麻绳。
"自己酿的。"他把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我室友教我的。泡了三个月,刚开封。"
温屿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坐。"
向然笑了一下,走到客厅坐下。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过的皮肤。他最近常去画室天台写生,比冬天的时候黑了一点。
满天星蹲在沙发扶手上打量他,耳朵微微转了一下,像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危险分子。
"它不咬人。"我说。
"我知道。"向然伸手让猫闻了闻,猫犹豫了一秒,用头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立刻跳走了。"它跟你一样。"
"什么意思?"
"先闻闻,再决定靠不靠近。"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得很自然,没有别的意思。
温屿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米饭焖了两个人的量,后来又加了一碗。
我帮着端菜的时候,温屿在旁边低声说:"够吗?要不再加一个。"
"够了。"
"他饭量大吗?"
"不知道。"我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他把汤端上桌,"我去拿杯子。"
向然坐在餐桌旁,看着桌上的菜,说了一句:"温屿哥做饭真好看。"
"好吃就行。"温屿从橱柜里拿出三个杯子。
向然把青梅酒拆开,倒了三杯。酒液是淡琥珀色的,瓶底有青梅的果肉,闻起来酸酸甜甜的。
"敬什么?"向然举着杯子。
温屿看了我一眼。
"敬雨后。"我说。
向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敬雨后。"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吃饭的时候,向然聊了很多。
聊北城的事,聊中央美院的进修项目,聊他租的房子在一个老胡同里,窗户对面是一棵槐树,春天开白色的花。
"适合画画。"他说,"我打算到了之后先画一个月的胡同。"
"画胡同?"我说,"不画人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
"人也画。"他说,"但不是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不是刻意洒脱,是真的放下了。
我看着他。
"向然,"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画了我那么久。"我说,"也谢你不画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温屿。温屿正在剥虾,动作很仔细,剥完一只放在我碗里。
"他对你很好。"向然说。
"嗯。"
"那就行了。"他举起杯子,"我走了之后,你们好好的。"
"你也是。"
他喝了一口酒,有点酸得皱了皱眉。
"这酒好像泡太久了。"他说。
向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背上背着画板包,手里提着没喝完的半瓶酒。
"林溯,"他说,"我到了北城给你寄明信片。"
"好。"
"画画的明信片。不是买的那种。"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温屿。
"温屿哥,"他说,"他不吃早饭的时候会低血糖,记得在包里放块巧克力。"
温屿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他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但如果你递杯水他会很高兴。他不会自己倒。"
"我知道。"温屿说。
"他写东西写到半夜的时候,不要催他睡,把灯调暗一点就行。他自己会关。"
"这些我都知道。"温屿说,声音很平静。
向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也对。"他说,"你比我早认识他好几年。"
他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挥了一下手,画板包的带子在他肩上晃了晃。
然后他就不见了。
关上门之后,家里很安静。
比平时安静。好像少了一个人,连空气都空了一点。
温屿在收拾餐桌。我把碗碟端到厨房,他在水槽边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他挺好的。"温屿说。
"嗯。"
"你不用难过。"他说,"他去做自己的事了。"
"我没难过。"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就是觉得,他说'不是你了'的时候,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好像他一直在画我,突然不画了,他得重新找东西画。"我说,"他得重新学会看别的。"
温屿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来看我。
"他会的。"他说,"他画你画得那么好,画别的东西也不会差。"
我看着他。
"你不吃醋吗?"我问。
他笑了一下。
"他走之前把你的习惯都告诉我了。"他说,"巧克力、水、调暗灯。他是在交接。不是在挑衅。"
"交接?"
"嗯。"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把你交给我。"
洗完碗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满天星跳上来,在我腿上转了两圈,趴下了。猫的体温透过裤子传过来,暖的。
温屿在阳台上,浇完花之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外面。路灯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楚。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不是心动。心动我早就有了。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像是从脚底往上冒的、带着温度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我说不清楚。
但我今天想说。
"温屿。"我叫他。
他转过来。
"过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从阳台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怎么了?"
我看着他。
他坐在我旁边,大概隔了半米的距离。T恤的领口有点松,锁骨露出一截。他刚洗完碗,手指尖还带着水汽。
"你离我太远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说,"这里又不是没有地方。"
他看了看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又看了看我,然后往我这边挪了挪。
大概挪了十厘米。
"再近点。"
他又挪了十厘米。
"温屿,"我说,"你是不是在挤牙膏?"
他笑了一下,然后直接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满天星被挤到了,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身,把头转向另一边。
"这样?"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厨房里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你身上有排骨味。"我说。
"你身上有猫味。"
"猫味比排骨味好闻。"
"我不确定。"
我笑了。
我们就这样靠了一会儿。
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旅行节目,在介绍某个海边小镇。画面很蓝,海浪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
温屿的手放在沙发垫上,离我的手大概三厘米。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大概是白天画图的时候蹭上的。
我伸手,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我手心里。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冷?"他问。
"不冷。"
"那你的手在抖。"
"我没有在抖。"
"你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在抖。很轻微的,不是害怕那种抖,是紧张。
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暗交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前方的电视屏幕,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温屿。"我说。
"嗯。"
"看着我。"
他转过头来。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管,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落在我的嘴唇上。
他看着我,瞳孔里映着电视的蓝光。
"你知道吗,"我说,"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他说。
我笑了一下。他连月份都记得。
"两年零三个月,"我说,"你想不想亲我。"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没说话。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要我亲你?"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我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发紧。但我点了点头。
很轻地点了一下。
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他松开我的手,伸手捧住我的脸。
他的手掌很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茧,贴在我的颧骨上,温度比皮肤高一点。
他低下头。
我闭上眼。
然后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不是亲嘴。是亲额头。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还没退开,手掌还捧着我的脸,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颧骨。
"额头也算亲。"他说。
"温屿,"我说,"你在逗我吗?"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嘴角微微弯的笑。然后他低下头,嘴唇从我的额头滑到眉心,然后滑到鼻尖。
很慢。像是在量距离。
然后他停了。
他的嘴唇离我的嘴唇大概一厘米。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一点青梅酒的酸甜味。
"你确定?"他问。
"我都说了两年零三个月了。"我说,"你还要我多确定?"
他没再说话。
他吻了下来。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吻。
我想象中的吻大概是什么样呢?大概是电影里演的那种,激烈、急切、带着长久压抑之后的爆发。两个人撞在一起,嘴唇和牙齿碰得生疼,像是在打架。
但他的吻不是。
他很慢。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力度,只是贴着,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从我的下唇滑过。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腹压在我耳后的皮肤上。他的另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勺,指尖插进我的头发里。
很慢。很轻。
像是在读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手不知道往哪放,嘴唇不知道要不要动。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声音。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僵硬。他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放松。"他说。声音很低,气息喷在我嘴唇上。
"我不知道怎么放松。"我说。
他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温柔的、有点无奈的笑。
"你不需要会。"他说,"你只需要在这里。"
然后他又吻下来了。
这一次我试着回应了。
我不知道怎么吻,但我知道怎么靠近。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肌肉在我掌心底下微微绷紧。
他的嘴唇比我想象的要软。有一点干,但很暖。他慢慢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描过我上下唇之间的那条线。
我张开嘴。
他的舌头滑进来的时候,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不是冷,是过电一样的。
满天星在旁边叫了一声。大概是被我们的动作挤到了,它跳下沙发走了。
我没有管它。
他的舌尖碰到了我的。那个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前世,没有天台,没有双相,没有药物。只有他的嘴唇、他的舌头、他手指插在我头发里的触感、他身上肥皂和排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声音。
他立刻退开了。
"你还好吗?"他问,额头还抵着我的。
"嗯。"我说,声音哑了。
"要不要停?"
"不要停。"
他又吻下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了。他的手从我后脑滑到后颈,拇指按在我脖子的侧面,能感觉到我的脉搏。
他的吻变得更深了。不再是轻轻描线,而是有力度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吻。舌尖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后背,攥住了他的T恤。
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动。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通过鼻腔呼出来的气喷在我的脸上,热的。
我被他按在沙发靠背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很快,和我的几乎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他退开的时候,我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克制,不是温柔,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住了的渴望。
他伸手,用拇指擦了擦我的嘴唇。
"口红都没有,嘴唇怎么这么红。"他说。
"你吻的。"我说。
他笑了。然后他又亲了一下我的嘴角。很轻,像盖一个章。
我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我的头靠在他的锁骨上。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档节目,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声音开得很小。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亲我?"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
"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他说,"怕你觉得我在趁人之危。怕你分不清依赖和亲密。"
我抬头看他。
"那你现在不怕了?"
他低头看着我,想了一下。
"还是怕。"他说,"但更怕你等不及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他说,"你不是说过,'说出来比藏在心里安全'。"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电视的光里很亮,嘴唇微微红着,是被我蹭的。
"温屿,"我说,"我以前觉得你是稻草人,后来觉得你是向日葵。现在我觉得你都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一个会做饭、会浇花、会在我写日记的时候递蓝莓、还会在沙发上亲我亲到缺氧的人。"
他笑了。那种笑我很少见到,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是真正开心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稻草人不会亲你。"
那天晚上,洗完澡之后,我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房间的灯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满天星趴在床头,一切和每天晚上一样。
但我犹豫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也许是因为今天晚上他亲了我。也许是因为亲完之后,我的身体记住了他嘴唇的温度和力度,记住了他手指插在我头发里的感觉。那些感觉现在还在,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洗不掉也不想洗掉。
隔壁房间有翻书的声音。
我走过去,站在他的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他坐在床边看书,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他的脚光着,脚踝搭在床沿上。
"温屿。"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
"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手指捏着门框,想说但说不出口。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合上书,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
"来。"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的床比我大一点,被子是深灰色的,枕头有两个。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看。
"睡不着?"他问。
"不是。"
"那怎么了?"
我看着他。
"我不想回自己房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安静,但我知道他在判断。判断我是不是一时的冲动,判断我是不是因为今天情绪波动太大,判断我明天早上会不会后悔。
"林溯,"他说,"你知道你今天说了几件以前从来不会说的事吗?"
"几件?"
"三件。叫我靠近你,叫我亲你,现在又不想回自己房间。"他看着我,"你今天怎么了?"
我想了想。
"四月三十号过了。"我说。
"嗯。"
"我觉得我活了过来。"我说,"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解冻了。以前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安全的时候,等一个不会受伤的时候。但今天你亲我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安全的时候'不是等来的,是我走进去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在动。
"所以你不是一时冲动?"他问。
"不是。"
"明天不会后悔?"
"不会。"
他想了三秒钟。
"那你留下。"
他的床比我的软一点。我躺下去的时候,被子把我整个人包住了,有他身上那种肥皂味。
满天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跳上床,在脚边转了两圈,趴下了。
他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点路灯光。
我侧躺着,背对着他。
他的呼吸在我身后,很轻很稳。
过了几秒钟,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搭在我的腰上。不是搂,是搭。手掌贴在我的T恤上,很轻的力度,像在确认我在这里。
我没有动。
然后我翻过身来,面对着他。
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反射的那一点光。
"温屿。"
"嗯。"
"你能不能靠近一点。"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我的额头碰到了他的下巴,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头发上。
"这样?"
"嗯。"
我闭上眼。
他的心跳隔着两层T恤传过来,稳稳的,比我的慢。我把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
"你的也很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闷在我头顶的那种笑,胸腔震了一下。
"行吧。"他说,"我紧张。"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躺着,大概过了十分钟。
他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腰上,没有再收紧,也没有松开。我的手一直放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从快变慢,再变稳。
满天星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从脚边传来,很均匀。
"温屿。"我又叫了他一次。
"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叫一晚上?"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叫你。"
他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叫吧。"他说,"我在。"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的身体很暖。不是那种发烧的热,是恰到好处的、让人想靠近的温度。他的胸口贴着我的额头,我能闻到他身上所有的味道:肥皂、洗衣液、一点点排骨味、还有青梅酒的酸甜。
"温屿。"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我们会这样?"
"这样是哪样?"
"就这样。躺在一张床上,你搂着我,满天星在脚边打呼噜。"
他想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但没想过真的会发生。"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你不会想要。"
我抬头看他。黑暗里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配被人这样抱着。"我说,"有病的人,吃药的人,尝试跳过楼的人。谁会想和这样的人睡在一张床上?"
他的手臂收紧了。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那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我想了想。
"不觉得了。"我说,"因为你在我旁边。你搂着我,你没有觉得不舒服。你的心跳很稳。满天星也在。这个房间很暖。"
"嗯。"
"所以我大概不介意。"我说。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低头,吻住了我。
这一次的吻和沙发上不一样。
沙发上的是试探,是确认,是两年零三个月的等待终于落地。
这一次是柔软的、缓慢的、带着"我知道你在"的笃定。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舌尖轻轻撬开我的唇,然后滑进去。不急,不深,像在水里慢慢游。
我回应了他。
我把手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脖子后面,指尖碰到他后脑的短发,硬硬的,像猫的毛。
他发出一声很低的、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声音。然后他把我翻过来,让我仰躺着,他撑在我上方。
黑暗里他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我额前的头发。
"林溯。"他说。
"嗯。"
"我现在很紧张。"
"我知道。你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你。"他说,"是因为紧张我自己。怕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
"你不会。"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亲我之前都要问我确不确定。"我说,"这种人不会让我不舒服。"
他笑了。很轻的笑,呼出来的气落在我的嘴唇上。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的眉毛、鼻尖、嘴角。
很轻,很慢,一个一个地盖印章。
他搂着我,我缩在他怀里。他的手掌贴在我的后背上,隔着T恤,掌心的温度一直传到皮肤上。
我们在黑暗里说了很多话。
说四月三十号,说前世的那个天台,说今天向然走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回头挥手的样子。说他第一天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在次卧的窗台上发现了一颗干瘪的蓝莓,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可能是上一家住户的。"他说。
"也可能是鸟衔来的。"我说。
"鸟不会衔蓝莓进屋。"
"你又不是鸟,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秒。
"你在跟我抬杠吗?"
"嗯。"
他笑了。那种胸腔震动的、低低的笑。
"行。"他说,"可能是鸟。"
我闭上眼。
满天星从脚边爬上来,在我们中间挤出一个位置,趴下了。猫的身体很小,但很暖,像一个小小的热水袋。
"温屿。"
"嗯。"
"以后我能不能每天都睡这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小孩。
"你确定?"
"确定。"
"那你那个房间干什么用?"
"给满天星。"我说,"它需要一个自己的房间。"
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肩膀都在抖。
"好。"他说,"给它。"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在他的肩膀上,很淡的一条线。
满天星在中间,我在左边,他在右边。
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深,心跳隔着T恤一下一下地敲。
我在他的心跳声里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是被猫踩醒的。
满天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身上跨过去,踩着我的肚子跳下了床。我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照进来了,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线。
旁边是空的。
被窝还留着温度,枕头上有他头发的压痕。
我伸手摸了摸他那边。被子还是暖的。
厨房有声音。水龙头、锅铲、油烟机。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
肥皂味。
我笑了。
洗漱完走到厨房的时候,温屿正在把煎蛋盛进盘子。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把盘子放在桌上,"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
"睡得好。"他说,"眼睛是亮的。"
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像昨天他亲我额头那样。
他愣了一秒。
"你干什么?"
"亲你。"
"我知道。但你以前从来没主动亲过我。"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然后他伸手揽住我的腰,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以后多亲。"
"好。"
满天星从客厅跑过来,在桌腿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看我。
"你也要亲?"我问猫。
猫叫了一声。
我弯腰摸了摸猫的头。温屿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好了。"他说,"吃饭。蓝莓在冰箱里。"
"我自己拿。"
"嗯。"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蓝莓。洗了一碗,放在桌上。
阳光照在蓝莓上,深蓝色的果皮上有一层白霜,亮晶晶的。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五月了。蓝莓开始变甜了。
那天上午,我在阳台上坐着,温屿在旁边浇花。
薄荷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比吊兰的颜色浅。他摘了几片薄荷叶,说下午泡水喝。
"温屿,"我说,"我昨晚睡你房间了。"
"嗯。我知道。"他说,"我也在。"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从来没有过。昨晚是第一次。"
他放下喷壶,在我旁边蹲下来,靠着阳台栏杆。
"不奇怪。"他说,"只是晚了一点。"
"晚了一点?"
"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候。"他说,"但那时候我怕。"
"怕什么?"
"怕你第二天醒来会后悔。"他说,"怕你觉得是因为药、因为病、因为依赖,才选择留在我身边。我怕你分不清。"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怕了。"他说,"因为你昨天走到我门口的时候,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他伸手,把我手边的水杯拿起来,加满了水,又放回去。
"你学会了自己走过来。"他说,"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看阳台外面的梧桐树,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温屿。"我叫他。
他转过来。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像昨天那样,一根一根地扣手指。是直接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比我的大,指节更长,手掌更宽。但我们的掌心温度一样。
"以后我要是半夜醒了,"我说,"旁边有你。"
"嗯。"
"以后我要是做了噩梦,我会推你。"
"嗯。"
"以后我要是想亲你,我就亲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好。"他说。
"还有,"我说,"以后每天早上的蓝莓,你帮我洗。"
他笑了。
"这不是'靠近'的问题。"他说,"这是懒。"
"靠近和懒不冲突。"
他摇头,嘴角的弧度还是弯着的。
"行。"他说,"蓝莓我洗。你负责吃。"
我握着他的手,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
五月的天很蓝。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深绿色的,很密。楼下的花坛里有不知名的小花开了。
满天星跳上阳台栏杆,被温屿一把捞下来。
"你能不能,"他对猫说,"别踩栏杆?"
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跳到我怀里,蜷成一团。
"它也选我。"我说。
"它选的是你腿上的温度。"温屿说,"不是你。"
"有区别吗?"
"没有。"他说,"我也一样。"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笑意。
"我也是选你身上的温度。"他说,"然后顺便选了你。"
我笑了。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很暖。薄荷的叶子在风里晃,空气里有一点点清凉的香味。
这就是五月。
酸雨停了,向日葵开了,猫趴在怀里,旁边的人在笑。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房间里。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到第四天的时候,他把我的枕头从隔壁房间搬过来了。
"既然你每天都睡这里,"他说,把枕头放在他的枕头旁边,"枕头不用每天搬来搬去了。"
"那我那个房间呢?"
"给猫。"
满天星正好路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听懂了。
后来那个房间真的变成了猫的房间。猫粮碗、猫砂盆、猫爬架,都搬了进去。满天星白天在里面睡觉,晚上跑出来睡在我们脚边。
它的活动范围比以前更大了,但最常待的地方,还是我们中间。
就像我们一样。最常待的地方,是彼此旁边。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向然发来了明信片。
手绘的。画面是北城胡同的一扇旧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缝里有一只橘猫探出头来。
背面写了一行字:"到了。胡同里有猫,像你们的满天星。春天好。"
我把明信片放在书桌上,靠在笔筒旁边。
温屿看到了,说:"他画门画得不错。"
"嗯。"
"以后他画胡同都能出书了。"
我看着他。
"你不吃醋了?"
"我什么时候吃过醋?"他说。
"联展的时候,你嫉妒向然。"
他看了我一眼。
"那是联展。"他说,"明信片不吃醋。"
我笑了。
他走过来,在我头顶揉了一下。
"别笑了。吃药。"
"你刚揉我头。"
"揉头和吃药不冲突。"
我拿起药杯,吃了。他递过来一颗蓝莓。
"奖励。"
"每天都是奖励。"
"你值得。"
五月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薄荷和梧桐的味道。
我看着他,心里想:原来靠近一个人是这样的。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种激动,是心安理得的那种踏实。是他的手一直在我手心里,是每天早上醒来他在旁边,是他说"你值得"的时候,我真的信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次数多了。
是因为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