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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温 窗外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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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屿走后的第十周,我收到了一张照片。
不是他发的。是黎夏发在朋友圈的。
照片拍的是工地的庆功聚餐。背景是一家餐厅的包厢,桌上摆满了菜和酒瓶。黎夏坐在C位,旁边是温屿,再旁边是甲方代表和其他同事。
温屿在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东西,可能是茶也可能是酒。他笑得很放松,眉眼舒展,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在笑。
旁边黎夏在跟他说什么,头微微偏向他,手搭在椅背上,姿态很自然。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了,我又点亮,继续看。
然后我关掉朋友圈。
十厘米。
我和温屿有多久没有坐得那么近了?
他上次回来的时候,我们窝在沙发上,满天星趴在我们中间。他在沙发那头,我在沙发这头,猫在我们中间。
我握过他的手,抱过他,碰过他的睫毛。但那些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刻意,像是我们在确认"我们还在"。
而照片里的他,不需要确认。他只是坐在那里,笑着,旁边有一个人在跟他说话。
那种松弛感,是我很久没有在他身上看到的。
或者说,是我很久没有在他身上"引起"的松弛感。
第十周的周六,温屿回来了。
这是第三次。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满天星冲出去迎接他,我听到他蹲下来跟猫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
然后他走进厨房。
"做什么?"
"红烧排骨。"
"好。"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
他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切菜。
我低头切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
"林溯。"
"嗯?"
"你在生气?"
我的刀停了一下。
"没有。"
"你的背很硬。"他说,"你切菜的时候肩膀一直是紧的。"
我放下刀,转过身。
他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比上次更长了,但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一点。工地的项目快收尾了,他说。
"我没有生气。"我说。
"那你为什么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看我?"
我看着他。
他说得对。我在回避他的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了之后会想起那张照片,想起他坐在黎夏旁边的样子,想起他那种我没见过的松弛的笑。
"温屿,"我说,"黎夏发了朋友圈。"
他的表情变了。
"什么朋友圈?"
"庆功聚餐。你和黎夏。"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你说那张?"他看着我,"就是项目阶段性验收,甲方请客吃饭。"
"我知道。"
"那你——"
"你笑得很开心。"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什么别的。
"林溯,"他说,"你在吃醋?"
"我没有吃醋。"
"你在吃醋。"他说,语气不是质问,是确认。
"我只是——"我停住了。
我在说什么?我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不高兴他和别人笑得开心。我在说我看了那张照片之后,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往下坠。我在说我觉得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比在我身边的时候笑得更多。
这些话,每一条都很荒谬。他吃个饭笑一下怎么了?他跟黎夏坐得近一点怎么了?他们合作四年,本来就很熟。
但我不讲道理。
我从来就不讲道理。双相的人从来就不讲道理。我们的情绪不是按逻辑来的,它们按自己的节奏来,像潮水,涨了就涨了,退了就退了,你拦不住。
"林溯,"他走过来,"你看着我。"
我抬头看他。
"黎夏是我的工作搭档。"他说,"那天吃饭有十一个人在场。她离我近是因为她坐我旁边,这是甲方安排的座位。我笑是因为甲方讲了个笑话。就这样。"
我看着他。
"你在吃醋,"他说,"是因为你想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也那样笑。"
我没有说话。
他说对了。
"你想让我笑得像那张照片里一样?"他问。
"我没有——"
"林溯。"他打断我,"你说过的。不藏情绪。"
我咬了一下嘴唇。
"是。"我说,"我想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也那样笑。松弛的,不用小心翼翼的,不用一直在看我是不是'还好'的。"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觉得我在你面前不松弛?"
"你觉得呢?"我反问。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确实不松弛。"
我看着他。
"你在我面前不松弛,是因为你怕。"他说,"怕你出事,怕你失眠,怕你不吃药,怕你一个人撑着。每次我打电话,你说'还行',我不信。但我不追问,因为我怕追问了你会更不松弛。"
"所以你小心翼翼。"
"所以我小心翼翼。"他说,"你看,我们都在小心翼翼。你把情绪藏起来,我把担心藏起来。我们各自藏了一堆东西,然后坐在一起假装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
厨房的灯很亮,照着他的脸。他脸上的晒痕还在,眼圈的青色比上次淡了一点。他站在我面前,不是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松弛的人,是一个在担心我的人。
"温屿,"我说,"我不应该看那张照片就不高兴。"
"你可以不高兴。"他说,"不高兴是你的情绪,情绪没有对错。但你不能因为不高兴就把我推开。"
"我没有推开你。"
"你刚才在推开我。"他说,"你切菜的时候背很硬。你进厨房之后没有看我一眼。你在心里画了一条线,把我和你隔开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说话。
很久没有这样了。不是窝在一起看电影那种,是面对面坐着,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最近不太好。"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每次打电话你说'还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说,"但我不敢问。怕问了你会觉得我在给你压力。"
"你不问,我就更觉得你不在意。"
他看着我,眼神很苦。
"所以我们都在错。"他说,"我把不追问当成尊重你的空间,你把不表达当成不给我添麻烦。结果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黎夏跟我说过,"我说,"她说我躲你就会退,退了我就更躲。"
"她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她说我应该在你说'还行'的时候追问下去,而不是挂掉电话。"
我看着他。
"黎夏跟你说的?"
"她骂了我。"他说,嘴角动了一下,"原话是'你打个电话就只会问吃了没吃了没,你又不是外卖员'。"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到眼睛的那种。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我失眠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从你走后大概第三周开始。不是睡不着,是睡到半夜会醒。凌晨三四点,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很累。"
"你失眠——你觉得这比我的累不重要?"
"我没有——"
"林溯。"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失眠,你不告诉我。你炖了汤我没回来,你不告诉我。你看了黎夏的朋友圈不高兴,你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撑着,你觉得你在保护我,但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
"你每藏一件事,我就离你远一步。不是因为我想远,是因为我感觉不到你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圈有点红。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的声音越来越平。像在读一份报告:吃了,睡了,还行,没事。我听不出你。"
"听不出?"
"听不出你开不开心,听不出你有没有睡好,听不出你需不需要我。"他说,"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生气,不是你哭。是你平静。你太平静了,平静到我觉得你在慢慢消失。"
我的鼻子一酸。
"我没有消失。"我说。
"但你在变淡。"他说,"像一杯水放在那里,慢慢蒸发。你还在,但越来越少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
我告诉他我失眠的频率,告诉他我总是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告诉他满天星每天蹲在门口等他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和猫没什么区别。
他告诉我他在工地上每天加班到凌晨,回酒店之后对着手机翻我以前的照片,翻到我发的那条图书馆窗外的朋友圈,看了很多遍,看到屏幕自动息屏。
他说他其实想每天打电话,但怕打扰我休息,也怕自己打过去之后听到我说"还行"会不知道怎么接。
他说他看黎夏的朋友圈发那张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林溯看到会不开心吧"。
但他说他犹豫了,没有删,也没有提前告诉我。因为他觉得如果连吃饭的照片都要自我审查,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太脆弱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脆弱。"我说。
"但我们让它变得脆弱了。"他说,"因为我们都不说实话。"
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
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握,是用力地握,手指嵌进我的指缝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溯,"他说,"以后我不问了。"
"不问什么?"
"不问'你还好吗'。"
我看着他。
"我以后问'你今天怎么样'。然后你告诉我。不是'还行',不是'没事'。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几点醒的、有没有做梦。你把你的一天给我。一天就够了。我不需要你把所有情绪都理清楚了再给我。你乱七八糟的也可以给我。"
我看着他。
"好。"我说。
"还有,"他说,"我也把我的一天给你。我在工地上吃了什么、被甲方骂了什么、哪个方案改了三遍、黎夏又嫌弃我什么。我也给你。"
"你愿意说?"
"我愿意。"他说,"反正你在的时候比不在的时候,我什么都说得出口。"
那个周末过完之后,温屿走了。
但这次走的时候,我不觉得那么冷了。
因为他在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下周我回来。不管多忙,我回来。"
我点头。
然后他在门口,当着走廊可能经过的邻居的面,低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很轻。像是蜻蜓点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额头。
那个吻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
温屿确实在下周回来了。
而且再下周也回来了。他开始每周回来一次,不管多忙。有时候周五晚上到,周日一早走。有时候周六早上到,周日晚上走。
时间很短,但他在。
他在的时候,我们不再窝在沙发上各做各的。我们一起做饭,一起遛猫,一起在阳台上坐着说话。他告诉我工地的事,我告诉他学校的事。
有一次他说:"甲方今天让我把外立面全部推翻重来。我差点当场拍桌子。"
"那你拍了吗?"
"没有。黎夏踩了我一脚。"
我笑了。
"她踩你?"
"她穿着高跟鞋踩的。"他揉了揉脚,"疼死了。但管用。"
我笑得停不下来。他看着我笑,嘴角也弯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你也是。"我说,"你应该多笑。不用小心翼翼地笑。想笑就笑。"
他看着我。然后他笑了。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是真的,松弛的,眉毛舒展开来的那种。
像那张照片里的笑。
但这次是对着我的。
项目在十二月收尾了。
温屿回来的那天,他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满天星冲过去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猫,抬头看我。
"我不走了。"他说。
三个字。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他站在玄关,一只手摸着猫,一只手环着我的腰。行李箱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
"以后不驻场了。"他说,"我跟黎夏说了,以后只接本地的项目。远的那种,让新来的同事去。"
"那你——"
"我不走。"他又说了一遍,"你不用再炖汤等我了。"
我的鼻子一酸。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窝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
"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走那么久。"
"你工作——"
"工作没有你重要。"他说,"我以为我能兼顾。但我不能。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一个人撑着。你撑着的时候,我看不到。我看不到的时候,我就会退。我退了,你就更不敢说了。"
"我们不这样了。"我说。
"嗯。不这样了。"
误会解开了。
但解开的只是温屿和黎夏的误会。解开的只是"你不问我不说"的沟通模式。
解不开的是另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失温"。
三个月的温差,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了痕迹。不是情绪上的,是生理上的。我的睡眠节律被打乱了,凌晨三四点醒来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即使温屿回来了,即使他睡在隔壁,我还是会醒。
醒来之后,我会听一会儿。听隔壁有没有声音。听满天星有没有在动。听窗外的风。
然后我才能重新入睡。
有时候要一个小时。
杨医生说这叫"睡眠维持困难",是长期焦虑的后遗反应。他建议我继续维持喹硫平的剂量,等睡眠节律慢慢恢复。
"大概需要多久?"我问。
"因人而异。一到三个月。"
我点点头。
一月的时候,我偷偷减了半片喹硫平。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好了。是因为喹硫平让我第二天早上犯困。上课的时候昏昏沉沉的,杨医生说这是常见的副作用。
我减了半片之后,第二天确实精神了一点。
睡眠也没有马上变差。凌晨还是会醒,但醒的次数从两三次变成了一两次。
我决定再减半片。
减到第二周的时候,失眠回来了。但不是凌晨醒的那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躺下去,闭着眼,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论文的框架、温屿的出差、向然的画、杨医生的话。
凌晨一点,还没睡着。
凌晨两点,还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起来了。
起来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
不是论文。是一篇小说。关于一个人在冬天等另一个人回来的故事。
我写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去上课的时候,方裕看我的脸色,问我:"你是不是没睡?"
"睡了。"
"你眼睛都是红的。"
"风吹的。"
谢伟推了推眼镜:"你今天的语速比平时快30%。"
我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计时了。你平时说话的节奏是每分钟约160个字,今天是210个。"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着。
但我没有焦虑。相反,我觉得精力充沛。我写了四千字的小说,整理了论文的文献综述,还帮方裕改了一篇采访稿。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图书馆窗外的夜景,配文:"夜很长,但也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温屿看到了。
他打电话来。
"你凌晨四点还没睡?"
"睡不着。写东西。"
"写什么?"
"小说。"
他沉默了一下。"林溯,你是不是减药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精力这么充沛、半夜还写东西的时候,是你的躁期。"他说,声音很稳,但我听出了底下的紧张,"你减了多少?"
"半片。然后又减了半片。"
"什么时候减的?"
"一月。"
"一月?已经两周了?"
我没有说话。
"林溯,你现在在哪里?"
"宿舍。"
"你不要走。我过来。"
"温屿——"
"我现在出发。"
他挂了电话。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从工地直接来的,还穿着工作服。他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我的窗户,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看起来很着急。
我下楼。
他看到我的时候,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
"我在减药。"
"你没有问杨医生。"
"我问了。他说喹硫平可以减量。"
"他说的是'可以减量',不是'你自己减'。"他看着我,"他需要根据你的情况调整。你自己减,你不知道减多少是安全的。"
"我感觉还好。"
"你凌晨四点发朋友圈。你今天的语速比平时快。你写了一个通宵的东西。"他看着我,"这些不是'还好',这些是躁期的前兆。"
我看着他。
"你认得这些征兆。"他说,"你前世就是因为——"
他没说完。
但他和我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前世我就是因为躁期没有控制住,才停了药,才站在了天台上。
"我没有要停药。"我说,"我只是减了一点。"
"你减了两周。再减下去就是停。"他说,"你以为你在控制,但你不是。你在往反方向走。"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恐惧。
和上次在车里说"我爱你"的时候一样的恐惧。不是怕我做错了什么,是怕他来不及拉住我。
"温屿,"我说,"我不会——"
"你以前也说过'我不会'。"他打断我,"你在医院的时候说过,你说你不会伤害自己。然后你做了。"
我沉默了。
他说的是前世。但前世的记忆是我一个人的,他不该知道。
"黎夏跟我说的。"他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说双相患者在躁期前期经常觉得自己'没事',然后擅自减药或停药。这是教科书式的模式。"
黎夏。又是黎夏。
我忽然有点想笑。这个女人,骂他、踩他、替他操心,比谁都凶。但她也是比谁都看得清的人。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杨医生那里。"
"现在?"
"现在。"
杨医生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好像他一直在等我。
"减了多少?"
"喹硫平,总共减了一片。"
"分几次减的?"
"两次。第一次半片,一周后又减了半片。"
他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你的判断是对的,喹硫平确实可以减量。但你的做法是错的。"他看着我,"减药需要渐进,需要密切监测。你自己减,跳过了监测环节。"
"我感觉还好。"
"你感觉还好,是因为你正在进入躁期。"他说,"躁期的特征就是'感觉还好'。你觉得精力充沛,觉得不需要那么多药,觉得自己可以控制。但事实上,你正在失控。"
我看着他。
"失控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他说,"今天你写了一个通宵,明天你可能写两个通宵。后天你可能觉得不需要睡觉。大后天你可能做出一些你冷静时不会做的决定。"
我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把喹硫平加回原剂量。明天来医院做一次完整的评估。"他看着我,"林溯,你这次比以前聪明。你减药之后第三周就有人发现了。以前你停药,是停了两个月才有人注意到。"
他看了看温屿。"你做得对。"
温屿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从医院出来之后,温屿牵着我的手走了一路。
没有说话。就是走。
晚上的榆城很冷,一月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他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口袋很暖,里面有他掌心的温度。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下了。
"林溯。"
"嗯?"
"你以后减药之前跟我说。"
"好。"
"你以后睡不着的时候跟我说。"
"好。"
"你以后觉得'我还好'的时候,先想一想,你是真的好,还是躁期让你觉得好。"
我看着他。寒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一下,耳朵冻得有点红。
"温屿,"我说,"我没有想伤害自己。"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减一点药没什么。"
"我知道。"他说,"但有时候'没什么'和'来不及'之间只差一步。"
我看着他。
"我不是在说这一次。"他说,"我是在说——以后。任何一次。你觉得自己'没什么'的时候,让我帮你判断。你不需要一个人做所有的决定。"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里面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恐惧。是决心。
"好。"我说。
他握紧了我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满天星还在等我们。"
那天晚上,我吃了加回原剂量的喹硫平,十一点上床。
温屿睡在隔壁。他回来了,不走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他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听得到。
满天星趴在我的脚边,呼噜声很均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和以前一样的那条线。
我闭上眼。
这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醒了一次。条件反射。三个月养成的习惯,不是一片药就能改过来的。
但我没有起来。我闭上眼,听着隔壁翻身的声音,听着满天星的呼噜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我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温屿站在我的床头。
他端着一杯水和两片药。
"早。"他说。
"早。"
"吃药。"
我坐起来,接过水杯,把药吃了。
他看着我吃完,然后拿走水杯,放回桌上。
"今天想吃什么?"
"蓝莓。"
"冰箱里有。"
我看着他。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被晨光勾勒出来。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昨晚没怎么睡好,大概一直在听隔壁有没有动静。
"温屿,"我说,"你不用守着我。"
"我不是在守你。"他说,"我只是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吃药。"他笑了,"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看你吃药。直到你不用我看了为止。"
我看着他。晨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笑。
"好。"我说。
满天星跳上床,踩过我的肚子,趴在我的胸口,呼噜声响得像小马达。
我伸手摸了摸猫,然后看着温屿站在窗边的样子。
忽然觉得,温差在缩小。
不是突然变暖了。是他在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来。
像冬天握着一杯热水。不是一口喝完,是慢慢暖手。
手暖了,身体就暖了。
身体暖了,心就暖了。
我在日记里写了今天的日子。
"减药了。被抓了。加回来了。
"温屿说,以后减药之前跟他说。以后睡不着跟他说。以后觉得'我还好'的时候让他帮我判断。
"他说他不是在守我,是在看我吃药。看到我不用他看了为止。
"杨医生说这次比以前聪明,因为第三周就有人发现了。
"以前没有人发现。以前我停药两个月,才有人注意到。然后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有人在我减药的第二周就发现了。他来得很快,从三百公里外开车回来,穿着工地的衣服,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我的窗户。
"他说'走吧,回家'。
"我在回家。
"这一次,我真的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