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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温差 不是那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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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开学的时候,温屿接了一个大项目。
不是普通的项目。是隔壁城市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整体设计,面积大、周期长、甲方要求多。工作室四个人全扑上去都不够用,黎夏招了两个新人,温屿亲自驻场。
"驻场"这个词,在他跟我说的时候听起来很轻巧。就好像他只是换了个办公室上班,只不过那个办公室在三百公里外。
"多久?"我问。
"初步三个月,后面看进度。"
"三个月?"
"中间会回来。大概一两周回来一次。"
我看着他。他在客厅里收拾行李箱,叠衣服的动作很熟练,像出差已经出了无数次。
但这次不一样。以前出差最久也就一周。
"三个月。"我又说了一遍。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我会经常打电话。周末能回来就回来。中间有假就回来。"他说,"你也可以来看我。"
"我又没有车。"
"坐高铁,一个半小时。我去接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你不想我去?"他问。
"我没说不想。"
"那你想不想去?"
我想了想。"想。"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就说'我想去'。"
"我想去。"
"好。"
温屿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满天星绕着他的脚转了三圈,仰着头叫了一声。他蹲下去摸了摸猫头。
"看好他。"他对猫说。
猫不懂。猫只是蹭了蹭他的手。
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他站起来,看着我。然后他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在门口。门开着。对门的邻居可能随时出来。
我看着他。他的手是温的,握得很稳。
"我走了。"
"嗯。"
"记得吃药。"
"嗯。"
"满天星的猫粮在第二层柜子里,新买的那袋还没拆。"
"嗯。"
"冰箱里有蓝莓。"
"嗯。"
他笑了一下。"你就会说'嗯'。"
"你也就会说'记得吃药'。"
他看着我。然后他松开手,提起行李箱,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楚了他的表情。
不是不舍,是担心。
温屿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学会了一个人住。
以前他出差我也会一个人住几天,但那种"几天"是有尽头的,像数着日历翻页。而这次是三个月,日历翻起来太厚了,索性不翻。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不因为一个人就把日子过成乱七八糟的样子。
第一天做得很好。煮了面,加了青菜和鸡蛋。吃了药。十一点关灯。
第二天也还行。去学校上课,回来吃了温屿提前做好的冷冻便当。吃了药。十一点关灯。
第三天开始有点不对了。
不是情绪的问题。情绪还好。是空间的问题。
家里太安静了。
以前温屿在家的时候,即使他不说话,也有声音。翻纸的声音,敲键盘的声音,烧水壶的声音,满天星踩过地板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底噪,像空调运转时的嗡嗡声。你不会注意到它,但它没了,你就觉得整个房子空了。
我坐在书桌前写论文,写到一半抬头,以为他会从厨房端杯水出来。
没有人。
满天星跳上桌子,用头蹭了蹭我的手。我摸了摸它,它的毛很软,呼噜声很响。
"就我们俩了。"我对猫说。
猫眯着眼,好像在说"一直都是这样"。
温屿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
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八点,有时候十点,取决于他加班到几点。但一定会打。
"今天怎么样?"
"还好。论文写了两千字。"
"吃了什么?"
"外卖。"
"又吃外卖?"
"冰箱里的便当吃完了。"
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明天我让黎夏帮你送点菜过去。"
"不用。"
"林溯。"
"我自己会买。"我说,"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
"但这次比较久。"
"我知道。"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远处,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温工,方案这边有个问题——"
"等一下。"他对那个人说,然后回到电话里,"我先去处理一下。晚点再打给你。"
"好。"
"林溯。"
"嗯?"
"……没什么。早点睡。"
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4分23秒。
第二个星期,温屿没有回来。
"这周太忙了,甲方突然改需求,全部推翻重来。"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下周,下周一定回来。"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你声音听起来——"
"我只是困了。"我说,"你早点休息。"
"好。"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满天星趴在我的枕头旁边,呼噜声很均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以前一样。
但以前月光照进来的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现在没有了。
第三个星期,温屿还是没回来。
他打电话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再变成了隔两天。不是他不想打,是他真的忙到没有时间。我听了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像连续好几天没睡够。
"你别太拼了。"我说。
"没办法,工期压在那里。"
"那身体呢?"
"身体还行。"
"吃药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不用吃药。"
"你上次体检血压偏高。"
"……你知道?"
"黎夏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她多嘴。"
"她是关心你。"
"你也是。"
我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温屿,"我说,"你忙完了就回来。不用急着赶。我在这里。"
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在就好。"他说。
第三周周末,向然约我去看画展。
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群展,在榆城美术馆。我本来不太想去,但宿舍里方裕和谢伟在打游戏,吵得头疼,图书馆又满座了。
"走吧。"向然在电话里说,"反正你也没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因为你发的朋友圈是'一个人在家发霉'。"
"我没发这种朋友圈。"
"你发了三张猫的照片,配文是'你又在门口等'。"他说,"翻译过来就是'一个人在家发霉'。"
我沉默了一下。"你观察力也太强了。"
"画画的人靠眼睛吃饭。"
画展不大,但质量不错。有几幅抽象画我看了很久也没看懂,向然在旁边小声给我解释构图和色彩逻辑。他解释得很清楚,没有那种艺术圈的装腔作势。
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幅画让我停住了。
那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扇窗。窗内是暖色的灯光,窗外是灰色的雨。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枝叶向外伸展,像在试图够到雨。
"这幅怎么样?"向然问。
"好看。"我说,"但是植物不应该往雨里伸。雨会把它打坏。"
"也许它不怕被打坏。"他说,"也许它觉得在窗外淋雨比在窗内看雨好。"
我看着他。
"你在说我吗?"
他笑了。"我只是在说画。"
看完画展之后,我们去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向然点了一杯抹茶拿铁,我点了美式。他搅着杯子里的抹茶,看着窗外的街道。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哪种还行?"
"就是还行。"我喝了口咖啡,"温屿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
"多久了?"
"快一个月。"
他看了我一眼。"你看起来不太好。"
"哪里不好?"
"你的笑。"他说,"你今天笑了六次,但没有一次到眼睛。"
我愣了一下。
"你不用数。"我说。
"我没有刻意数。"他说,"只是画画的人对表情比较敏感。"
我看着他。他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却不说。
"向然,"我说,"你最近在画什么?"
"在画一幅大画。"他说,"关于雨的。"
"又是雨?"
"嗯。"他想了想,"这次不太一样。这次的雨里有人。"
"几个人?"
"两个。"他说,"一个在跑,一个站在原地。"
我看着他。
"站在原地的那个,在等跑的那个回来吗?"我问。
"不。"他说,"站在原地的那个,在等自己不跑了。"
那天回去之后,我在日记里写:
"温屿走了快一个月。他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忙。我知道。但知道和感受到是两回事。
"今天见了向然。他说我的笑没有到眼睛。他说得对。我现在笑的时候需要比以前更用力,才能让笑看起来像真的。
"向然画了一幅关于雨的画,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在跑,一个在原地。他说原地的那个人在等自己不跑了。
"我是在跑吗?我在跑什么?我在跑向温屿,还是在跑离他?
"或者我只是在原地打转,看起来像在跑。"
第四周,温屿终于回来了。
他提前没有说,周六早上直接出现在家门口。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外,提着一个纸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
"我回来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月。一个月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他走的那天,站在门口握了握我的手。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同样提着东西。
但我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他不一样了,是我。我在等他的这一个月里,把自己调整到了一种"一个人"的模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遛猫,一个人打电话说"嗯,还好"。这种模式运行了一个月,已经形成了惯性。
现在他回来了,我需要从"一个人"切换回"两个人"。
切换需要时间。
温屿进门之后,放下纸袋,在玄关换鞋。满天星从客厅冲过来,绕着他的脚转圈,叫得很响。
"它想你了。"我说。
"你想我了吗?"
我看着他。他站在玄关,穿着出差时穿的那件外套,肩膀上有一点灰,像是刚从工地上来。
"想了。"我说。
他笑了。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抱住了我。
我愣了一下。他的手臂环过来,力气比以前大了一点,像是攒了一个月没有用的拥抱全部集中在这一次。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时家里的洗衣液和蓝莓味,是另一种味道——酒店洗衣房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咖啡和烟草。
陌生的味道。
但我还是把手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
那两天我们过得还不错。
他做了饭。我帮他洗了碗。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纪录片,满天星趴在我们中间,尾巴扫来扫去。
晚上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就像以前一样。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点。大概是工地上摸了太多图纸和材料,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你瘦了。"我说。
"没时间好好吃饭。"
"我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
"你会的我都会。"我说,"你忘了?我看你做过。"
他笑了一下。"那你做给我吃。"
我做了。煮了一碗面,加了青菜和鸡蛋。和第一个星期给自己做的那碗一模一样。
他吃了,说:"好吃。"
"骗人。"
"真的好吃。"他看着我,"因为是你做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面粉,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青菜的绿色。
"温屿,"我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好。忙,但还好。"
"黎夏呢?她也去了?"
"嗯。她负责和甲方对接,我负责设计。"
"你们配合得很好。"
"工作上的事,还行。"
我看着他。他回答得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还行"这个词,我最近用得太多了。我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还行就是不太好,但也不算坏。还行就是你在把真实的感受往回缩,缩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有说"还行"之外的话。
我也没有问。
周日晚上,温屿又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满天星坐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说,"工期又紧了。"
"嗯。"
"你——"
"我没事。"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走了。"
"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觉得像是一扇很重的门。
温屿走后的第二天,黎夏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在工地拍的,她戴了安全帽,背景是半成品的建筑框架。温屿也在照片里,站在图纸前,侧脸对着镜头,看起来很专注。黎夏的配文是:"驻场第一天,战斗模式开启。"
照片里温屿旁边还有其他人,工人、工程师、甲方代表。但我的目光只停留在他身上。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他专注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在家里的书桌前,在工作室的电脑前。但现在这个专注的样子出现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场景,另一群人中间。
他看起来很自然。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我关掉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桌上。
满天星走过来,跳上我的膝盖,趴下来。
"你又在门口等了。"我对猫说。
猫闭着眼,呼噜声很响。
第五周,我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睡着了又醒的失眠。凌晨三点,凌晨四点,凌晨五点。每次醒来都要花很久才能重新入睡,有时候根本睡不着了,就坐在床上等天亮。
杨医生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触发事件。
"没有。"我说。
"最近生活有变化吗?"
我想了想。"温屿出差了。"
"多久?"
"大概三个月。"
他看了我一眼。"三个月的分离,对双相患者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压力源。"
"我知道。"
"你现在吃药规律吗?"
"规律。"
"有没有擅自调整过剂量?"
"没有。"
他点点头。"喹硫平的剂量暂时不调。但如果失眠持续超过两周,你需要来医院。"
"好。"
出了诊室,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语和打印机嗡嗡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温屿的消息。
"今天复诊怎么样?"
"没事。药没变。"
"那就好。"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打一段话。想说"我想你",想说"我失眠了",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凌晨三点醒过来,醒过来之后盯着天花板听满天的呼噜声,觉得自己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猫"。
但我打了一长段,又全部删了。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早点睡。"
他回了一个"好"。
我看着这个"好"字,忽然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温差。
不是那种天冷和天热的温差。是两个人之间,想说的话和说出口的话之间的温差。
我想说的是一整段,说出口的是两个字。他想说的可能也是一整段,说出口的是一个"好"。
这些没说出口的话,堆在我们之间,像一层一层的棉被。棉被很暖和,但盖太多会闷。闷久了,你以为那是温暖,其实是窒息。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白,眼圈有点青,嘴角没有弧度。
暗涌。
还是暗涌。
第六周的某个晚上,向然在图书馆找到了我。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论文的参考资料,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白得刺眼。
"你在这里。"他说。
"嗯。"
他坐在我对面,没有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本速写本,翻开,开始画。
我看着他画画。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把速写本转过来给我看。
画的是我。坐在台灯下,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书上,手指微微蜷曲。
我的表情在画里看起来很安静,但眼睛是空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这是现在的我?"我问。
"嗯。"
"看起来很——"
"很什么?"
"很远。"我说,"看起来我在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我。"你现在确实在很远的地方。"
我沉默。
"林溯,"他说,"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我还行。"
"你总是说还行。"
"因为我确实还行。"我看着他,"不是所有的不开心都需要被说出来。"
"但你说出来会好一点。"
"不一定。"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上。
"我下周有一个作品要交。关于'温差'的。"他说,"你愿意给我当模特吗?"
"模特?"
"就是坐着就行。你在图书馆坐着,我画你。不需要摆姿势,正常看书就好。"
我想了想。"可以。"
"那明天?"
"好。"
第二天开始,向然每天下午都会来图书馆画我。
我坐在我的老位置,看论文,写笔记,偶尔发呆。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画。
我们不怎么说话。偶尔他会问我一句"渴不渴",或者我说一句"今天的咖啡不好喝"。仅此而已。
但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觉得温暖是什么颜色的?"
我想了想。"橙色。"
"冷呢?"
"蓝色。"
"那你现在是什么颜色?"
我看着他。
"你说呢?"
他想了想。"蓝色。但是是那种很浅的蓝,浅到快要变成白色。像是正在变冷,但还没有完全冷下来。"
我低头看着书桌上摊开的论文。白纸黑字,没有颜色。
"向然,"我说,"你问这些,是因为你关心我,还是因为你在收集素材?"
他停了一下。
"两者都有。"他说,"但关心比素材多。"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隐藏的东西。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的蓝色变成全白。"
第七周,温屿打电话来,说这个周末能回来一天。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准备炖汤。还买了蓝莓,因为他每次回来都会问我"冰箱里有没有蓝莓"。
我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炖汤要两个小时,中间我切了菜、洗了水果、擦了台面。满天星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尾巴一甩一甩。
十一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温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林溯,对不起。"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甲方临时加了会,今天走不了了。"
我看着灶台上正在冒热气的汤锅。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确定。可能下周。也可能下下周。"
我沉默了三秒。
"好。"
"你——"
"汤炖好了。"我说,"我自己吃。"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汤。蒸汽升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满天星走进来,蹭了蹭我的脚踝。
我蹲下去,抱住了猫。
猫的身体很小,但很暖。它不挣扎,只是安静地让我抱着,呼噜声贴着我的胸口传来,一下一下的。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冷。
明明是九月,厨房里开着火,蒸汽弥漫,温度至少三十度。
但我还是觉得冷。
那天晚上,向然发消息问我:"明天有空吗?想去看个展览。"
我回了一个字:"好。"
展览在一个独立画廊里,很小,人也不多。展出的都是青年画家的作品,风格各异,有写实的,有抽象的,有我完全看不懂的。
向然走在我旁边,偶尔指着一幅画说说技法或构图。我听着,偶尔点头,但心思不在画上。
走到展厅最里面,有一幅画让我停住了。
画面很简单。一面墙,墙上有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窗台上放着一杯水,水面映着窗外的灰色。
"这幅怎么样?"向然问。
我看了很久。
"水是冷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天是灰的。"我说,"灰色的天映在水里,水就变成了灰色的。灰色的水是冷的。"
向然看着我。
"你还好吗?"他问。
"还行。"
"你又说还行。"
"因为我确实还行。"我转身,往出口走,"走吧,我请你吃饭。"
他跟上来,没有再问。
吃饭的时候,向然一直在画画。速写本摊在桌上,他一边吃一边画,笔尖移动得很快。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画的是刚才那幅画里的那杯水。但他加了一个东西——窗台边有一只手,手指伸向水面,像是要去碰那杯水。
"这只手是谁的?"我问。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想确认水是不是真的冷。"
我看着他。
"向然,"我说,"你是不是在通过画画跟我说什么?"
他停了笔。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也许吧。"他说,"也许我只是觉得,你的水太冷了,需要有人碰一下才知道。"
我放下筷子。
"我的水不冷。"我说。
"那你为什么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拿筷子的时候指尖在颤。
我放下手,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没事。"
"你总是说没事。"他说,"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最有事的时候。"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静,很干净,没有任何侵略性。他不是在逼我,他只是在告诉我他看到了。
"温屿出差了。"我说,"快两个月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看手机的方式变了。"他说,"以前你看手机的时候是等消息,现在你看手机的时候是确认没有消息。这两种看是不一样的。"
我沉默。
"林溯,"他说,"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我没有一个人撑着。"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忙。"
"忙也可以打电话。"
"我不想打扰他。"
"你想他吗?"
我看着他。
"想。"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对向然说"想"。不是对温屿说的,是对向然说的。
但这个"想"和温屿无关。这个"想"是我在确认自己还有能力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那天回去之后,我在日记里写了很长一段话。
"向然说我的水太冷了。他说得对。我这段时间确实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心里的冷。温屿不在的日子里,我把自己调成了低功耗模式。少说话、少表达、少期待。期待少了,失望就少了。失望少了,就不会被波动击中。不被波动击中,就是'稳定'。
"但杨医生说过,稳定不是消灭波动。我现在又做回了消灭波动的事。我以为我学会了,但我没有。
"我想温屿。我想告诉他我失眠了,我想告诉他我炖了汤但他没回来,我想告诉他我每天都在数日子。但我说出口的永远是'没事'、'还好'、'嗯'。
"我在害怕什么?害怕我说了'想你'之后他会为难?害怕他觉得我在拖后腿?害怕他觉得我离不开他?
"也许我更害怕的是——我说了'想你'之后,发现他没有我想的那么想我。"
我把日记合上,翻到前面一页。
那是暑假时写的:"今天我握了他的手,在街上。我害怕了,但我没有松手。"
才两个月。
两个月前我还在街上牵他的手,告诉他"不松"。两个月后我在日记里写"害怕他说不够想我"。
什么变了?
他没有变。他还是在忙,还是会打电话,还是会问"吃药了吗"。
变的是距离。三百公里的距离,把我们的温差拉大了。
他在三百公里外的工地上,身边有同事、有甲方、有黎夏。他在那个世界里忙碌、专注、投入。那个世界不需要他当"哥哥",不需要他"克制",他只需要做一个好的建筑师。
而我,在三百公里外的家里,身边有一只猫、一锅冷掉的汤、一盏台灯。
我在这个世界上等他。
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缩。不是变小,是变淡。像一杯水放在桌上,不喝也不倒,就那么放着,慢慢蒸发。
第九周,温屿终于回来了。
这次他提前告诉我了。周五晚上打电话来,说"明天到"。
三个字。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去厨房准备食材。又买了蓝莓。又炖了汤。
这次我没有起太早。我定了八点的闹钟,起来之后慢慢准备,不急不赶。
十一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
他站在门外,和上次一样提着纸袋,但这次看起来更疲惫了。眼圈很深,嘴唇有点干,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大概是工地上晒的。
"我回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深很静,像一口看不清深浅的井。
但井底有什么,我看不到。
"回来了。"我说。
他放下纸袋,走过来,伸手抱住了我。
这次的拥抱比上次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像是在赶路。
"想你了。"他说,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
我抬手,环住他的腰。
他的腰比上次抱的时候细了一点。瘦了。
"我也想你。"我说。
这次我没有说"嗯"。我说的是完整的句子。
那个周末,我们几乎没有出门。
他睡了很多。窝在沙发上,满天星趴在他腿上,我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他醒过来,看我一眼,然后又闭眼。
"你怎么这么困?"
"攒了一个月没睡。"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睡了。"
"睡了。但没睡好。"他闭着眼说,"酒店隔音差,隔壁每天早上六点开始装修。"
"那你为什么不换房间?"
"换了。还是吵。"
我看着他闭着的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睁开眼。
"干嘛?"
"看你。"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你手好凉。"他说。
"嗯。"
他握紧了一点。"我给你暖暖。"
他的手是热的。很热。像是攒了一个月的温度全部集中在掌心里。
我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温差。
他热,我冷。他在外面忙碌、投入、被世界需要。我在家里安静、等待、被世界忽略。
但他的手在传热。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意。说明他记得。说明他回来了,他还在。
只是距离把温差拉大了。
周日晚上,他又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比上次更久。
"林溯。"
"嗯?"
"你最近……真的还好吗?"
"还行。"
他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试图读懂我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你知道你可以跟我说。"他说,"不用只说'还行'。"
我看着他。我想说很多话。想说"我失眠了",想说"我炖了汤你没回来",想说"我每天都在数日子",想说"向然说我的水太冷了"。
但我没有说。
因为他的眼圈很深,嘴唇还是干的,肩膀上还残留着工地的灰尘。他很累。他需要我"还行"。
"我很好。"我说,"你不用担心。"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你不需要'很好'。"他低声说,"你只需要'在'。"
我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消毒水味和蓝莓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在。"我说。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和上次一样的眼神。担心。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