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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痕 爱到笨拙。 ...

  •   大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文学社的年度刊评,苏苓把我的小说《第二次机会》推荐到了校刊上。那是我写了一个学期的短篇,关于一个在死后醒来发现自己回到十八岁的人重新活了一遍的故事。当然,我把"重生"包装成了一个关于"第二次选择"的文学隐喻,没有用任何超自然的词汇。

      小说发出去之后,反响比我想象的大。

      学校的公众号转发了,阅读量破了两千,评论区里有人写"看哭了",有人写"这个人一定经历过什么",有人写"第二次机会不是命运给的,是自己争取的"。

      苏苓很高兴,在编辑部群里发了一串烟花表情,然后私聊我:"你的笔名定了没?想用真名还是化名?"

      "真名。"

      "你确定?这篇小说私人性很强,用真名的话别人可能会——"

      "确定。"

      我不想再藏了。我藏够了。前世的我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隐喻里,藏在花语里,藏在日记的"他"字里。今生我至少可以在作品上署自己的名字。

      小说署了我的真名。林溯。

      然后事情就来了。

      小说发出去的第三天,中文系的公众号做了一期作者访谈,让我写一篇创作手记。

      我写了。写得很克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疾病、关于温屿、关于"前世"的东西。我只写了"这个故事的内核是关于一个人如何在对过去的回望中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

      但苏苓在排版的时候加了一行编者按:"林溯,榆城大学中文系大二学生。这篇作品让我们看到,文学不只是叙事,更是自救。"

      自救。

      这两个字太准了,准到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我确实在用写作自救。但"自救"这个词一旦被别人说出来,就像是一盏灯照进了一个你以为很暗的房间,你才发现角落里堆了多少东西。

      访谈发出去之后,系里开始有人认出我了。走在文科楼的走廊里,偶尔会有人多看我一眼,或者小声议论"就是那个写小说的"。大多数人的目光是善意的,但我不习惯。

      我不习惯被看见。

      习惯了站在雨里的人,突然被拉进了阳光下,第一个反应不是温暖,是刺痛。

      更大的反应来自向然。

      他看完小说之后,在画室里找到了我。

      "你写的那个'他',"他说,"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你喜欢的人?"

      我愣了一下。

      "小说里有一个角色,永远站在主角的旁边,递药、做饭、等他回家。主角从来不叫他名字,只用'他'。这个'他',是你喜欢的人。"

      向然的观察力太强了。他从一篇伪装成文学隐喻的小说里,读出了真实的底色。

      "你不用回答,"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写得很好。但你把他藏得太深了。"

      "什么意思?"

      "你写他的时候,所有的动作都是照顾的、递送的、等待的。你没有写过他笑,写过他生气,写过他说一句完整的话。他在你的小说里是一个功能,不是一个活人。"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我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心疼。不是对我的心疼,是对我写出来的那个人的心疼。

      "他在你身边不只是为了照顾你,"向然说,"他也应该有他自己的形状。"

      向然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天。

      我翻开日记,往前翻了很多页,看自己写的关于温屿的记录。

      "他递了药。"

      "他做了红烧排骨。"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出差了,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

      "他每次回来先去超市买蓝莓。"

      全都是动作。全都是照顾。全都是"他为我做了什么"。

      我从来没有写过:温屿今天笑了。温屿今天生气了。温屿今天说了一句和他平时不一样的话。温屿今天看起来很累。

      我把他写成了一面镜子,只反射我对他的需要,不反射他自己。

      向然说得对。他在我的文字里不是一个活人,是一个功能。

      但他在现实中是活人。他会紧张,会克制,会嫉妒,会在厨房切菜的时候耳朵红,会在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手心出汗。

      这些我都看到了,但我没有写下来。

      因为写下他的脆弱,就意味着承认他有脆弱。承认他有脆弱,就意味着我不能只当他是那个永远站在旁边递药的人。我必须当那个接住他的人。

      我准备好了吗?

      三月,学校举办了一场跨院系的联展。

      文学社和美术系联合策划,主题是"文字与图像的对话"。苏苓让我选一篇自己的作品参展,我选了《第二次机会》里的一段。美术系的学生会根据文字创作一幅画,和文字一起展出。

      分到我这一组的,是向然。

      "你又画我,"我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说,"这次不用画我了。画故事里的那个人就行。"

      "故事里的人就是你。"

      "不完全。我把一些东西改了。"

      "但你改不掉你自己的眼睛。"他看着我,"你写的东西,不管怎么伪装,字里行间都是你的目光。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你写出来的世界,你的世界只能是你的。"

      我没有反驳。

      他问我:"你对画的风格有什么要求?"

      "没有。你画你想画的就行。"

      他点了点头,拿着我的那段文字走了。那段文字写的是主角站在雨里等人来的场景,很短,不到两百字,但向然说他读了三遍。

      联展的前一天晚上,温屿来学校接我出去吃饭。

      他最近没有出差,工作室的项目告一段落,他难得有连续两周在家。他来接我的次数变多了,从两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次。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点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喜欢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粉丝蒸虾。

      "你今天点太多了。"

      "你最近瘦了。"

      "没有。"

      "有。你的手腕比上次细了一圈。"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确实比以前细了一点,但那是因为开学之后作息不规律,有时候赶论文会忘记吃饭。

      "你在学校有好好吃饭吗?"他问。

      "有。"

      "真的?"

      "……大部分时候有。"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向然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联展的画已经装裱好了,他拍了一张给我看。

      画面是一个人站在雨里,但和之前那幅不一样。之前那幅是黑白的,只有衣服上有一块蓝。这幅是彩色的,雨是灰蓝色的,地面是深色的,人的轮廓被雨雾模糊了一半,但他的手是伸出来的,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翻过去给温屿看:"这是联展的画,明天开展。"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画面上那双伸出的手上,停了很久。

      "这是谁画的?"

      "向然。"

      他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要去看联展吗?"我问。

      "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你来看。"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件事记进了日程表里。

      但我注意到,从那之后他的话变少了。不是冷落,是沉默。他继续给我夹菜、倒茶、递纸巾,但话少了一半。我问他"今天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满天星呢",他说"在家睡觉"。

      平时他会多说几句,比如"今天甲方又改方案了"或者"满天星又把花瓶打翻了"。但今天他只有"还行"和"在家睡觉"。

      "你怎么了?"我问。

      "没有。"

      他用了我最讨厌的那个词。没有。和我以前说的"没事"一样,是一个把真实情绪藏在背后的盾牌。

      "你说过不说'没事'的。"我说。

      "我说的是'没有'。"

      "一样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我看不太清楚的东西。

      "林溯,向然为什么总是画你?"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像一把突然拔出来的刀,刀刃上还带着鞘里的温度。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说,"他是美术系的,我刚好是他认识的人,画熟人很正常。"

      "他画你不只是因为你是熟人。"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在桌上的时候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温屿。"

      "嗯?"

      "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在生气。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就会把杯子放得很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杯,像是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你在生谁的气?"

      他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

      他在生向然的气。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生自己的气,因为他没有办法不嫉妒向然。向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画我,在画室里,在联展上,在所有人面前。而他连一张和我的合照都不敢发。

      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藏在"弟弟"两个字后面。向然和我之间的关系可以铺在画布上,被装裱,被展览,被所有人看见。

      这让他发疯。

      但他不说。

      晚饭后,他送我回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偶尔调整方向盘的手指声。

      "明天联展几点?"他问。

      "上午十点。"

      "我来。"

      "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

      他转过头来看我。车内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林溯,"他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联展的时候,不要站在那幅画旁边太久。"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失望和心疼混在一起,搅成了一碗苦涩的汤。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看你的方式。"

      "别人看我的方式怎么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你。他们看到的是向然画的你。是经过他的眼睛过滤之后的你。"

      "那又怎么样?所有的艺术都是经过创作者的眼睛过滤的。我写小说也是过滤,读者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压迫。

      "他喜欢你。"温屿终于说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我心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发白,和他在电影院第一次看到向然速写时一样,和他在车里看到向然送我时一样。

      "你知道,你还让他画你?"

      "他画我是他的事,和我喜不喜欢他没有关系。"

      "你觉得没关系?"

      "我觉得没关系。因为我对他的态度一直很清楚。我没有给过他任何错觉。"

      "你和他一起看画展,你和他一起在画室待整个下午,你让他画你画了三年,你觉得这不是错觉?"

      他的声音在升高。温屿很少提高声音。他平时说话的音量像是被一个精密的音量控制器调好的,永远是刚刚好的、不过分也不太弱的。但这一次,音量控制器失灵了。

      "那你呢?"我也提高了声音,"你让黎夏和你一起加班到半夜,你让黎夏在你车里坐副驾驶,你让黎夏和你一起出现在朋友圈的照片里,你觉得那不是错觉?"

      "黎夏和我没有那种关系。"

      "向然和我也没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黎夏不喜欢我!"

      他吼出来的。整个车内震了一下,我的耳膜嗡了一声。

      温屿吼了我。

      他从来没有吼过我。从来没有。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说话的语气永远是温和的、克制的、像一条被大坝拦住的河流,水在流但不会泛滥。

      但现在大坝裂了。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着,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白得像骨头。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对不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应该吼你。"

      我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林溯!"

      我没有回头。我走进校门,刷卡过了闸机,走进校园。路灯照着我的影子,影子很长,像一条被拉扯的皮筋。

      他没有追上来。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摔在床上,脸朝下,枕头闷住了我的呼吸。

      方裕在打游戏,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事。"

      "你又来了。"

      "什么?"

      "你说'没事'的时候,声音是往下沉的。真正没事的人声音是平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方裕的观察力比我以为的好,虽然她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只关心火锅和八卦。

      "和你哥吵架了?"她问。

      "嗯。"

      "为什么?"

      "他管太多。"

      "管什么?"

      "管我和谁来往。"

      方裕的手停在了键盘上。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属于她平时金毛气质的东西。

      "林溯,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你说。"

      "你哥对你的方式,不太像哥哥。"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说真的,"她继续,"他看你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给你夹菜的方式,都不像。我有一个哥哥,我哥对我从来不会那么紧张。我哥巴不得我赶紧谈恋爱好把他甩掉。但你哥,他看你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只是……担心我的身体。"

      "你身体怎么了?"

      "没什么。"

      "你又来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方裕叹了口气,没有追问,继续打游戏。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她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伟比我以为的更敏锐。

      第二天早上,他在我出门之前叫住了我。

      "你今天去联展?"

      "嗯。"

      "那个画你的画,是不是你那个朋友画的?"

      "向然?嗯。"

      "你哥昨晚是不是因为他生气了?"

      我看着谢伟。他推了推圆框眼镜,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道哲学题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对。而且你哥上次来宿舍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看到你手机屏幕上向然的消息时,手指收紧了。"

      "你观察力也太强了。"

      "学哲学的人必须观察力强。不然读不懂文本。"

      他拿起桌上的《存在与虚无》,翻了一页。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但这句话经常被误读。他的意思不是别人是折磨你的源头,而是别人的目光会把你变成一个客体。当别人看你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变成了他眼中的你。"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你哥的问题可能不是嫉妒,"谢伟说,"是他不想被别人的目光定义你们的关系。但他用了错误的方式:他想控制你能被谁看到。"

      "你知道的真多。"

      "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我只知道逻辑。"

      联展在上午十点开始。

      文学社和美术系联合布置的展厅在学校图书馆的一层,白色的展板,暖色的射灯,每一组作品由一段文字和一幅画组成。我的那段文字被印在展板的左半边,向然的画在右半边。

      画比手机照片上看到的更好。

      那个人站在雨里,手伸出来,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但和手机上看到的不一样的是,现场看这幅画的时候,你能看到画面右上角有一小片光。很淡,像是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的,但确实有。

      向然在雨里画了一束光。

      "这是你加的?"我问他。

      "嗯。原本的构图里没有光。但画到最后觉得,如果没有光,这个人就太孤独了。"

      "你觉得他不孤独?"

      "我觉得他在等的人一定会来。所以光在那儿。"

      我看着那束光,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被理解。向然理解了那个站在雨里的人,他理解了那个人的等待不是绝望,是希望。

      但他不理解那个等待的人等的是谁。

      联展来了很多人。学生、老师、校外的参观者,展厅里人头攒动,空气里有纸张和画布的味道。

      苏苓忙前忙后,穿着一件黑色的连体裤,短发别在耳后,指挥着志愿者搬水、递话筒、调整射灯角度。她路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作品区人很多,去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展板旁边,听路过的人评论。

      "这段文字写得真好,像是一个人在对你说话。"

      "画也好看,那个人站在雨里的感觉太真实了。"

      "这个画家是谁?向然?我好像听过,他画人物很厉害。"

      "你觉得画里的人是男是女?"

      "看不出来,轮廓很模糊。"

      "但手画得很细腻,看得到骨头和筋。"

      我站在旁边听着,感觉自己的文字和向然的画被别人拆开、组合、解读,像是两块拼图被不同的手拿起又放下。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没有一个人看到的是我写的时候想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文学的本质。你写出来的东西一旦交出去,就不属于你了。

      十点半的时候,温屿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展厅入口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我看到了他,走过去。

      "你来了。"

      "嗯。"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一面面展板,最后落在我的作品区。向然的画就挂在那里,那个人站在雨里,手伸出来,右上角有一束光。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你。"他说。

      "不是。这是故事里的角色。"

      "你写的就是你。"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让向然画,没有提昨晚的争吵,没有再吼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不安。

      "画得很好。"他说。

      这三个字让我更加不安。他越平静,我越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了底下。

      我带他在展厅里走了一圈。

      路过其他作品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偶尔评论一句。他的评论总是很专业,从构图到色彩到文字和画面的关系,说得头头是道。苏苓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悄悄跟我说:"你哥真厉害,建筑设计师看艺术的视角好独特。"

      "他是学建筑的,空间感很好。"我说。

      "不对,"苏苓摇头,"他不是在看空间,他是在看你。他看每一幅画的时候,都会先看画里的人,然后看那个人的手。他关注的是人的姿态和手。"

      我愣了一下。

      "看人的手是一种什么心理?"苏苓问,"我上过一门艺术心理学,教授说关注手的人通常在关注'连接',手是人和世界建立关系的主要器官。伸手是要连接,收回是要断开。"

      我转头看了一眼温屿。他正站在一幅画前面,画里是两个人面对面,手碰在一起。他看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目光很深。

      苏苓说得对。他看画的时候一直在看手。

      因为他在看"连接"。他在看别人怎么连接,同时害怕自己和我的连接不够紧。

      联展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吃了午饭。

      饭桌上很安静。他不说话,我也没有主动开口。我们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松了会断,紧了也会断。

      吃完饭他送我回学校,车停在校门口。

      "我先回去了。"他说。

      "好。"

      "你今天,"他停了一下,"你在画旁边站了很久。"

      "我是作者,我应该站在旁边。"

      "你不需要一直站在旁边。苏苓可以帮你。"

      "我想站在旁边。"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捏了一下。

      "你能不能,"他说,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少和他来往?"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什么?"

      "向然。你能不能和他保持距离?"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是认真的、甚至带一点恳求的,但他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

      听起来像控制。

      "你在控制我。"我说。

      "我没有。我只是——"

      "你让我不要站在画旁边太久,你让我少和他来往,你在告诉我应该和谁做朋友、和谁保持距离、在公开场合怎么表现。这不是关心,这是控制。"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

      "林溯——"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什么?你让我想起了以前。想起了我以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让步的时候。我以为和你在一起之后不用再忍了,结果你让我忍的东西从'别给别人添麻烦'变成了'别让你不高兴'。"

      他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害怕。"

      这两个字把空气劈成了两半。

      温屿在说"我害怕"。

      他,温屿,那个永远站在旁边递药的人,那个在天台边缘伸出手的人,那个说"我不放手"的人。他在害怕。

      "你怕什么?"我问。

      "怕你离开我。"

      "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因为你可以离开。你有自己的世界了,你有室友、有文学社、有同学、有向然。你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依赖我了。你变得更好了,更独立了,更不需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需要凑近才能听清。

      "你变得更好,我应该是高兴的。我是高兴的。但我也害怕。因为我不知道一个不需要我的林溯,还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但不是那种克制的握法,是在用力地、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的握法。

      "所以你控制我?"

      "不是控制。是……"他停了,像是在找词,"是笨拙。我不知道怎么留住你,所以我用最蠢的方式。我以为让你离别人远一点,你就会离我近一点。但我知道这样不对。"

      "你知道不对你还做?"

      "因为我在害怕的时候没办法做正确的事。"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赤裸。不是温柔,不是克制,是赤裸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你害怕的时候也不做正确的事吗?"他问。

      我想了想。是的。我害怕的时候也不做正确的事。我害怕的时候会说"没事",会把药冲进马桶,会在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走掉。我的方式和他不一样,但本质相同:我们都在用推开对方的方式测试对方会不会留下来。

      "我害怕的时候也不做正确的事。"我说。

      我们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校门口的学生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车里坐着两个正在吵架的人。

      "温屿,"我说,"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你说。"

      "我变得更好了,不是因为不需要你了。是因为有你我才变好的。你递给我的每一颗药、你做的每一顿饭、你在走廊上等我的每一个小时,这些都是我变好的理由。不是因为你在照顾一个病人,是因为你在相信一个人。你相信我能好起来,所以我才好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你不能因为我好了,就觉得我会走。我好了不是离开的理由,我好了是因为我选择了留下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嘴上说知道,但你做的事全是害怕我会走。你让我少和向然来往,是因为你怕他取代你。你让我不要站在画旁边,是因为你怕别人看到我。你怕这个怕那个,但你有没有想过,最让我想离开的不是向然、不是别人的目光,是你这种让我喘不过气的方式?"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温屿这么疲惫的样子。他的肩膀塌下来了,脖子的线条松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只剩下一层皮。

      "对不起。"他说。

      "你不要说对不起。你每次说对不起的时候,我都不想原谅你。不是因为你的错不可原谅,是因为你把'对不起'当成了一面盾牌,挡住了所有应该继续说下去的话。"

      他抬起头。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害怕。说你嫉妒。说你不想要我站在那幅画旁边不是因为那幅画不好,是因为那幅画是别人画的而我应该是你的。说你不想让向然画我,因为你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应该看见我的人。说这些。说你真正想说的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外的路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阴影,像两排小小的栅栏。

      "我嫉妒他。"他说。

      "嗯。"

      "我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地画你。嫉妒他的画可以被装裱、被展览、被所有人看见。而我连一张和你的合照都不敢发。"

      "嗯。"

      "我嫉妒他在学校陪你度过的时间比我多。嫉妒他教你画水彩而我只会教你吃药。嫉妒他可以用颜色记住你的样子,而我只能用量杯和药盒。"

      "嗯。"

      "我嫉妒他画你手伸出来的样子。因为你伸出手的时候,应该是在够我。不是够别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但你从来不在别人面前伸手够我。你只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够。在别人面前,我是你哥。"

      这最后一句像一根针,扎在了我最疼的地方。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说,声音也低了下去,"你以为我不想在别人面前伸出手够你?我每天在宿舍里听着方裕聊她的男朋友,听着她打电话撒好多娇,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没办法告诉任何人我在和谁交往,因为我说出来之后第一句话一定是'他是我哥'。然后所有人都会用另一种目光看我。"

      "所以你也在怕。"

      "我当然在怕。我怕别人的目光,怕被议论,怕你觉得我不够勇敢。但最怕的是,我怕有一天你因为受不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选了一个更'正常'的人。"

      "我不会。"

      "你不会?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你连 jealousy 都管不住,你能管住一辈子?你今天让我少和向然来往,明天呢?你让我换专业?换学校?不和人说话?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

      "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爱你。"

      三个字。

      不是"我喜欢你"。是"我爱你"。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胸腔壁上,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捶门。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从你第一次叫我哥之前就爱你。爱了十一年。这个爱让我变得自私、狭隘、害怕失去。我知道这不合理,我知道我不应该控制你,我知道我在犯和所有糟糕的恋人一样的错误。但这个爱太大了,大到我装不下,它会从缝隙里漏出来,变成占有欲,变成嫉妒,变成让你不舒服的一切。"

      他看着我。

      "我会在学。我在学怎么爱你同时不伤害你。但这需要时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重的东西。那种东西我认识,因为我自己也有过。是在4月30日等天亮的时候,在跳楼之前站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在重生后第一次主动说"我需要帮助"的时候。

      是恐惧。

      不是恐惧一件事,是恐惧自己。恐惧自己的爱太大了会压坏对方,恐惧自己的害怕会变成控制,恐惧自己变成了最不想成为的人。

      "我也在学,"我说,"我也在学怎么被爱同时不逃跑。我以前觉得被爱是一种负担,觉得我配不上,觉得总有一天对方会发现我不值得。你现在说爱我,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害怕你不真的了解我。害怕你知道了我的全部之后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你双相,你抑郁,你躁狂,你吃药才能睡觉,你做噩梦会喊我的名字,你会在日记里写'温屿'两个字然后心跳加速。你善良、敏感、倔强、嘴硬心软。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我全都知道。我全都知道,然后我还是爱你。"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你不用完美。你不用总是理解我。你可以生气,可以吼我,可以摔门走掉。但你不能让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前的'没事'让我比任何争吵都难受。"

      我握紧了他的手。

      "好。以后不说'没事'了。"

      "以后我也不说'没有'了。"

      "好。"

      "还有,"他说,"以后我嫉妒的时候直接说,不用绕弯。"

      "好。"

      "还有,"他停了一下,"以后你伸手的时候不用只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可以随时伸。我会在。"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方裕已经睡了,谢伟的书灯还亮着,周瑞的床位空着,大概是去自习室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亮了一下。温屿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满天星在你枕头上留下了两根毛。"

      "它想我了。"

      "它想的是你枕头上的温度。"

      "那你呢?你想的是什么?"

      他回得很慢,大概打了又删了好几次。

      "我想的是你每次上车的时候先拉安全带再坐好的习惯。想的是你看窗外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在膝盖上画圈。想的是你吃蓝莓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再放进嘴里,像是在确认颜色。"

      我看着这些文字,鼻子很酸。

      他看得这么仔细。仔细到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这些都是小事。"我回。

      "爱就是小事。"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和以前一样的那条线。但这次我看它的方式不一样了。

      以前我觉得那是裂缝。

      现在我觉得那只是两块镜子拼在一起时留下的缝隙。缝隙不是破损,是连接的痕迹。

      两块独立的镜子,因为一道缝隙,变成了一面更大的镜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满天星的毛蹭着我的鼻尖,痒痒的。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吃药。还要学怎么爱一个人同时不伤害他,怎么被爱同时不逃跑。

      但至少今晚,我知道了他爱我。

      不是"喜欢"。是"爱"。

      爱到会害怕,会嫉妒,会控制不住,会说"对不起",会在方向盘上低下头。

      爱到笨拙。

      笨拙的爱也是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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