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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表面 但光照进来 ...

  •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变好。

      那天晚上在车里说开之后,我们的相处模式确实变了。温屿开始更直接地说他的想法——"我担心你","我嫉妒","我今天很想你"。而我也开始练习不再习惯性地回避——"我也有点想见你","我不喜欢你加班","刚才那些话让我不舒服"。

      这些话我们以前说不出口。说出口的只有"早点睡","记得吃药","注意安全"。

      现在说出口了,像撕开了一道缝,让光能照进来。

      但光照进来之后,你才能看清角落里其实还有别的东西。

      三月的时候,文学社举办了一个小型的作品分享会。苏苓主持,几个在公众号上发表过作品的同学轮流朗读自己的作品,然后做简短的分享。

      我也参加了。

      我读的是《第二次机会》的一个片段——关于重生后的第100天,那个主角第一次意识到"重来一次不代表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那一段。

      读完之后,苏苓让我说几句。

      我想了想,说:"这个故事的起点是一个人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但写到最后,我发现其实没有真正的'第二次'。重生不是擦掉重来,是在已有的痕迹上继续画。所以那些伤疤、那些遗憾、那些你希望重写的东西,它们还在。重生能给你的是选择——这次怎么面对它们。"

      台下有人鼓掌。

      我看到了向然。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速写本,但没在画。他在听。

      分享会结束之后,向然走过来。

      "写得很好。"

      "谢谢。"

      他翻了一下我的文学社内部刊物——那里印了小说全文。"你愿意署真名,挺勇敢的。"

      "有什么勇敢不勇敢的。"我把刊物收进包里,"就是不想再藏了。"

      "藏什么呢?"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静,像能看见水面下的东西。但我看不清他的。

      "很多事情。"我说。

      他点点头,没追问。"对了,这周五有个系里的春游,去郊区的湖边写生。你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

      "温屿问起的话,你就说是文学社的活动。"他说。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会帮我"合理化"这个行程。

      "我去。"我说。

      向然笑了。"好。"

      周五的时候,我确实去了湖边。

      我们包了一辆面包车,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一路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我和向然坐在最后一排,他戴着耳机,我看着窗外。

      风景在往后退。路边的树、远处的山、偶尔掠过的房屋。

      我忽然想起前世大一的时候,我也去过一次湖边。那时候没有系里的活动,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去的。那天很冷,风很大,我站在湖边看了很久,直到管理员来赶人。

      我没有跳下去。我只是在想——如果跳下去的话,会不会有人发现。

      没有人发现。

      到了湖边,大家各自散开找地方画画或拍照。我和向然选了一块相对安静的地方,他架起画架,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翻开书看了两页,然后看着湖面出神。

      他没画我。

      他画的是湖。湖面的波光,远处的山,岸边的一棵柳树。

      我看着他的手——握笔的时候很稳,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你画了很多年吗?"我问。

      "从初中开始。"

      "为什么画画?"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有些事情说不出来,只能画。"

      我看着湖面。"我明白。"

      他笑了。"是啊,你明白。"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说别的。他画画,我看书,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书页哗啦啦地翻。

      很安静。

      温屿接我回家的时候,问我玩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风有点大。"

      "冷吗?"

      "还好。"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温的。然后放下手,发动车子。

      路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最近和那个画画的……"

      "向然。"

      "对。你最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挺多的。"

      "文学社的活动,系里的活动。"我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不习惯。"

      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

      "以前你大部分时间都和我在一起。"他说,"现在你有了自己的圈子,认识了新朋友,参加了很多活动。我应该为你高兴。"

      "但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他停了一下,"我只是……有点慌。"

      慌。

      他用了这个字。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温屿,建筑设计师,在甲方面前可以从容汇报方案,在施工队面前可以强势拍桌子。但在我面前,他会说"慌"。

      "慌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

      "慌你不需要我了。"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知道你的病稳定之后,杨医生说过什么吗?"他说,"他说你需要建立自己的社交圈,需要有自己的空间,需要学习独立。这些都是对的。我都支持。"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但我害怕。"他说,"害怕你不需要我之后,我就没有地方了。"

      我看着他。

      我想说我不会。我想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想说"我需要你,我一直都需要你"。

      但我说的是:"你不会没有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松开了。

      那周的周末,周敏打来电话。

      温屿接的。他在阳台上,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偶尔几个词——"嗯","知道了","改天"。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

      "我妈?"我问。

      他点点头。

      "说什么了?"

      "问我们怎么样。问我工作怎么样。问你最近有没有再去看医生。"他弹了弹烟灰,"还问我的感情状况。"

      "你怎么说的?"

      "说没有。"他把烟掐灭,"她说同事有个女儿,比我小两岁,在银行工作,问我有没有兴趣见见。"

      我看着他。风从阳台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有点乱。

      "你去吗?"我问。

      "不去。"他说,"你知道我不会去。"

      "但有人可能会问。"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去。问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我说,"温屿,二十五岁,没有女朋友,和'弟弟'住在一起。别人会觉得——"

      "别人觉得什么关我什么事。"他打断我。

      "但周敏会在意。"

      "她在意什么?"

      "在意她的儿子看起来——"

      我停住了。

      我差点说出那个词。

      温屿看着我,眼神很静。他知道了我想说什么。

      "看起来怎样?"他问。

      我不想说。我不想说破。说破了就真的变成一个问题了。

      "没什么。"我说。

      他走过来,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林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总是说'没事'、'没什么'吗?"

      "因为你觉得我在回避问题。"

      "因为那些'没事'里面藏着你真正想说的话。"他说,"你刚刚想说的是什么?"

      我沉默。

      "说出来。"

      "说出来了你会生气。"

      "说出来你才知道我会不会生气。"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我想躲开的东西。

      "她在意她的儿子看起来——好像对'弟弟'太好了。"我说,"好像好得有点超过兄弟的范围。"

      温屿的手停住了。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他说:"她确实这么想过。"

      我愣住了。

      "以前有一次吃饭,她看着我帮你夹菜,说了一句'你对小溯这么好'。然后她停住了,没说完。"温屿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说什么?"

      "说'你对他好得有点不像哥哥'。"

      沉默。

      阳台上的风很轻,但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怎么想的?"我问。

      "我没想。"他说,"吃饭的时候没想,送她走的时候没想,回到房间躺下的时候也没想。我只是觉得——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她真的那么想,那又怎样?"

      "什么又怎样?"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我们怎么过是我们的。"他看着我,"林溯,你总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了。你觉得我们在别人眼里应该是'兄弟',所以你试图让自己表现得像'兄弟'。但你是吗?"

      我看着他。

      "你是我的哥哥。"我说。

      "法律上是。户口本是。"他说,"但除此之外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我的哥哥,但你也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晚之后,我们的相处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

      表面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照顾满天星。但我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有些界限已经被碰过了。

      再往下碰一步,就是另一个世界。

      而我们还不敢。

      四月的时候,苏苓找我,说系里想推荐我的小说参加一个省级的大学生文学比赛。

      "你的小说很完整,而且感情很真实。"她说,"我觉得有机会。"

      我犹豫了一下。

      "参赛的稿件会——"

      "会署真名,会公开发表,会有人看到。"她打断我,"你上次说不想再藏了。还是说你想反悔?"

      我看着她。

      "不。"我说,"我没有想反悔。"

      "那就参加。"

      我点点头。

      提交稿件的时候,我需要填写一个表格——姓名、学校、专业、联系方式。还有一栏:"是否有获奖经历"。

      我在那里填了"无"。

      然后我想到前世——前世我在同一个年龄写过同样的小说,投稿过同样的比赛,但被拒绝了。理由是"感情太私人,缺乏文学性"。

      我不记得前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可能是沉默,可能是把拒稿邮件删了,可能是在日记里写了三页"我果然不行"。

      但这一世,我把表格发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就试试看。

      比赛结果出来是一个月之后。

      二等奖。

      苏苓很高兴,在编辑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们社有人拿奖了!"

      然后她私聊我:"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在食堂旁边的餐馆。你要来吗?"

      "去。"

      "叫上你朋友也来?"

      我犹豫了一下。

      "温屿?"我问。

      "嗯。他应该也想来看看。"

      我给温屿发了消息。

      "周五晚上文学社有庆功宴,因为我的小说拿了奖。你……想一起来吗?"

      他回得很快:"恭喜你。我去。"

      庆功宴那天,温屿下班直接来了学校。

      他换了工作服,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很利落。文学社的人看到他的时候,有好几个女生多看了两眼。

      苏苓过来打招呼:"这就是你哥哥?"

      "嗯。"我说。

      "长得挺帅的。"

      温屿笑了笑:"谢谢。"

      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菜点好之后,苏苓站起来敬酒——用的是饮料,因为有不少人不喝酒。

      "先敬林溯——恭喜拿奖!"

      大家鼓掌,我也站起来。温屿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光。

      "然后敬文学社——希望大家继续写!"

      又是一阵掌声。

      吃饭的时候,温屿和我坐在一起。他帮我夹菜——习惯性的动作,手指碰到我的筷子。

      苏苓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方裕忽然问我:"林溯,你小说里写的那个人——'

      "哪个人?"

      "就是主角。"她说,"那个重生的人。他是真的重生了,还是只是想象?"

      我放下筷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想了想,"我觉得他应该不是真的重生了。他只是想重新活一遍,所以给自己编了一个'第二次机会'的理由。"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想重新活一遍?"

      "因为他后悔。"她说,"他对自己的某些选择后悔了,所以他想知道'如果当时不那么做,会怎样'。"

      我看着她。

      "那你觉得他后悔的是什么?"

      方裕眨了眨眼睛。"这我哪知道。"

      谢伟插话:"根据存在主义的视角,后悔本身是对自由的逃避。"他推了推眼镜,"人永远无法知道'另一种选择'会带来什么结果。所以追问'如果'本质是在否定当下。"

      "那是不是应该——'不追问'?"周瑞问。

      "不。追问是可以的,但追问的目的不是为了找到答案,而是为了理解自己的选择。"谢伟说,"向过去追问,最终是为了向未来回答。"

      我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想起我的日记。

      前世我写了很多"如果"。如果我没有跳下去,如果我没有停药,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他。

      重生之后我写了更多"如果"。如果这一次我做得更好,如果这一次我学会了表达,如果这一次我能被爱。

      但到现在我才明白——那些"如果"本身没有意义。意义在于我这一次的每一个选择。

      庆功宴结束之后,温屿送我回宿舍。

      路上很安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社员挺有意思。"他说。

      "嗯。"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什么来着?"

      "谢伟。"

      "他刚才说那段话的时候,你一直在看窗外。"

      "因为他说的那些东西,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哪样?"

      "'追问过去是为了回答未来'。"我说,"我一直觉得重生本身就是对过去的追问。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追问的意义是向未来回答。"

      温屿牵起我的手。

      "那你怎么回答?"

      我看着前方的路。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至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让过去定义我。"

      那晚之后,我开始更认真地思考"文学"这件事。

      苏苓建议我继续写下去——"你的语言很细腻,而且你有自己的生活经验。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她指的是我的病,指的是我和温屿的关系,指的是前世的记忆。

      "那你觉得我应该写什么?"我问。

      "写你自己。"她说,"你是最了解你自己的人。"

      我看着她。

      "写我自己?"

      "对。不是写那些标签——不是'双相患者',不是'重生者',不是'弟弟'。是写林溯这个人。"她说,"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意什么,想要什么。"

      我沉默。

      "你连你自己都不敢看。"她说,"你怎么指望别人能看见你?"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学校安排了一次大学生心理健康活动,每个学院都要选一个学生代表做分享。中文系推荐了我。

      理由是:我公开发表过关于"自救"的作品,而且"状态稳定",能够"以积极的态度面对疾病"。

      我不想去。

      但苏苓说:"你不去,别人会觉得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是你的事。他们的看法是他们的事。"她看着我,"你去站在台上,说你想说的话。不说你想说的话,沉默也可以。但你要让他们看见——一个'有病'的人也可以是完整的人。"

      我去了。

      分享会在一个大教室里。台下坐着很多人——有学生,有老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看起来像心理咨询师的人。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台,站定,看着台下。

      我不记得自己准备了什么稿子。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前世——前世的我也曾站在台上,那是一次班会,老师让我分享学习心得。我站在那里,拿着稿子,但声音发抖。有人在笑,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说话。

      我感到自己是个异类。

      但这一世,当我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发现没有人在笑。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在听。

      我放下稿子。

      "我不想说什么励志的话。"我说,"我也不是什么励志案例。我只是……"

      我停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在学习如何活着的人。"

      台下很安静。

      "生病之后,我以为自己完了。我以为人生就停在那里了。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我说,"生病不是结局,生病是过程。它把一些东西从你身上剥离,然后剩下那些最本质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我看着台下的某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向然坐在最后一排。他没有画速写,他只是在听。

      "那些东西是——你还活着。"我说,"你还在呼吸,你还能感受到疼痛和快乐,你还能做出选择。这些就是本质的东西。"

      分享会结束之后,向然在门口等我。

      "你很勇敢。"他说。

      "不勇敢。"我说,"只是不想再藏了。"

      他笑了。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本速写本,很厚。

      "这是什么?"

      "我画的东西。"他说,"从第一次在电影院见到你开始,到现在。"

      我愣住了。

      "我之前说过,我不需要你的回答。"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看见你了。不是看见你的标签,是看见你自己。"

      他把速写本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侧脸,在电影院的光影里,看起来很遥远。

      翻到中间——是湖边,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湖面出神。

      翻到后面——是台上,我站在那里说话,灯光打在脸上,看起来很安静。

      每一页都是我。

      我把速写本还给他。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他说,"在我眼里,你不是一个标签。你是林溯。"

      他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画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我想成为的东西。"他说,"你受伤了,但你没有放弃。你害怕了,但你还在往前走。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但你在学习被爱。"

      "这不是我想成为的东西。"

      "这是你已经做到的东西。"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静,很干净。

      "向然,"我说,"你知道吗?我前世也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什么人?"

      "会看见我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

      向然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你这一次呢?"

      "我这一次——"我停了一下,"我这一次至少学会了——在被看见之后,不要跑掉。"

      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

      那天之后,向然没有再提速写本的事。他照常和我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参加活动。他没有再暗示什么,也没有再问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就像我知道温屿也在那里。

      五月下旬的时候,周敏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直接打给我的。

      "小溯,最近还好吗?"

      "还好。"

      "听温屿说,你拿了个奖?"

      "嗯。"

      "那就好。"她说,"对了,下周我有个朋友来城里,想一起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我犹豫了一下。

      "温屿也会去吗?"

      "他应该会去。你问问他。"

      我给温屿发了消息。

      他说:"妈说下周有朋友来,让我们一起去吃饭。你去吗?"

      "你去吗?"

      "你不去我也不去。"

      "那我去。"

      "好。"

      那天的饭是在一家很高级的餐厅。

      周敏的朋友是一对夫妻,看起来四十多岁,男的在政府工作,女的在大学任教。他们有一个女儿,比我小两岁,在外地读研。

      吃饭的时候,他们聊了很多——工作、生活、孩子。周敏听得多说得少,温屿偶尔回应几句,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那个阿姨忽然问我:"小溯,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没有?是你不喜欢,还是——"

      "还没有遇到。"

      她笑了一下。"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温屿忽然说话:"他还在读书,以学习为主。"

      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我看见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你弟弟?"

      "嗯。"

      "你们感情真好。"她说。

      周敏笑了:"他们从小就亲。"

      然后她看着我:"小溯,你有想过将来吗?"

      "将来?"

      "比如毕业后做什么,想不想留在城里,想不想——"

      "想。"我说。

      "想什么?"

      "想留下来。"

      她点头。"那就好。你们兄弟俩以后互相照应。"

      那天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温屿一直没说话。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周敏朋友的女儿。"我忽然说,"她说你们两个挺配的。"

      温屿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我妈说的?"

      "不。她自己说的。她说——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家庭背景也相似,而且都在城里发展。"

      温屿沉默。

      "她说得没错。"我说。

      "什么没错?"

      "我和温屿也很配。"我说,"我们从小就认识,住在一个房子里,互相了解,互相照应。如果不考虑其他的话,我们是天生一对。"

      温屿猛地踩了一下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

      他转过来,看着我。

      "林溯,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

      "我说——我们在别人眼里太配了。"我说,"配到别人觉得我们'感情真好',配到别人觉得我们是'天生一对'。所以才会有人觉得——我们好像好得有点超过兄弟的范围。"

      温屿看着我,眼神变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会被怀疑,被议论,被当成——"我没说下去。

      "当成什么?"

      "当成不正常的。"

      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吹得我有点冷。

      "温屿,"我说,"我们说的话,我们做的事,我们之间的所有亲密——在别人眼里,可能都是错的。"

      他没说话。

      "所以你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他问。

      "我没有说我们不应该。"我说,"我只是在说——别人会怎么看。"

      "别人的看法重要吗?"

      "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说?"

      我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在意。"我说,"我知道你会因为这个而害怕,而犹豫,而——"

      而什么。

      我说不下去。

      温屿看着我,眼神很静。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林溯,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约定'不藏情绪'吗?"

      "因为你不希望我也藏。"

      "对。但还有一个原因。"他说,"因为藏着的情绪会发酵。你以为你藏住了,其实没有。它会在你心里变质,变成你以为不是的东西。"

      他握紧我的手。

      "我害怕的是'别人怎么看'吗?我害怕的是你因为这个而推开我。"

      我看着他。

      "我不会。"

      "你不会。"他说,"但你会因为你自己在意,而把'别人怎么看'变成我们之间的问题。"

      沉默。

      他说的对。

      我以为我在说别人的看法,其实我在说自己的恐惧。我害怕的不是别人会怎么看我,而是我知道别人会怎么看——而我无法面对那种眼光。

      "林溯,"他说,"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过是我们的。这句话我不是只说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那你要记住。"

      "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满天星在门口等我们。我们蹲下来撸猫,猫蹭着我们的手,呼噜声很响。

      我看着温屿蹲在旁边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的关系确实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的不仅是我们的样子,还有我们的恐惧、我们的不安全感、我们所有不敢说的话。

      镜子裂了,又合上了。

      但那些裂缝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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