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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距离 习惯和默契 ...

  •   大二开学的时候,温屿送我去学校。

      他帮我把行李搬上四楼,在宿舍门口和方裕打了个招呼。方裕依然热情得像一只金毛,拉着他问建筑设计师的日常,谢伟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周瑞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温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记得吃药"。

      "知道了。"

      "拉莫三嗪两片,每天晚上九点。"

      "知道了。"

      "满天星我帮你喂了,你不用操心。"

      "知道了知道了。"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下楼梯,灰色大衣的衣角在转角处消失,像一只鸟的翅膀收起来。

      方裕凑过来:"你哥对你也太好了吧。"

      "嗯。"

      "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真的?那他条件也太好了吧,帅、有钱、还会做饭,怎么没有女朋友?"

      我看着方裕的眼睛,那里面的好奇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暗示的。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生在八卦,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大概没遇到合适的吧。"我说。

      大二的课程比大一更密集。

      古代文学史、现代文学批评、西方文论、写作学、语言学概论,每一门课都像一条支流,汇入"中文系"这条大河。我在这些支流之间游来游去,有时候被古代文学的深水呛到,有时候在现代批评的浅滩上晒太阳。

      但我在文学社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苏苓让我当了编辑部的副社长,负责审稿和排版。每周三晚上开选题会,我坐在会议室的长桌旁边,听大家讨论下一期社刊的主题、封面、排版。有人在争论该不该收一篇写抑郁症的诗,有人在提议做一期"城市与文学"的专题。

      "林溯,你怎么看?"苏苓问我。

      "收。"

      "为什么?"

      "因为文学不是只写给快乐的人看的。"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收了。你负责审这一组。"

      散会后谢伟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你知道加缪说过什么吗?"

      "什么?"

      "'在冬天中间,我终于发现,我内心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我看了他一眼。他推了推圆框眼镜,没有再说什么。

      温屿的出差在大二上学期变得更频繁了。

      工作室拿下了两个大项目,一个在南方的城市,一个在更南方的城市。他和黎夏轮流出差,每次一周到十天,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去,有时候分开去。

      他不在的日子,我学会了一个人处理很多事情。

      比如自己去医院复诊。杨医生的诊室还是那间,墙上还是那幅画,他还是那样坐在对面,问睡眠、食欲、情绪波动。我说一切正常,他点头,药量不变。

      比如自己解决满天星的突发状况。有一次它把猫粮碗打翻了,猫粮撒了一地,它蹲在猫粮堆里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拍了张照发给温屿,他回复了一个"……"和一个满天星生气的表情包。

      比如自己应对宿舍的突发状况。方裕和隔壁宿舍的人因为洗衣机吵架,周瑞用一句话化解了冲突:"你们吵完了衣服还是湿的。"方裕笑了,对方也笑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我正在变成一个不需要别人也能活的人。

      但"不需要别人也能活"和"不需要别人"是两件事。

      九月的一个周末,温屿在家。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满天星趴在两人中间,电视里放的是一部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但我看不太懂。温屿倒是看得很认真,偶尔解释一句"这个镜头是在致敬希区柯克"或者"这里的配乐用了德彪西"。

      "你怎么什么都懂?"我问。

      "大学修过电影鉴赏。"

      "你一个建筑系的学生修电影鉴赏?"

      "建筑和电影一样,都是空间叙事。"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手臂顺势搭在我的肩膀上。不是那种搂的姿势,是那种自然的、像是经过了很多次练习才找到的舒适角度。

      "温屿。"

      "嗯?"

      "你觉得我们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不像那种……异地恋?虽然我们不算异地,但你出差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很远。"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远不是距离的问题,"他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在电话里说'我想你'。说出来好像太轻了,不够;不说又让你觉得我不在意。"

      "那你说啊。"

      "我想你。"

      "这样就说出来了。"

      "不够。"

      "什么不够?"

      "我想你不是三个字能说完的。我想你的时候会看你的照片,看你发的每一条消息,看你发的满天星的视频。我想你的时候会去买蓝莓,因为看到蓝莓就想到你。我想你的时候会站在你房间门口,看你的书桌是不是还是你走之前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样够了吗?"他问。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不够。但也不需要更够了。因为他说出口了。他学会了。

      十月中旬,向然约我去看画展。

      不是他自己的画展,是市里的一个当代艺术展,在一个旧工厂改造的美术馆里。我本来想叫温屿一起去,但他那天出差了。

      "那我自己去?"我在电话里说。

      "和向然一起去也可以。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为什么?"

      "旧工厂改造的美术馆,人少,光线暗。你之前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会紧张。"

      "我现在好了。"

      "好了也要注意。"

      我答应了他。挂了电话之后在手机上给向然发了消息:"画展几点?"

      下午两点,美术馆门口。

      美术馆比我想象的大。

      旧工厂的红砖墙被保留了下来,钢架和管道裸露在外面,和墙上的白色展板形成一种粗糙的精致。光线从天窗落下来,被分割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飘,像是被暂停的雨。

      向然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导览手册,偶尔停下来看一幅画。他看画的方式和我不一样:我会先看标签,看标题、作者、年代,然后再看画面。他先看画面,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看标签。

      "你为什么总是先看标签?"他问。

      "怕看不懂。先知道是什么,再去看,就不会觉得自己蠢。"

      "可是先看了标签,你看到的就不是画本身了,是标签告诉你的画。"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先入为主的认知会改变感知。杨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你对事物的反应不是事物本身引起的,而是你对事物的解读引起的。认知行为治疗的核心就在这里。"

      "你是在给我上课吗?"我说。

      "没有。我在和你聊天。"

      他站在一幅画前面停住了。画面是一面湖,湖面很平,倒映着天空和山。但如果仔细看,湖面的倒影和真实的风景不完全对称,山的轮廓歪了一点,天空的颜色偏了一点,像是一面出了偏差的镜子。

      "这画的是倒影,"他说,"但倒影不是真实的复制,是经过水面折射之后的变形。就像人看自己,永远是通过什么东西在看,看不到'自己'本身。"

      我看着那幅画,忽然想到了一个词:镜像。

      拉康的镜像阶段。婴儿在镜子里第一次认出自己,但那个"自己"其实是一个外部的形象,不是真实的自己。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那个镜像,试图让自己和那个外部的形象重合,但永远重合不了。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向然。

      他看了我一眼:"你总是能把看画变成写论文。"

      "职业病。"

      "不,这是你的天赋。你看什么东西都能看到比别人深一层。"

      画展结束后,我们在美术馆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向然点了一杯美式,我点了一杯热可可。他把导览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互动区,观众可以写一句话贴在墙上。

      "你想写什么?"他问。

      "不知道。你呢?"

      "我想写'雨停了以后,地上还有水迹'。"

      "什么意思?"

      "意思是,结束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痕迹还在。"

      我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向然。"

      "嗯?"

      "你画里那个人,站在雨里的那个人,他身上的那块蓝,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说是你直觉画的。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块蓝是从哪来的?"

      "没有。就是觉得那里应该有。"

      "那如果我说,那块蓝是一种味道呢?一种很具体的、和某个人绑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表情变了。很微妙,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上掠过了一阵风,涟漪很小,但我看到了。

      "你有喜欢的人。"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

      "很久了?"

      "很久了。"

      他低头喝了口咖啡,杯沿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咖啡渍。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那你今天来和我看画展,"他说,"是因为他不在。"

      不是质问,不是委屈,只是一个平静的、像他画画时一样的观察。

      我说不出话。

      "没关系,"他说,"朋友也可以一起看画展。"

      回学校的路上,我给温屿发了一条消息:"画展看完了,挺好的。"

      他回复:"开心吗?"

      "嗯。"

      "那就好。明天回来。"

      明天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隧道的灯光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是一个不同角度的我:正面的、侧面的、低头的、抬头的。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我。

      我和向然之间,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东西。

      他看出了我有喜欢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味道是蓝莓和松木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不知道那个人会在深夜帮我分装药片,不知道那个人在我心里占了多大的位置。

      向然看到的是碎片。我也只给他看了碎片。

      这公平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把完整的拼图给他看,他只会更疼。

      十一月初,温屿带黎夏来学校接我吃饭。

      "正好在附近开会,顺便接你。"他说。

      我上了车,黎夏坐在副驾驶,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林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哥最近瘦了你知道吗?项目太忙了,我都怕他哪天倒下来。"

      "你才瘦了,"温屿说,"上个月你连着加班一周,黑眼圈比我还重。"

      "那是甲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他们在前面聊工作,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到了餐厅,温屿帮我拉开车门。这个动作很自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黎夏看到了,目光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餐厅。

      吃饭的时候,黎夏聊起了她的新恋情。对方是一个建筑师,姓陆,温柔、细心、会做饭。

      "会做饭这个要求是不是太低了?"方裕以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不低,"黎夏说,"一个会做饭的人,至少说明他有耐心,愿意花时间在别人身上。"

      温屿在旁边听着,偶尔评论一句。他的表情很放松,和黎夏聊天的时候没有那种和我在一起时的谨慎。

      吃到一半,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听到黎夏的声音从半掩的包厢门里飘出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他说?"

      温屿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

      "你怕什么?怕他不接受?你看他的眼神,他比你自己还清楚。"

      沉默。

      "温屿,我是认真的。你们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不安。你以为保护他的方式是不说,但不说才是最大的伤害。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只能猜。猜久了,他就会觉得自己猜的是对的。"

      我站在走廊上,心跳得很快。

      他们在说我。

      我后退了两步,故意把脚步踩重了一点,然后走回包厢。两个人都抬头看我,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来了?"温屿说,"甜品上了,你最爱的蓝莓蛋糕。"

      回去的车上,黎夏坐了后排,让我坐副驾驶。

      "林溯,"她忽然说,"你觉得温屿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太笼统了。"

      "很克制的人。"

      "嗯,继续。"

      "很会照顾人。但不太会说。"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评价很准。他确实不太会说。但他做的比说的多。你知道他每次出差之前会把你的药分装好吗?"

      "知道。"

      "你知道他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超市买蓝莓吗?"

      我愣住了。

      "他没告诉你?"黎夏看着我的表情,"每次出差回来他先去超市,买一盒蓝莓,然后才回家。他说这样你打开冰箱就能看到。"

      我转过头看车窗外的夜色,灯光从我的脸上掠过,一明一暗的。

      "他以为我不知道,"黎夏说,"但我和他一起出差的时候,下了飞机他就说'先去趟超市'。每次。"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起来不开心。而你不开心的原因不是他做得不够,是你不知道他做了多少。"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方裕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谢伟在看一本存在主义的书,偶尔翻一页。周瑞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温屿的聊天记录。

      他的消息大多很短:"吃了药吗""今天怎么样""早点睡"。偶尔会发一张满天星的照片,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或者蜷在沙发上打盹。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九月、八月、七月。翻到海边告白的那天,他发的消息是"到家了告诉我"。

      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的,翻到高一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的消息更短,大多是"到家了吗""药吃了""晚安"。偶尔会有一句"满天星又把花瓶打翻了"或者"今天买了蓝莓"。

      他在用最简短的方式,维持一条不断掉的线。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我在猜测,我在不安,我在看黎夏的朋友圈然后告诉自己"不是嫉妒",我在向然的画展上看到了那块蓝然后心里刺痛。

      我没有问过他。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每次出差的时候想不想我"。我只是在等他主动说,然后因为他没说而不安。

      "谢伟。"我忽然开口。

      "嗯?"他从书后面探出头。

      "加缪还说过来着,'人不只属于他自己,还属于他爱的人'?"

      "差不多吧。原话是'我不再属于我自己,我属于那个等待我的人'。出处是《第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属于那个等我回家的人。而他属于那个他每次出差回来都要先去买蓝莓的人。

      我们属于彼此。只是都没有说出口。

      十一月下旬,温屿出差两周。

      这是最长的一次。之前最多十天,这次因为甲方的方案改了三轮,他和黎夏都走不开。我们每天打电话,但通话时间越来越短:从十五分钟到十分钟,从十分钟到五分钟。不是不想说,是他太忙了,背景音里永远是黎夏的声音、施工的噪音、甲方打来的电话。

      有一天晚上我打给他,响了六声才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你说话。"

      "我在忙,等一下打给你好吗?"

      "好。"

      他挂了电话。

      我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有打回来。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他大概忙完了直接睡了。

      我吃了药,关了灯,躺在床上。满天星的照片还设为手机壁纸,它在照片里歪着头看我,蓝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十一点半,手机亮了。

      "对不起,刚才一直在改图。你睡了吗?"

      "没有。"

      "吃药了吗?"

      "吃了。"

      "那你早点睡。"

      "嗯。你呢?"

      "我再改一会儿。"

      "好。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高中时宿舍里看到的月光一样,但它照的是不同的天花板、不同的墙、不同的人。

      他没有说"我想你"。

      我想他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走神了。

      古代文学史的教授在讲《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盯着课本上的注释,脑子里想的是温屿在改图的画面:他坐在酒店的桌前,台灯的光打在图纸上,手指夹着铅笔,眉头微皱,嘴角抿成一条线。黎夏大概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同一张图纸,一个说"这里要改"一个说"这样不行"。

      他们之间有一种我插不进去的东西。

      不是感情,是默契。是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场甲方会议、无数次方案修改中磨合出来的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够了。

      而我和温屿之间的默契是什么?

      他递药,我吃药。他做饭,我洗碗。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这是默契吗?还是习惯?

      习惯和默契不一样。习惯是重复,默契是理解。我们重复了很多次同样的动作,但我们真的理解彼此吗?

      "林溯!"

      我回过神来。教授在点我的名。

      "《离骚》的核心意象是什么?"

      "香草美人。"我下意识回答。

      "坐下。答对了,但下次不要走神。"

      周末,向然约我去画室。

      "你不是说想学水彩吗?"他说,"我教你。"

      我确实说过。有一次看他在画室调色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好想也试试",他记住了。

      画室在艺术楼的三层,大玻璃窗,自然光,木地板上散落着画架和颜料。周末的画室很安静,只有两三个美术系的学生在各自的角落里创作。

      向然给我铺好纸,挤好颜料,递给我一支画笔。

      "先画一个圆。"

      "画圆?"

      "对。随便画,多大都行。"

      我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圆。歪歪扭扭的,像一颗被压扁的橘子。

      "好,现在在圆里填颜色。想填什么填什么。"

      我拿起画笔,蘸了蓝色。

      蓝色。

      我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颜色。绿色。我给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涂满了绿色,然后又蘸了一点黄色,在绿色上点了几点,像是一片长满了花的草地。

      "不错,"向然说,"你选的颜色很安静。"

      "绿色很安静吗?"

      "你的绿色是。不是那种春天的嫩绿,是夏天午后的深绿,树叶很密,阳光穿过来的那种。"

      我看着自己画的东西,那团绿色确实不像春天的草,更像是记忆里某个夏天的树荫。也许是那个在海边被阳光照透的下午,也许是高三时坐在教室里看窗外的梧桐。

      "再画一个。"他说。

      我又画了一个圆,这次比上一个圆一点。我拿起画笔,想也不想地蘸了蓝色。

      蓝色没有停。我让它落在纸上,从圆心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晕开,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个蓝色不一样,"向然说,"上一个绿色是安静的,这个蓝色是……"

      "是什么?"

      "是犹豫的。"

      我看着那团蓝色,他没有说错。我在画它的时候确实在犹豫。我想画蓝莓,想画海,想画温屿递给我药时手指上的温度。但我画不出来,我只能画出一团模糊的蓝,因为它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描边。

      "林溯。"

      "嗯?"

      "你不用告诉我是谁。"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画架旁边,手里拿着调色盘,颜料沾了半边手指。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像一幅逆光的肖像。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装了一个人。你画画的时候,颜色会偏向那个人的方向。你的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是一种很私人的、和某段记忆绑在一起的蓝。"

      他放下画笔,在水龙头下洗手。水冲过他的手指,把颜料带走,露出干净的皮肤。

      "我不会再问了,"他说,"但你如果哪天想说了,我在。"

      "向然。"

      "嗯?"

      "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只是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会让你看不到身边的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但我会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然后他走了。

      画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和桌上那两幅画。一幅安静的绿色,一幅犹豫的蓝色。绿色是我以为的自己,蓝色是真实的自己。

      我以为我是安静的、平稳的、和疾病和平共处的人。但真实的我还在犹豫,还在猜测,还在等一个人说"我想你"。

      温屿出差回来的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做饭。围裙、切菜、油烟,和每一次一样。但我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了冰箱上贴着的一张便签:

      "蓝莓在第二层。"

      我打开冰箱。第二层,一盒蓝莓,洗好了,用保鲜膜包着,旁边还放了一小盒草莓。

      "你怎么买了草莓?"我问。

      "蓝莓只剩一盒了,超市的草莓看起来也不错。"

      "我不吃草莓。"

      "你小时候吃过。你忘了?七岁那年在院子里摘的。"

      七岁。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不记得了。或者说,我记得的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日记里写的。七岁那年妈妈再婚,我搬进了这个家,院子里有一棵草莓苗,他摘了一颗最红的给我。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吃的时候鼻子蹭到了草莓汁,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我看着他切菜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七岁的草莓汁,入学的47分,每一次考试的分数,我什么时候吃了什么药,冰箱里蓝莓放在哪一层。

      他用记忆织了一张网,把我整个人都兜在了里面。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我在猜他不在意我,我在看黎夏的朋友圈,我在画室里画犹豫的蓝色。

      "温屿。"我走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他停下了切菜的动作,手放在我交叠的手指上。

      "怎么了?"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不是三个字的那种。是想你的时候会去超市买蓝莓、会站在我房间门口看我的书桌、会记得七岁那年的草莓汁的那种。"

      他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了。

      "黎夏告诉你了。"

      "嗯。"

      "她多嘴。"

      "她不多嘴。她只是让我知道你做了多少。"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厨房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克制,不是理性,是脆弱。

      温屿的脆弱很少暴露出来。他永远是那个递药的人,那个站在门口等的人,那个在阳台上站很久也不说话的人。他把所有的脆弱都收在壳里,只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放出来。

      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厨房的灯光很亮,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湿漉漉的东西,像是被雨淋过的玻璃。

      "我怕你觉得我太过了,"他说,"怕你觉得我在控制你。怕你觉得我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时刻照顾的病人。你不是。你只是你。但我控制不住。"

      "你不需要控制。"

      "我需要。因为如果我不控制,我会……"

      "会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会想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会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会嫉妒任何一个和你走得太近的人。"

      他说"嫉妒"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在嫉妒向然。"我说。

      他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满天星趴在我们中间。

      电视里在放一部纪录片,讲北极的极夜。画面很暗,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弱光线,和偶尔划过天际的极光。旁白说,极夜可以持续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太阳不会升起来。

      "两个月没有太阳,"我说,"那得多难受。"

      "但极夜结束之后,太阳会连续几个月不落。"他说。

      "那也不正常。"

      "没有什么是'正常'的。极昼和极夜都是极端,但生活在那里的人已经习惯了。"

      我看着他。他在看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着,明明暗暗的。

      "你是不是在说我们?"

      "我在说北极。"

      "你在说我们。"

      他笑了,很短的一声。

      "我在说,"他停了一下,"我对你的感情可能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温度刚好36.5度的正常。它可能太热了,也可能太冷了。但那是我的温度。"

      "我觉得还好。"

      "真的?"

      "真的。你36.5度的时候我觉得太冷了。你40度的时候我才觉得刚刚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不是36.5度,可能更高。

      "林溯。"

      "嗯?"

      "我以后尽量多说。说我想你,说我担心你,说我不想让你和向然走太近。"

      "你可以不想,但你不能不让。"

      "我知道。所以我只说'不想',不说'不让'。"

      "好吧。"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说'没事'?你说没事的时候我永远不知道是真的没事还是假的没事。"

      我想了想。

      "好。我以后不说'没事'了。"

      "那你说什么?"

      "说真话。比如'我不开心',比如'我嫉妒黎夏',比如'我想你但你没打电话回来我很失望'。"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嫉妒黎夏?"

      "一点点。不是因为她喜欢你,是因为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笑得更放松。"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还是不舒服。"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我拉近了一步,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以后我尽量在你面前也放松。"

      我们以为说了真话就能解决一切。

      但我们错了。

      因为真话不只是"我想你"和"我嫉妒",真话还包括"我怕别人知道"和"我不知道怎么介绍你"。

      大一的寒假,我带温屿参加过一次文学社的聚会。苏苓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问"这是你哥?"我说"嗯",他点头,全程只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我的:他学什么,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像是在交接一份档案。

      苏苓后来说:"你哥对你真好,但感觉他有点紧张。"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像。他紧张的方式不像那种'哥哥保护弟弟'的紧张,像那种……"她想了想,"像那种怕被人抢走东西的紧张。"

      我假装没听懂。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一周。

      我在图书馆写论文,题目是"当代文学中的疾病叙事与自我重建"。开题报告已经交了,李汀兰老师(她现在是我大学的专业课导师)给了很高的评价,说"你的个人经历为这个选题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个人经历。

      她在说我的病。她知道我有双相,因为我在入学的时候填了心理健康档案。但她从来没有对我特殊对待过,既不过分关心也不刻意回避,只是偶尔在课后问我一句"最近还好吗"。

      我在论文里引用了苏珊·桑塔格的《疾病的隐喻》,引用了福柯的《临床医学的诞生》,引用了纳博科夫写癫痫的方式、伍尔夫写疯癫的方式、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赌博的方式。我在写的是:疾病在文学中不只是病理现象,它是一种叙事策略,一种重新定义自我的方式。

      写着写着,我发现我在写的其实是自己。

      我一直在用写作重新定义自己。从那本300页的日记开始,从每一篇课堂作文开始,从每一首诗开始。我不是在记录生活,我是在用文字给自己造一面镜子,一面不会碎的镜子。

      但这面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温屿不在这面镜子里。因为我的论文里没有他。我的日记里有他,但论文没有。论文是给外人看的,日记是给自己看的。

      我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论文里理性地分析疾病叙事的中文系学生,一个在日记里写"温屿"两个字的林溯。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合并?

      考试周的时候,温屿没有出差。

      他在家,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问"复习得怎么样",我回"还行",他说"别太晚",我说"知道了"。对话简短而重复,像是两台机器在交换确认信号。

      但有一天晚上,他发来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了,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你不用现在回答。只是想让你想一想。"

      "你在想这个?"

      "嗯。最近想了很久。"

      "为什么突然想这个?"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直躲着。"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很复杂。

      他不是在逼我。他是在替我着急。他觉得我委屈,觉得我躲着是在受苦,觉得我应该光明正大地和他站在一起。

      但他不知道,我害怕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我们。

      我害怕的是,如果别人知道了,他们看到的不是我眼中的温屿,而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哥哥"和一个"因为生病才依赖的弟弟"。他们会在我们的关系上加一千种解读,每一种都是错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用错误的目光看他。

      他值得被正确地看见。

      考试结束后,我回家。

      温屿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满天星在桌下蹭我的腿,尾巴卷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温屿忽然说:"黎夏辞职了。"

      "辞职?从工作室?"

      "不是辞职,是拆伙。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要独立做。"

      "那你们以后还合作吗?"

      "看项目。不再是固定的搭档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

      黎夏拆伙了。这意味着温屿以后出差不会总是带着黎夏了。意味着那个让我不安的"背景音"会消失。

      "你看起来不太意外。"他说。

      "你不开心吗?"

      "有一点失落。合作了很久,习惯了。但这对她好,她应该有自己的舞台。"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停了一下,"以后你出差的时候,旁边不会再有人了。"

      "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

      我是在想,少了黎夏,你出差的时候会更孤独。我是在想,少了黎夏,你就没有那个能让你放松地笑的人了。我是在想,少了黎夏,我连嫉妒的对象都没有了。

      "我是在想,"我说,"我以前不应该嫉妒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和黎夏朋友圈照片里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是放松的,这个笑是温暖的。

      "你真的嫉妒过她?"

      "一点点。"

      "什么时候?"

      "看到你们合照的时候。你笑得很放松。"

      "我笑得很放松是因为她讲了一个很烂的冷笑话。"

      "什么冷笑话?"

      "建筑师和设计师吵架,建筑师说'你不懂结构',设计师说'你不懂审美',然后施工队说'你们都不懂怎么在预算内完工'。"

      "……这确实很冷。"

      "她讲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我忍不住笑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不安都很可笑。我不安的不是黎夏这个人,而是"温屿在我面前和在他面前不一样"这件事。但现在我知道了,他笑是因为一个冷笑话,不是因为有她在。

      "以后你在我面前也讲冷笑话。"我说。

      "我不会讲。"

      "那学。"

      "好。我学。"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写日记。

      冬天的阳台很冷,我裹着温屿的外套,手指露在外面,握着笔有点发僵。满天星蹲在玻璃门里面看着外面,尾巴拍了两下门框,但不敢出来,它怕冷。

      我在日记里写:

      "今天温屿告诉我黎夏拆伙了。我说我以前不应该嫉妒她。他笑了,然后给我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不好笑,但他笑的时候很好看。

      我想,也许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黎夏,也不是向然。是我们自己。是我们都不敢把自己的完整给对方看。

      他不敢让我看到他的占有欲和脆弱,因为怕我觉得他在控制我。我不敢让他看到我的不安和嫉妒,因为怕他觉得我太依赖他。

      我们都在保护对方。但保护的方式是隐藏。隐藏久了,就变成了距离。

      距离不是空间上的。是心里面的。

      他说以后要多说真话。我也说了以后不说'没事'了。

      但说和做是两件事。

      我在学。他也在学。

      学的不是怎么爱一个人,是怎么让那个人知道你在爱他。"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温屿做饭的声音。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正在煎蛋,动作很熟练,翻面的时机恰到好处,蛋白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流动的。

      "我学了一个冷笑话。"他说,没有回头。

      "什么?"

      "为什么建筑师总是很冷静?因为他们懂得结构。"

      "……"

      "不好笑?"

      "你在讲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认真?冷笑话的关键是语气要随意。"

      他转过身来看我,表情很认真,嘴角连一丝上扬都没有。

      "我已经很随意了。"

      "你那叫宣读判决书。"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我走近了一步,发现他在笑。没有声音的那种笑,肩膀在微微发抖,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在偷笑。"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灶台,背对着我,但肩膀还在抖。

      我走上前去,从后面抱住了他。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不再僵硬了。他放松下来,一只手覆在我交叠的手上,继续用另一只手翻蛋。

      "蛋要糊了。"我说。

      "那就糊了。"

      "你不是最讨厌糊的蛋?"

      "现在不讨厌了。"

      寒假过半。

      杨医生的复诊,药物维持不变。拉莫三嗪两片,稳定了快一年了,没有波动,没有复发,杨医生说"情况非常好"。

      "你觉得你好了吗?"他问。

      "好了。"

      "什么是'好了'?"

      "好了就是,我不用每天想着自己有病了。它还在,但它不控制我了。我控制它。吃药、作息、写日记、有不舒服的感觉及时觉察。这些都是我的工具,不是我的枷锁。"

      杨医生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那感情方面呢?你上次说交了男朋友。"

      "嗯。还在谈。"

      "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有。我以前觉得依赖和喜欢是对立的,要么依赖要么喜欢。现在我觉得它们可以共存。我依赖他,同时我也喜欢他。依赖不是贬义词,它是亲密关系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想通这个的?"

      "画水彩的时候。"

      杨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画水彩?"

      "向然教我画水彩。我画了一个绿色的圆和一个蓝色的圆。绿色是安静的,蓝色是犹豫的。我画蓝色的时候在想,为什么蓝色是犹豫的?因为蓝色代表的那个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也在犹豫。但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犹豫,他是克制。克制和犹豫不一样。犹豫是不知道要不要做,克制是知道要做但忍着。"

      杨医生放下笔,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欣慰。

      "林溯,你长大了很多。"

      "我没有长大。我只是活久了。"

      "活久了就是长大。"

      离开诊室的时候,温屿还在走廊上等着。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杂志,翻到了某一页,但目光没有落在文字上。他在看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怎么样?"他站起来。

      "药没变。杨医生说我长大了很多。"

      "嗯。你确实长大了。"

      "你也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习惯了。"

      他伸出手,我走过去,握住了。

      "走吧,"他说,"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不是很大的雪,是很细很轻的雪,落在脸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点点凉意。我仰头看天,雪花从灰色的云层里飘下来,像是天空在往下撒盐。

      "好看吗?"他问。

      "好看。"

      "走吧,别感冒了。你还在吃药。"

      "知道了。"

      我们并肩走着,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把深色的大衣染出一点白。我想起前世的冬天,前世的我在医院里,透过窗户看雪,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我用手擦开一小块,看到了外面白色的世界,但看不到他。

      今生的冬天,他在我旁边。

      雪还在下,细而轻,像是天空终于不再下酸雨了,换成了一场温柔的、不带伤害的雪。

      我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回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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