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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距离 习惯和默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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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开学的时候,温屿送我去学校。
他帮我把行李搬上四楼,在宿舍门口和方裕打了个招呼。方裕依然热情得像一只金毛,拉着他问建筑设计师的日常,谢伟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周瑞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温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记得吃药"。
"知道了。"
"拉莫三嗪两片,每天晚上九点。"
"知道了。"
"满天星我帮你喂了,你不用操心。"
"知道了知道了。"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下楼梯,灰色大衣的衣角在转角处消失,像一只鸟的翅膀收起来。
方裕凑过来:"你哥对你也太好了吧。"
"嗯。"
"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真的?那他条件也太好了吧,帅、有钱、还会做饭,怎么没有女朋友?"
我看着方裕的眼睛,那里面的好奇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暗示的。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生在八卦,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大概没遇到合适的吧。"我说。
大二的课程比大一更密集。
古代文学史、现代文学批评、西方文论、写作学、语言学概论,每一门课都像一条支流,汇入"中文系"这条大河。我在这些支流之间游来游去,有时候被古代文学的深水呛到,有时候在现代批评的浅滩上晒太阳。
但我在文学社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苏苓让我当了编辑部的副社长,负责审稿和排版。每周三晚上开选题会,我坐在会议室的长桌旁边,听大家讨论下一期社刊的主题、封面、排版。有人在争论该不该收一篇写抑郁症的诗,有人在提议做一期"城市与文学"的专题。
"林溯,你怎么看?"苏苓问我。
"收。"
"为什么?"
"因为文学不是只写给快乐的人看的。"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收了。你负责审这一组。"
散会后谢伟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你知道加缪说过什么吗?"
"什么?"
"'在冬天中间,我终于发现,我内心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我看了他一眼。他推了推圆框眼镜,没有再说什么。
温屿的出差在大二上学期变得更频繁了。
工作室拿下了两个大项目,一个在南方的城市,一个在更南方的城市。他和黎夏轮流出差,每次一周到十天,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去,有时候分开去。
他不在的日子,我学会了一个人处理很多事情。
比如自己去医院复诊。杨医生的诊室还是那间,墙上还是那幅画,他还是那样坐在对面,问睡眠、食欲、情绪波动。我说一切正常,他点头,药量不变。
比如自己解决满天星的突发状况。有一次它把猫粮碗打翻了,猫粮撒了一地,它蹲在猫粮堆里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拍了张照发给温屿,他回复了一个"……"和一个满天星生气的表情包。
比如自己应对宿舍的突发状况。方裕和隔壁宿舍的人因为洗衣机吵架,周瑞用一句话化解了冲突:"你们吵完了衣服还是湿的。"方裕笑了,对方也笑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我正在变成一个不需要别人也能活的人。
但"不需要别人也能活"和"不需要别人"是两件事。
九月的一个周末,温屿在家。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满天星趴在两人中间,电视里放的是一部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但我看不太懂。温屿倒是看得很认真,偶尔解释一句"这个镜头是在致敬希区柯克"或者"这里的配乐用了德彪西"。
"你怎么什么都懂?"我问。
"大学修过电影鉴赏。"
"你一个建筑系的学生修电影鉴赏?"
"建筑和电影一样,都是空间叙事。"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手臂顺势搭在我的肩膀上。不是那种搂的姿势,是那种自然的、像是经过了很多次练习才找到的舒适角度。
"温屿。"
"嗯?"
"你觉得我们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不像那种……异地恋?虽然我们不算异地,但你出差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很远。"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远不是距离的问题,"他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在电话里说'我想你'。说出来好像太轻了,不够;不说又让你觉得我不在意。"
"那你说啊。"
"我想你。"
"这样就说出来了。"
"不够。"
"什么不够?"
"我想你不是三个字能说完的。我想你的时候会看你的照片,看你发的每一条消息,看你发的满天星的视频。我想你的时候会去买蓝莓,因为看到蓝莓就想到你。我想你的时候会站在你房间门口,看你的书桌是不是还是你走之前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样够了吗?"他问。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不够。但也不需要更够了。因为他说出口了。他学会了。
十月中旬,向然约我去看画展。
不是他自己的画展,是市里的一个当代艺术展,在一个旧工厂改造的美术馆里。我本来想叫温屿一起去,但他那天出差了。
"那我自己去?"我在电话里说。
"和向然一起去也可以。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为什么?"
"旧工厂改造的美术馆,人少,光线暗。你之前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会紧张。"
"我现在好了。"
"好了也要注意。"
我答应了他。挂了电话之后在手机上给向然发了消息:"画展几点?"
下午两点,美术馆门口。
美术馆比我想象的大。
旧工厂的红砖墙被保留了下来,钢架和管道裸露在外面,和墙上的白色展板形成一种粗糙的精致。光线从天窗落下来,被分割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飘,像是被暂停的雨。
向然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导览手册,偶尔停下来看一幅画。他看画的方式和我不一样:我会先看标签,看标题、作者、年代,然后再看画面。他先看画面,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看标签。
"你为什么总是先看标签?"他问。
"怕看不懂。先知道是什么,再去看,就不会觉得自己蠢。"
"可是先看了标签,你看到的就不是画本身了,是标签告诉你的画。"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先入为主的认知会改变感知。杨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你对事物的反应不是事物本身引起的,而是你对事物的解读引起的。认知行为治疗的核心就在这里。"
"你是在给我上课吗?"我说。
"没有。我在和你聊天。"
他站在一幅画前面停住了。画面是一面湖,湖面很平,倒映着天空和山。但如果仔细看,湖面的倒影和真实的风景不完全对称,山的轮廓歪了一点,天空的颜色偏了一点,像是一面出了偏差的镜子。
"这画的是倒影,"他说,"但倒影不是真实的复制,是经过水面折射之后的变形。就像人看自己,永远是通过什么东西在看,看不到'自己'本身。"
我看着那幅画,忽然想到了一个词:镜像。
拉康的镜像阶段。婴儿在镜子里第一次认出自己,但那个"自己"其实是一个外部的形象,不是真实的自己。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那个镜像,试图让自己和那个外部的形象重合,但永远重合不了。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向然。
他看了我一眼:"你总是能把看画变成写论文。"
"职业病。"
"不,这是你的天赋。你看什么东西都能看到比别人深一层。"
画展结束后,我们在美术馆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向然点了一杯美式,我点了一杯热可可。他把导览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互动区,观众可以写一句话贴在墙上。
"你想写什么?"他问。
"不知道。你呢?"
"我想写'雨停了以后,地上还有水迹'。"
"什么意思?"
"意思是,结束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痕迹还在。"
我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向然。"
"嗯?"
"你画里那个人,站在雨里的那个人,他身上的那块蓝,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说是你直觉画的。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块蓝是从哪来的?"
"没有。就是觉得那里应该有。"
"那如果我说,那块蓝是一种味道呢?一种很具体的、和某个人绑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表情变了。很微妙,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上掠过了一阵风,涟漪很小,但我看到了。
"你有喜欢的人。"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
"很久了?"
"很久了。"
他低头喝了口咖啡,杯沿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咖啡渍。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那你今天来和我看画展,"他说,"是因为他不在。"
不是质问,不是委屈,只是一个平静的、像他画画时一样的观察。
我说不出话。
"没关系,"他说,"朋友也可以一起看画展。"
回学校的路上,我给温屿发了一条消息:"画展看完了,挺好的。"
他回复:"开心吗?"
"嗯。"
"那就好。明天回来。"
明天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隧道的灯光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是一个不同角度的我:正面的、侧面的、低头的、抬头的。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我。
我和向然之间,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东西。
他看出了我有喜欢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味道是蓝莓和松木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不知道那个人会在深夜帮我分装药片,不知道那个人在我心里占了多大的位置。
向然看到的是碎片。我也只给他看了碎片。
这公平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把完整的拼图给他看,他只会更疼。
十一月初,温屿带黎夏来学校接我吃饭。
"正好在附近开会,顺便接你。"他说。
我上了车,黎夏坐在副驾驶,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林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哥最近瘦了你知道吗?项目太忙了,我都怕他哪天倒下来。"
"你才瘦了,"温屿说,"上个月你连着加班一周,黑眼圈比我还重。"
"那是甲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他们在前面聊工作,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到了餐厅,温屿帮我拉开车门。这个动作很自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黎夏看到了,目光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餐厅。
吃饭的时候,黎夏聊起了她的新恋情。对方是一个建筑师,姓陆,温柔、细心、会做饭。
"会做饭这个要求是不是太低了?"方裕以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不低,"黎夏说,"一个会做饭的人,至少说明他有耐心,愿意花时间在别人身上。"
温屿在旁边听着,偶尔评论一句。他的表情很放松,和黎夏聊天的时候没有那种和我在一起时的谨慎。
吃到一半,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听到黎夏的声音从半掩的包厢门里飘出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他说?"
温屿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
"你怕什么?怕他不接受?你看他的眼神,他比你自己还清楚。"
沉默。
"温屿,我是认真的。你们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不安。你以为保护他的方式是不说,但不说才是最大的伤害。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只能猜。猜久了,他就会觉得自己猜的是对的。"
我站在走廊上,心跳得很快。
他们在说我。
我后退了两步,故意把脚步踩重了一点,然后走回包厢。两个人都抬头看我,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来了?"温屿说,"甜品上了,你最爱的蓝莓蛋糕。"
回去的车上,黎夏坐了后排,让我坐副驾驶。
"林溯,"她忽然说,"你觉得温屿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太笼统了。"
"很克制的人。"
"嗯,继续。"
"很会照顾人。但不太会说。"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评价很准。他确实不太会说。但他做的比说的多。你知道他每次出差之前会把你的药分装好吗?"
"知道。"
"你知道他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超市买蓝莓吗?"
我愣住了。
"他没告诉你?"黎夏看着我的表情,"每次出差回来他先去超市,买一盒蓝莓,然后才回家。他说这样你打开冰箱就能看到。"
我转过头看车窗外的夜色,灯光从我的脸上掠过,一明一暗的。
"他以为我不知道,"黎夏说,"但我和他一起出差的时候,下了飞机他就说'先去趟超市'。每次。"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起来不开心。而你不开心的原因不是他做得不够,是你不知道他做了多少。"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方裕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谢伟在看一本存在主义的书,偶尔翻一页。周瑞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温屿的聊天记录。
他的消息大多很短:"吃了药吗""今天怎么样""早点睡"。偶尔会发一张满天星的照片,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或者蜷在沙发上打盹。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九月、八月、七月。翻到海边告白的那天,他发的消息是"到家了告诉我"。
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的,翻到高一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的消息更短,大多是"到家了吗""药吃了""晚安"。偶尔会有一句"满天星又把花瓶打翻了"或者"今天买了蓝莓"。
他在用最简短的方式,维持一条不断掉的线。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我在猜测,我在不安,我在看黎夏的朋友圈然后告诉自己"不是嫉妒",我在向然的画展上看到了那块蓝然后心里刺痛。
我没有问过他。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每次出差的时候想不想我"。我只是在等他主动说,然后因为他没说而不安。
"谢伟。"我忽然开口。
"嗯?"他从书后面探出头。
"加缪还说过来着,'人不只属于他自己,还属于他爱的人'?"
"差不多吧。原话是'我不再属于我自己,我属于那个等待我的人'。出处是《第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属于那个等我回家的人。而他属于那个他每次出差回来都要先去买蓝莓的人。
我们属于彼此。只是都没有说出口。
十一月下旬,温屿出差两周。
这是最长的一次。之前最多十天,这次因为甲方的方案改了三轮,他和黎夏都走不开。我们每天打电话,但通话时间越来越短:从十五分钟到十分钟,从十分钟到五分钟。不是不想说,是他太忙了,背景音里永远是黎夏的声音、施工的噪音、甲方打来的电话。
有一天晚上我打给他,响了六声才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你说话。"
"我在忙,等一下打给你好吗?"
"好。"
他挂了电话。
我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有打回来。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他大概忙完了直接睡了。
我吃了药,关了灯,躺在床上。满天星的照片还设为手机壁纸,它在照片里歪着头看我,蓝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十一点半,手机亮了。
"对不起,刚才一直在改图。你睡了吗?"
"没有。"
"吃药了吗?"
"吃了。"
"那你早点睡。"
"嗯。你呢?"
"我再改一会儿。"
"好。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高中时宿舍里看到的月光一样,但它照的是不同的天花板、不同的墙、不同的人。
他没有说"我想你"。
我想他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走神了。
古代文学史的教授在讲《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盯着课本上的注释,脑子里想的是温屿在改图的画面:他坐在酒店的桌前,台灯的光打在图纸上,手指夹着铅笔,眉头微皱,嘴角抿成一条线。黎夏大概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同一张图纸,一个说"这里要改"一个说"这样不行"。
他们之间有一种我插不进去的东西。
不是感情,是默契。是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场甲方会议、无数次方案修改中磨合出来的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够了。
而我和温屿之间的默契是什么?
他递药,我吃药。他做饭,我洗碗。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这是默契吗?还是习惯?
习惯和默契不一样。习惯是重复,默契是理解。我们重复了很多次同样的动作,但我们真的理解彼此吗?
"林溯!"
我回过神来。教授在点我的名。
"《离骚》的核心意象是什么?"
"香草美人。"我下意识回答。
"坐下。答对了,但下次不要走神。"
周末,向然约我去画室。
"你不是说想学水彩吗?"他说,"我教你。"
我确实说过。有一次看他在画室调色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好想也试试",他记住了。
画室在艺术楼的三层,大玻璃窗,自然光,木地板上散落着画架和颜料。周末的画室很安静,只有两三个美术系的学生在各自的角落里创作。
向然给我铺好纸,挤好颜料,递给我一支画笔。
"先画一个圆。"
"画圆?"
"对。随便画,多大都行。"
我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圆。歪歪扭扭的,像一颗被压扁的橘子。
"好,现在在圆里填颜色。想填什么填什么。"
我拿起画笔,蘸了蓝色。
蓝色。
我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颜色。绿色。我给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涂满了绿色,然后又蘸了一点黄色,在绿色上点了几点,像是一片长满了花的草地。
"不错,"向然说,"你选的颜色很安静。"
"绿色很安静吗?"
"你的绿色是。不是那种春天的嫩绿,是夏天午后的深绿,树叶很密,阳光穿过来的那种。"
我看着自己画的东西,那团绿色确实不像春天的草,更像是记忆里某个夏天的树荫。也许是那个在海边被阳光照透的下午,也许是高三时坐在教室里看窗外的梧桐。
"再画一个。"他说。
我又画了一个圆,这次比上一个圆一点。我拿起画笔,想也不想地蘸了蓝色。
蓝色没有停。我让它落在纸上,从圆心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晕开,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个蓝色不一样,"向然说,"上一个绿色是安静的,这个蓝色是……"
"是什么?"
"是犹豫的。"
我看着那团蓝色,他没有说错。我在画它的时候确实在犹豫。我想画蓝莓,想画海,想画温屿递给我药时手指上的温度。但我画不出来,我只能画出一团模糊的蓝,因为它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描边。
"林溯。"
"嗯?"
"你不用告诉我是谁。"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画架旁边,手里拿着调色盘,颜料沾了半边手指。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像一幅逆光的肖像。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装了一个人。你画画的时候,颜色会偏向那个人的方向。你的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是一种很私人的、和某段记忆绑在一起的蓝。"
他放下画笔,在水龙头下洗手。水冲过他的手指,把颜料带走,露出干净的皮肤。
"我不会再问了,"他说,"但你如果哪天想说了,我在。"
"向然。"
"嗯?"
"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只是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会让你看不到身边的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但我会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然后他走了。
画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和桌上那两幅画。一幅安静的绿色,一幅犹豫的蓝色。绿色是我以为的自己,蓝色是真实的自己。
我以为我是安静的、平稳的、和疾病和平共处的人。但真实的我还在犹豫,还在猜测,还在等一个人说"我想你"。
温屿出差回来的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做饭。围裙、切菜、油烟,和每一次一样。但我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了冰箱上贴着的一张便签:
"蓝莓在第二层。"
我打开冰箱。第二层,一盒蓝莓,洗好了,用保鲜膜包着,旁边还放了一小盒草莓。
"你怎么买了草莓?"我问。
"蓝莓只剩一盒了,超市的草莓看起来也不错。"
"我不吃草莓。"
"你小时候吃过。你忘了?七岁那年在院子里摘的。"
七岁。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不记得了。或者说,我记得的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日记里写的。七岁那年妈妈再婚,我搬进了这个家,院子里有一棵草莓苗,他摘了一颗最红的给我。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吃的时候鼻子蹭到了草莓汁,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我看着他切菜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七岁的草莓汁,入学的47分,每一次考试的分数,我什么时候吃了什么药,冰箱里蓝莓放在哪一层。
他用记忆织了一张网,把我整个人都兜在了里面。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我在猜他不在意我,我在看黎夏的朋友圈,我在画室里画犹豫的蓝色。
"温屿。"我走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他停下了切菜的动作,手放在我交叠的手指上。
"怎么了?"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不是三个字的那种。是想你的时候会去超市买蓝莓、会站在我房间门口看我的书桌、会记得七岁那年的草莓汁的那种。"
他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了。
"黎夏告诉你了。"
"嗯。"
"她多嘴。"
"她不多嘴。她只是让我知道你做了多少。"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厨房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克制,不是理性,是脆弱。
温屿的脆弱很少暴露出来。他永远是那个递药的人,那个站在门口等的人,那个在阳台上站很久也不说话的人。他把所有的脆弱都收在壳里,只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放出来。
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厨房的灯光很亮,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湿漉漉的东西,像是被雨淋过的玻璃。
"我怕你觉得我太过了,"他说,"怕你觉得我在控制你。怕你觉得我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时刻照顾的病人。你不是。你只是你。但我控制不住。"
"你不需要控制。"
"我需要。因为如果我不控制,我会……"
"会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会想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会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会嫉妒任何一个和你走得太近的人。"
他说"嫉妒"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在嫉妒向然。"我说。
他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满天星趴在我们中间。
电视里在放一部纪录片,讲北极的极夜。画面很暗,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弱光线,和偶尔划过天际的极光。旁白说,极夜可以持续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太阳不会升起来。
"两个月没有太阳,"我说,"那得多难受。"
"但极夜结束之后,太阳会连续几个月不落。"他说。
"那也不正常。"
"没有什么是'正常'的。极昼和极夜都是极端,但生活在那里的人已经习惯了。"
我看着他。他在看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着,明明暗暗的。
"你是不是在说我们?"
"我在说北极。"
"你在说我们。"
他笑了,很短的一声。
"我在说,"他停了一下,"我对你的感情可能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温度刚好36.5度的正常。它可能太热了,也可能太冷了。但那是我的温度。"
"我觉得还好。"
"真的?"
"真的。你36.5度的时候我觉得太冷了。你40度的时候我才觉得刚刚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不是36.5度,可能更高。
"林溯。"
"嗯?"
"我以后尽量多说。说我想你,说我担心你,说我不想让你和向然走太近。"
"你可以不想,但你不能不让。"
"我知道。所以我只说'不想',不说'不让'。"
"好吧。"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说'没事'?你说没事的时候我永远不知道是真的没事还是假的没事。"
我想了想。
"好。我以后不说'没事'了。"
"那你说什么?"
"说真话。比如'我不开心',比如'我嫉妒黎夏',比如'我想你但你没打电话回来我很失望'。"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嫉妒黎夏?"
"一点点。不是因为她喜欢你,是因为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笑得更放松。"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还是不舒服。"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我拉近了一步,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以后我尽量在你面前也放松。"
我们以为说了真话就能解决一切。
但我们错了。
因为真话不只是"我想你"和"我嫉妒",真话还包括"我怕别人知道"和"我不知道怎么介绍你"。
大一的寒假,我带温屿参加过一次文学社的聚会。苏苓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问"这是你哥?"我说"嗯",他点头,全程只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我的:他学什么,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像是在交接一份档案。
苏苓后来说:"你哥对你真好,但感觉他有点紧张。"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像。他紧张的方式不像那种'哥哥保护弟弟'的紧张,像那种……"她想了想,"像那种怕被人抢走东西的紧张。"
我假装没听懂。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一周。
我在图书馆写论文,题目是"当代文学中的疾病叙事与自我重建"。开题报告已经交了,李汀兰老师(她现在是我大学的专业课导师)给了很高的评价,说"你的个人经历为这个选题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个人经历。
她在说我的病。她知道我有双相,因为我在入学的时候填了心理健康档案。但她从来没有对我特殊对待过,既不过分关心也不刻意回避,只是偶尔在课后问我一句"最近还好吗"。
我在论文里引用了苏珊·桑塔格的《疾病的隐喻》,引用了福柯的《临床医学的诞生》,引用了纳博科夫写癫痫的方式、伍尔夫写疯癫的方式、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赌博的方式。我在写的是:疾病在文学中不只是病理现象,它是一种叙事策略,一种重新定义自我的方式。
写着写着,我发现我在写的其实是自己。
我一直在用写作重新定义自己。从那本300页的日记开始,从每一篇课堂作文开始,从每一首诗开始。我不是在记录生活,我是在用文字给自己造一面镜子,一面不会碎的镜子。
但这面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温屿不在这面镜子里。因为我的论文里没有他。我的日记里有他,但论文没有。论文是给外人看的,日记是给自己看的。
我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论文里理性地分析疾病叙事的中文系学生,一个在日记里写"温屿"两个字的林溯。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合并?
考试周的时候,温屿没有出差。
他在家,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问"复习得怎么样",我回"还行",他说"别太晚",我说"知道了"。对话简短而重复,像是两台机器在交换确认信号。
但有一天晚上,他发来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了,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你不用现在回答。只是想让你想一想。"
"你在想这个?"
"嗯。最近想了很久。"
"为什么突然想这个?"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直躲着。"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很复杂。
他不是在逼我。他是在替我着急。他觉得我委屈,觉得我躲着是在受苦,觉得我应该光明正大地和他站在一起。
但他不知道,我害怕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我们。
我害怕的是,如果别人知道了,他们看到的不是我眼中的温屿,而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哥哥"和一个"因为生病才依赖的弟弟"。他们会在我们的关系上加一千种解读,每一种都是错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用错误的目光看他。
他值得被正确地看见。
考试结束后,我回家。
温屿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满天星在桌下蹭我的腿,尾巴卷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温屿忽然说:"黎夏辞职了。"
"辞职?从工作室?"
"不是辞职,是拆伙。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要独立做。"
"那你们以后还合作吗?"
"看项目。不再是固定的搭档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
黎夏拆伙了。这意味着温屿以后出差不会总是带着黎夏了。意味着那个让我不安的"背景音"会消失。
"你看起来不太意外。"他说。
"你不开心吗?"
"有一点失落。合作了很久,习惯了。但这对她好,她应该有自己的舞台。"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停了一下,"以后你出差的时候,旁边不会再有人了。"
"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
我是在想,少了黎夏,你出差的时候会更孤独。我是在想,少了黎夏,你就没有那个能让你放松地笑的人了。我是在想,少了黎夏,我连嫉妒的对象都没有了。
"我是在想,"我说,"我以前不应该嫉妒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和黎夏朋友圈照片里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是放松的,这个笑是温暖的。
"你真的嫉妒过她?"
"一点点。"
"什么时候?"
"看到你们合照的时候。你笑得很放松。"
"我笑得很放松是因为她讲了一个很烂的冷笑话。"
"什么冷笑话?"
"建筑师和设计师吵架,建筑师说'你不懂结构',设计师说'你不懂审美',然后施工队说'你们都不懂怎么在预算内完工'。"
"……这确实很冷。"
"她讲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我忍不住笑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不安都很可笑。我不安的不是黎夏这个人,而是"温屿在我面前和在他面前不一样"这件事。但现在我知道了,他笑是因为一个冷笑话,不是因为有她在。
"以后你在我面前也讲冷笑话。"我说。
"我不会讲。"
"那学。"
"好。我学。"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写日记。
冬天的阳台很冷,我裹着温屿的外套,手指露在外面,握着笔有点发僵。满天星蹲在玻璃门里面看着外面,尾巴拍了两下门框,但不敢出来,它怕冷。
我在日记里写:
"今天温屿告诉我黎夏拆伙了。我说我以前不应该嫉妒她。他笑了,然后给我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不好笑,但他笑的时候很好看。
我想,也许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黎夏,也不是向然。是我们自己。是我们都不敢把自己的完整给对方看。
他不敢让我看到他的占有欲和脆弱,因为怕我觉得他在控制我。我不敢让他看到我的不安和嫉妒,因为怕他觉得我太依赖他。
我们都在保护对方。但保护的方式是隐藏。隐藏久了,就变成了距离。
距离不是空间上的。是心里面的。
他说以后要多说真话。我也说了以后不说'没事'了。
但说和做是两件事。
我在学。他也在学。
学的不是怎么爱一个人,是怎么让那个人知道你在爱他。"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温屿做饭的声音。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正在煎蛋,动作很熟练,翻面的时机恰到好处,蛋白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流动的。
"我学了一个冷笑话。"他说,没有回头。
"什么?"
"为什么建筑师总是很冷静?因为他们懂得结构。"
"……"
"不好笑?"
"你在讲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认真?冷笑话的关键是语气要随意。"
他转过身来看我,表情很认真,嘴角连一丝上扬都没有。
"我已经很随意了。"
"你那叫宣读判决书。"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我走近了一步,发现他在笑。没有声音的那种笑,肩膀在微微发抖,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在偷笑。"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灶台,背对着我,但肩膀还在抖。
我走上前去,从后面抱住了他。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不再僵硬了。他放松下来,一只手覆在我交叠的手上,继续用另一只手翻蛋。
"蛋要糊了。"我说。
"那就糊了。"
"你不是最讨厌糊的蛋?"
"现在不讨厌了。"
寒假过半。
杨医生的复诊,药物维持不变。拉莫三嗪两片,稳定了快一年了,没有波动,没有复发,杨医生说"情况非常好"。
"你觉得你好了吗?"他问。
"好了。"
"什么是'好了'?"
"好了就是,我不用每天想着自己有病了。它还在,但它不控制我了。我控制它。吃药、作息、写日记、有不舒服的感觉及时觉察。这些都是我的工具,不是我的枷锁。"
杨医生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那感情方面呢?你上次说交了男朋友。"
"嗯。还在谈。"
"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有。我以前觉得依赖和喜欢是对立的,要么依赖要么喜欢。现在我觉得它们可以共存。我依赖他,同时我也喜欢他。依赖不是贬义词,它是亲密关系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想通这个的?"
"画水彩的时候。"
杨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画水彩?"
"向然教我画水彩。我画了一个绿色的圆和一个蓝色的圆。绿色是安静的,蓝色是犹豫的。我画蓝色的时候在想,为什么蓝色是犹豫的?因为蓝色代表的那个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也在犹豫。但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犹豫,他是克制。克制和犹豫不一样。犹豫是不知道要不要做,克制是知道要做但忍着。"
杨医生放下笔,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欣慰。
"林溯,你长大了很多。"
"我没有长大。我只是活久了。"
"活久了就是长大。"
离开诊室的时候,温屿还在走廊上等着。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杂志,翻到了某一页,但目光没有落在文字上。他在看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怎么样?"他站起来。
"药没变。杨医生说我长大了很多。"
"嗯。你确实长大了。"
"你也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习惯了。"
他伸出手,我走过去,握住了。
"走吧,"他说,"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不是很大的雪,是很细很轻的雪,落在脸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点点凉意。我仰头看天,雪花从灰色的云层里飘下来,像是天空在往下撒盐。
"好看吗?"他问。
"好看。"
"走吧,别感冒了。你还在吃药。"
"知道了。"
我们并肩走着,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把深色的大衣染出一点白。我想起前世的冬天,前世的我在医院里,透过窗户看雪,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我用手擦开一小块,看到了外面白色的世界,但看不到他。
今生的冬天,他在我旁边。
雪还在下,细而轻,像是天空终于不再下酸雨了,换成了一场温柔的、不带伤害的雪。
我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回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