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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身份 依赖和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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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回来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满天星趴在我的枕头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我的耳朵。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空气和昨天不一样,但它能感觉到,因为我也感觉到了。
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房间变了,不是猫变了,是我和温屿之间的关系变了。从"哥哥和弟弟"变成了"喜欢和被喜欢的人"。从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变成了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但中间的距离从一堵墙变成了一个拥抱。
不对,还没有拥抱。
在海边他握了我的手,帮我拨了头发,但那之后我们上了车,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路安静地回来,安静地进门,安静地说"晚安",安静地各自回房间。
像是确认了关系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之前的相处模式很简单:他递药,我吃药。他做饭,我洗碗。他接我放学,我坐在副驾驶看风景。每一个动作都有固定的脚本,我们演了很多遍,不需要思考。
但现在脚本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后面是空白。
我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温屿做了早饭。
和平时一样,煎蛋、吐司、橙汁。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围裙系得很整齐,动作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盘子,忽然觉得煎蛋长得很像眼睛。蛋黄是瞳孔,蛋白是巩膜,正盯着我看。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好。"
"满天星凌晨三点在叫,没吵到你?"
"没有。我睡得很沉。"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涂了一层很薄的黄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然后他说:"我想了一下,我们不用急着改变什么。"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马上要开学了,搬去宿舍,有新的同学、新的环境。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让别人知道。"
"你是在说,我们先保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谨慎。温屿平时说话从来不犹豫,但这次他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重量。
"我不是要藏着你。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刚上大学,如果一开始就让别人知道你和一个……名义上的哥哥在交往,你会承受很多不必要的目光。"
"你觉得我承受不了?"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承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没有必要"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得出那层轻底下的东西:他也在害怕。不是怕别人怎么看他自己,而是怕别人怎么看我。
他一直在保护我。从第一天递给我那杯温水开始,他就在用各种方式把我挡在风雨外面。
"好,"我说,"先不说。"
他松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但那口咖啡咽下去之后,他又说了一句:"在外面,我还是你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煎蛋的蛋黄被我戳破了,橙色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吐司。
八月下旬,我搬进了宿舍。
榆城大学,中文系,四人间。从家到学校地铁四十分钟,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能经常回家但又不用每天回家"的距离。
宿舍的室友有三个。靠门那张床的是谢伟,哲学系转过来的,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喜欢引用萨特和加缪,但打游戏的时候骂人的词汇量比他引用哲学家的词汇量大十倍。对面床的是周瑞,学历史的,话很少,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像一把手术刀。上铺的是方裕,学新闻的,热情得像一只金毛,第一天就把我拉进了他们的火锅局。
"你那个哥对你真好,"方裕说,"帮你搬了三趟行李,连被子都帮你弄好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我说,"什么都操心。"
"他多大?"
"二十四。"
"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师。"
"哇,"方裕感叹,"长得帅又有钱,你们家基因不错。"
"不是亲哥,"我脱口而出,"我后妈的儿子,没有血缘。"
我说完之后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方裕没有在意,继续聊别的话题。但谢伟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像是扫过了一行不重要的文字,然后又低下去了。
开学第一周,温屿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
十二条是"吃了药吗",三条是"今天课多吗",一条是"周末回家吗",还有一条是满天星的照片,它趴在我的枕头上,表情很委屈,像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条一条地回,回完之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他还是那个每天确认我吃药的人,我还是那个每天被确认吃药的人。
确认了关系之后,我们该怎么说话?
我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我想你了。"
然后删掉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我们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对话过。他对我说的最亲密的话是"过来",我对他说过的最亲密的话是"你能坐一会儿吗"。
我们像是两个人学会了一种新语言,但还没有找到使用它的场合。
向然也在同一所大学,美术系。
开学第一天就在食堂碰到了。他端着一碗面坐在角落里,看到我的时候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我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和高中时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刺痛。不是喜欢,是愧疚。向然喜欢我,我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但他画了那么多画,每一页都是我,那种注视的方式不可能是别的。
而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他。现在更不可能了。
"你最近气色不错,"他说,"药还在吃吗?"
"在吃。两片,维持量。"
"那挺好的。"
他用筷子搅了搅面,没有抬头。
"你呢?"我问,"开学适应吗?"
"还好。画室很好,比高中的大很多。光也很好。"
"那就好。"
我们就这样坐着,食堂很吵,到处是新生的声音,有人在讨论军训,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找打印店。我和向然坐在角落里,像是两个不属于这个热闹的人。
但我们又不一样。向然的不属于是天性里的安静,我的不属于是习惯了站在人群外面。
或者,习惯了站在雨里。
第一个周末我回了家。
门一开,满天星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冲我"喵"了一声,然后绕着我的脚踝转了三圈,尾巴竖得笔直。我蹲下来抱起它,它的呼噜声立刻响起来,像一台小马达。
温屿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回来了?"
"回来了。"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然后他转身回了厨房,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抱着满天星,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和以前一样。每一次我从学校回来,他都在做饭,我都在客厅抱着猫。
什么都没有变。
但又什么都变了。因为我知道他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弟弟回来了"的念头,而是别的什么。我知道,是因为我自己的心里也在装着别的什么。
"温屿。"我走到厨房门口。
他转过头。
"我可以站在这里看你做饭吗?"
"你以前也经常站在这里看。"
"以前看和现在看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菜刀放下来,看着我。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他的侧脸,他围裙上的面粉,他手指上的一小块创可贴。
"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以前看是在看一个人做饭。现在看是在看我喜欢的人做饭。"
他的耳朵红了。
温屿在甲方面前可以从容汇报方案,在施工队面前可以强势拍桌子,但听到我说"我喜欢的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耳朵红了。
我笑了。
晚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满天星在我和他之间找了一个位置,趴下,闭上了眼睛。电视里在放一个家装节目,设计师在帮一对夫妻改造老房子,两个人因为厨房的颜色吵了一架,然后又因为一个笑话和好了。
"你觉得厨房应该是什么颜色?"我问。
"黑色。好打理。"
"你这个人真没情调。"
"我给你做了一桌子菜,你说我没情调?"
"那不是情调,那是生存保障。"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很薄的东西。
这是确认关系后他第一次碰我。
不是递药,不是扶手臂,不是帮忙拿东西。是纯粹因为想碰而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了。
"你的耳朵又红了。"我说。
"没有。"
"有。我能看到。"
"你看错了。"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僵了一秒,然后放松了。他的手从我的头发滑到我的后脑勺,手指插入发间,轻轻按了一下。
"这样行吗?"他问。
"行。"
我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我的头发上,满天星在我们中间打呼噜,电视里那对夫妻终于决定了厨房的颜色:淡蓝色,因为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墙面的颜色。
"淡蓝色。"我说。
"嗯?"
"我们家的厨房也刷淡蓝色吧。"
"好。"
周末太短了。
星期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回学校,温屿把我的背包检查了一遍,确认课本、药、充电器都在,然后递给我一个保温袋。
"什么?"
"蓝莓。洗好了。"
"我又不是去野餐。"
"下课饿了可以吃。"
我接过保温袋,里面是一小盒蓝莓,洗得干干净净,用厨房纸垫着,每一颗都很饱满。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又不远。"
"我送你。"
他送我到地铁站口。我刷卡进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出口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回去吧,"我说,"蓝莓很好吃。"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动。
我走进了地铁站,下楼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次。他还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像是一个被留在原地的标点符号。
我突然很想跑回去抱他。
但我没有。
我转过身,走进了地铁的闸机。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完全不同。
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固定的同桌,课表每天都在变,上午可能在文科楼听古代文学,下午就要跑到艺术楼听美学概论。我在不同的教室之间穿行,背着一个装满书的帆布包,像一个在迷宫里找出口的人。
但迷宫里偶尔会出现熟悉的坐标。
比如周二下午的公共选修课,"西方现代艺术与文学",向然也选了这门课。我们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三排,他画画我记笔记,偶尔他会把画本推过来给我看一眼,画的是教授夸张的手势,线条简洁而精准。
比如周四晚上的文学社活动,我去了两次,第三次就被拉进了编辑部。社长是一个大三的学姐,叫苏苓,头发剪得很短,说话又快又利落,读了我的几首诗之后说"你明天就来开会"。
比如每天晚上的宿舍卧谈会,方裕聊八卦,谢伟聊哲学,周瑞聊历史冷知识,我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觉得被包围了。
被包围。
不是被围困,是被温暖的、无害的人声包围。这种包围和家里的安静不一样,家里是两个人加一只猫的安宁,宿舍是四个人加一整个楼层的喧嚣。
两种都是好的。
只是不一样。
九月的一个周末,黎夏来家里吃饭。
温屿提前跟我说了:"项目收尾,黎夏过来吃个饭庆祝一下。"
我说好。
这次我没有躲在房间里。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满天星,黎夏进门的时候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林溯?"她看着我,目光直接而明亮,"温屿天天说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天天说我什么?"
"说你语文考了138,说你的猫会开抽屉,说你做的番茄炒蛋比他做的好吃。"
"我只做过一次番茄炒蛋。"
"对,他说是最好吃的一次。"
她说完之后冲温屿挤了一下眼睛,温屿面不改色地去厨房端菜。黎夏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干练又自在。她把手里拎的红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满天星。
"好漂亮的猫。叫什么?"
"满天星。"
"花名?"
"嗯。"
"花语是甘愿做配角的爱,"她抬头看了温屿一眼,"你取的名字?"
"小溯取的。"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向餐桌。
"你们家的花语浓度也太高了。"
吃饭的时候,黎夏和温屿聊工作。
我安静地坐着,听他们讨论项目、甲方、施工图、材料选择。他们之间的对话效率极高,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一句话就能推进一个决策。黎夏偶尔会直接否定温屿的想法:"这个不行,成本太高了。"温屿也会反驳:"但效果最好。"然后两个人就进入一种我听不太懂的专业辩论。
但他们在辩论的时候会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黎夏说了一句什么,温屿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很短的笑,和他平时对我笑的时候不一样。对他笑的时候是轻的、温柔的、收着的。对黎夏笑的时候是放松的、大方的、没有任何保留的。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不是因为肉硬,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动作来填满那个瞬间。
"林溯,你觉得呢?"黎夏忽然问。
"什么?"
"温屿说厨房要刷淡蓝色,我说太冷了,应该用暖色。你觉得呢?"
"淡蓝色。"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温屿一眼,"因为好看。"
黎夏看了看温屿,又看了看我,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她端起酒杯:"行,淡蓝色。听你的。"
晚饭后,黎夏和温屿在阳台聊天。
我站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住了他们的对话。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片段:黎夏说"你那个弟弟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哥哥",温屿说"别乱说",黎夏说"我可没乱说"。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槽。
她看出来了。
或者她只是随口一说。黎夏是那种直觉很强的人,说话不绕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也许她并没有真的觉得什么,只是一句玩笑。
但那句话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我的心里。
不像看哥哥。
那像看什么?
我知道答案。但我不确定别人是不是也能看出来。如果黎夏能看出来,那别的人呢?同学呢?老师呢?室友呢?
我把碗放回架子上,擦干手,走到客厅。满天星跳上我的腿,我把脸埋在它的毛里,闻到了猫粮和阳光的味道。
"我该回学校了。"我说。
温屿从阳台走进来,看了我一眼:"今天不留下?"
"明天有早课。"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点烟味。他很少抽烟。
十月,大学生活进入了正轨。
我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早课、图书馆、文学社、食堂,偶尔和向然在画室待一个下午。药物维持在拉莫三嗪两片,状态稳定,杨医生说"可以两个月复诊一次"。
温屿来学校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送换季的衣服,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看起来和周围的大学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路过的女生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你能不能下次别穿这么正式来学校?"
"我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你就没有休闲装吗?"
"有。但今天没穿。"
他把袋子递给我,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和一条新的围巾。
"围巾是你上次说丢了的那条。"
"我没说丢了,我说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不就是丢了?"
"不一样。丢了是没了,找不到了是还在某个地方。"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还在某个地方。"
第二次是他来学校附近开会,顺便接我出去吃饭。
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日料店,坐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三文鱼、味噌汤和一份亲子丼。他给我倒茶的时候,隔壁桌的一个女生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凑到她同伴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但我看到了她们的表情:好奇的、八卦的、那种"这两个人什么关系"的打量。
我放下筷子。
"怎么了?"温屿问。
"没什么。不想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叫来服务员打包,结了账,然后陪我走出了日料店。
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有带伞,我也没有。我们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落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一片细小的水花。
"你在意了。"他说。
"我没有。"
"你在意那些女生说的话。"
"我没有。"
"林溯。"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很安静,像是看着一个正在赌气的孩子。
"我在意,"我说,"我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在意别人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在意别人如果知道了会怎么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先不说'?"
"因为我想让你先站稳。等你足够稳了,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影响你。"
"如果我永远不够稳呢?"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交叠,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稳定。
"你已经在稳了。只是你自己还没感觉到。"
向然在十月底办了一个小型的画展。
不是正式的画展,是画室内部的学期汇报,把每个人这一学期最好的作品挂在画室的墙上,老师和同学一起来看。向然邀请了我,我去了。
画室很大,白色的墙壁,天窗透进来的自然光,木地板上落了薄薄一层铅笔灰。向然的作品挂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三幅画。
第一幅:一个男孩站在窗边,侧脸,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轮廓很柔和。我认出了那个侧脸。是我。
第二幅:一双踩在落叶上的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半。还是我。
第三幅:一个人站在雨里,没有伞,但也没有在躲雨。画面是黑白的,只有那个人衣服上有一块蓝。很小的一块蓝,像是被雨水浸透之后显现出来的颜色。
我看第三幅画看了很久。
"这块蓝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说,"画的时候就觉得那里应该有一点蓝。"
蓝色。蓝莓的颜色。松木洗衣液混着蓝莓的味道。温屿递给我的每一颗蓝莓,在掌心里留下的紫色印记。
向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凭着直觉,在那个淋雨的人身上点了一笔蓝。
但我知道那笔蓝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哪怕站在雨里的人是我,也有一种颜色是属于别人的。
"你的画很好看。"我说。
"谢谢。"
"第三幅最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像在淋雨,像是在等雨停。而等雨停和淋雨不一样。淋雨是被动,等雨停是主动。"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变了,"他说,"和高中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更稳了。眼睛里有了什么。"
"有了什么?"
"有了根。"
他转身去收拾画具,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画室的光线里很干净。我看着他,忽然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向然是那种永远不会主动越界的人。他画画、递糖、帮你补数学、陪你走一段路,但他不会做任何让你为难的事。他的喜欢是安静的。
而我给不了他任何回应。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人。
十一月,温屿开始频繁出差。
工作室接了一个外地的大项目,甲方要求驻场设计,他和黎夏要轮流出差,每次一周到十天不等。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只剩满天星和自动喂食器。
我不回家的周末,就一个人在宿舍待着。方裕会拉我去打羽毛球,谢伟会和我讨论加缪的《局外人》,周瑞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的史书。宿舍的热闹填补了一部分空白,但不是全部。
空白来自手机。
温屿出差的时候,我们每天打一个电话。电话通常很短,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他告诉我他吃了什么,我告诉他我上了什么课。但电话里经常有背景音:黎夏的声音,施工现场的噪音,甲方打来的电话打断我们的对话。
有一次他正在跟我说"今天去了工地,脚手架搭到三层了",黎夏在旁边喊了一声"温屿,图纸改了",他说"等一下",然后挂了。
等了两个小时他才打回来,说"对不起,刚才事太多"。
我说"没事"。
但"没事"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期的要轻。
十一月中的一个周末,温屿不在,黎夏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是她和温屿在工作室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面图纸墙前面,她举着咖啡杯做鬼脸,温屿侧身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意。配文是:"终于完工,我们都辛苦了。"
照片里温屿靠在图纸墙旁边,黎夏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
我看了很久。
不是嫉妒。真的不是。我知道黎夏对温屿没有任何意思,她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她和温屿之间的关系是工作伙伴,是战友,是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但我还是看了很久。
因为那照片里的温屿是放松的。他笑着,姿态随意,像一个不需要照顾任何人的人。和他对我笑的时候不一样,和我在一起的他永远是温和的、克制的、时刻注意着边界的。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有一个"哥哥"的壳。
和黎夏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壳不在。
这个念头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嫉妒黎夏,是嫉妒那种"不需要壳"的自由。
十二月初,杨医生的例行复诊。
"最近情绪怎么样?"
"稳定。"
"睡眠?"
"六到七个小时。"
"有什么让你焦虑的事吗?"
我想了想。
"有。"
"说说看。"
"我交了一个男朋友。"我说。
杨医生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等我继续。
"他是我名义上的哥哥。继兄,没有血缘。我们住在一起。他是我生病期间的主要照顾者。"
"是温屿。"
"嗯。我们今年夏天确认了关系。"
"你对此有什么顾虑吗?"
"很多。别人怎么看,怎么在学校里介绍他,怎么跟室友解释。还有,我不确定我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只是因为他照顾过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只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别人可能不这么认为。别人可能觉得我是因为生病才依赖他,觉得他是因为同情才接近我。"
杨医生把笔放下来,看着我。
"林溯,我认识你一年多了。从你第一次走进我的诊室到现在,我看着你从躁狂期到稳定期,从抗拒服药到主动配合治疗。你的判断力一直都在,即使是在最严重的时期,你也从来没有失去过对自己感受的辨识。"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说你喜欢他,我相信你的判断。依赖和喜欢可以共存,这不矛盾。你需要分辨的不是'我是不是只因为依赖才喜欢他',而是'我喜欢他这件事有没有让我变得更好'。"
"有,"我说,"有让我变得更好。"
"那就够了。"
从杨医生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温屿的消息:"今天复诊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挺好的,药没变。"
然后删掉了。
重新打:"我想你了。"
这次没有删掉。我按了发送。
三秒后,他的回复来了:"我也想你。今天回来,你在家吗?"
"我在医院门口。"
"等我,我来接你。"
他来了。车停在路边,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和,空调开着,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杯热可可。
"什么时候买的?"
"来之前买的。猜到你会在外面等。"
我捧着热可可,杯子很暖,巧克力味很浓。我看着他开车的侧脸,忽然觉得之前那些不舒服都不重要了。朋友圈的照片不重要,背景音里黎夏的声音不重要,别人的目光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来了。
他总是来的。
但"他总是来的"这件事,在后来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十二月,项目进入第二阶段,温屿的出差变得更频繁了。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从一周变成十天,从十天变成两周。每次回来待两三天又走了,像是一只候鸟,只在短暂的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不在我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他的衣柜。他出差前会从衣柜里拿衣服,拿走之后衣柜里会有一个空缺,像是一排牙齿里少了一颗。我站在他的衣柜前,看着那个空缺,数了数:他带走了两件衬衫、一条西装裤、一件外套。够穿一周的量。
比如他的拖鞋。玄关的鞋架上,他的拖鞋和我的并排放着。他不在的时候,拖鞋还是那个位置,没有人动过,灰都没有落多少。像是在等他回来。
比如满天星。它每天晚上准时蹲在门口等,从七点等到十点,然后放弃,跳上沙发睡觉。温屿回来的时候它会绕着他的脚转很多圈,叫声比平时高一个调。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和猫没什么区别。
元旦那天,温屿没有出差。
我们像去年一样包了饺子,满天星像去年一样踩在面粉上留爪印。不同的是,今年我包的饺子没有去年那么丑了,多练了一年,至少从"趴着的虫子"进化成了"坐歪了的元宝"。
"进步了。"他说。
"真的?"
"从2分到3分。满分10分。"
"……你能不能鼓励一下我?"
"你在进步。这就是鼓励。"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紫的,和去年一模一样,像是去年的烟花没有消失,只是藏了一年又出来了一样。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在我旁边,不只是坐着。他的手搭在我的椅子靠背上,不是搂着我的肩,但距离很近,近到我稍微往后靠一点就能碰到他的手臂。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今年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
"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没有追问。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一枚铜书签。和去年那枚一样的材质,一样的手工打磨。但上面的字不一样了。
我把书签举到灯光下看:
"雨停了。"
三个字。很简短,像是写在日记最后一页的话。
"去年你说你在写雨停了,"他说,"今年,它停了。"
我握着书签,指尖摸着那三个字的凹痕。铜的凉意慢慢被我的体温捂暖,和去年那枚一样。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以后每年都给你刻一枚。"
"刻什么?"
"看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寒假。
我回了家,每天写作、看书、和满天星发呆。温屿难得不忙,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带猫去宠物店洗澡。
有一天下午,我在阳台上写日记,他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在写什么?"
"日记。"
"写什么了?"
"写你。"
他看了我一眼。
"写了什么?"
"写你在厨房切菜的时候耳朵会红。写你在车里听我说'我喜欢的人'的时候会愣住。写你每次出差走之前会把我那一周要吃的药分装好放在药盒里,每天一格,每格两片拉莫三嗪。"
"你觉得这些值得写?"
"你觉得不值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在看这些。"他说。
"我什么都在看。"
"那你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你很紧张。"我合上日记,转头看他,"你在我面前很紧张。不是那种刚认识的人的紧张,是那种……怕做错什么的紧张。怕碰我不对,怕不碰我也不对,怕说多了我会觉得你在越界,怕说少了我又会觉得你不在乎。"
他没有否认。
"你在怕什么?"我问。
"怕你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选了一个不能公开的人。"
我看着他。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像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
"我不会后悔,"我说,"如果我会后悔,我一开始就不会说'我也喜欢你'。"
"你才二十岁。"
"那你呢?你二十四岁。你不会后悔?"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那种紧张慢慢融化了,像是冰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变薄。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和以前一样,掌心是温热的、稳定的。但这次,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握手。
春节前,周敏打来电话。
温屿在阳台上接的,我在客厅撸猫。满天星翻了个肚皮,呼噜声很响,我正挠得它很舒服,忽然听到温屿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妈。
我从来没有听他叫过周敏"妈"。他平时提到她都是"我妈"或者"她",直接叫"妈"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带着距离感的亲密。
他挂了电话之后走进客厅,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
"她说过年要回来。"
"回来?回这里?"
"嗯。初二到,待三天。"
我停下了撸猫的手。满天星不满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心。
周敏。温屿的母亲。名义上我的继母。一个我见过不超过十次的人。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我问。
"不知道。"
"她来了之后我们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计算什么。
"和以前一样。你是我的弟弟,她是我的母亲。其他的,不需要她知道。"
"你在骗她。"
"我没有。你本来就是我的弟弟。只是不只有弟弟。"
这句话的逻辑很奇怪,但我找不到反驳的地方。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是"弟弟"两个字能概括的,但"弟弟"也不是假的。只是不完整。
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只是半个人。另外一半藏在镜框后面,别人看不到。
大年初二,周敏来了。
她比我想象中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剪得很短,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看起来很干练。她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沙发上的满天星身上,然后看向我。
"长高了。"
"嗯。"
"吃药了吗?"
"吃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项数据。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检查冰箱里的食材。
温屿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周敏做的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道酸辣汤。她做饭的方式和温屿完全不同:快、准、不浪费任何一个动作,像是在执行一个流程。
"你在学什么?"她问我。
"中文系。"
"中文系,"她重复了一遍,"以后做什么?当老师?"
"可能。也可能写作。"
"写作养不活自己。"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温屿在旁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没有说话。
饭后,周敏在厨房洗碗,温屿帮她擦碗。我坐在客厅里,抱着满天星,听着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周敏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他还在吃药?"
"在吃。维持量,很稳定。"
"你打算一直照顾他?"
"不是打算。是一直。"
"你才二十四。"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照顾一个有病的人是什么意思吗?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一辈子。"
"我知道。"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敏说:"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知道'的时候这么认真。"
温屿没有回答。
我抱着满天星,把脸埋在猫毛里,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周敏的话是对的。照顾一个有病的人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一辈子。温屿知道。他说他知道。
但他知道的不只是"照顾一个有病的人"。
他知道的是"照顾一个我喜欢的人"。
这两个"知道"不一样。前者是责任,后者是选择。
他选择了。
而我,还在学习怎么接受这个选择。
那天晚上,周敏睡在客房,温屿回了他的房间,我回了我的房间。满天星跳上我的床,趴在我的脚边,呼噜声均匀而温暖。
我在日记里写:
"今天周敏来了。她说照顾一个有病的人是一辈子的事。温屿说'我知道'。
他也对我说过'我知道'。在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知道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照顾过我吗?他知道我分得清依赖和喜欢吗?他知道我不怕一辈子吗?
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不知道。
但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我合上日记,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这条线很细,像一道裂缝。
不是墙上的裂缝,是镜面上的。你看得见,但你假装看不见。因为如果承认了那道裂缝,你就得承认这面镜子总有一天会碎。
而我还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