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倒计时 依赖是我需 ...
-
高三像一列没有刹车的火车。
暑假结束,回到学校,教室后面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200多天。黑板上每天更新的数字像一把缓慢落下的刀,所有人都抬头看它,但没有人敢盯着看太久。
向然不再画画了。至少在学校里不画了。他把速写本锁在家里的抽屉里,换成了真题密卷。课间的时候他不再给我画侧脸速写,而是递一颗蓝莓味的糖,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我怀念你画画的时候。"我说。
"考完再画。"
"考完你还会画我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考完我画什么都行,"他说,"但得先考完。"
高三的节奏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做题机器。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离校,周末只休半天。李汀兰老师不再讲古诗词,改成了作文模板和阅读理解技巧。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温柔里多了一种紧迫,像是在说"我很想给你们讲风花雪月,但现在只能讲怎么得分"。
我也被裹进去了。语文不需要太担心,英语每天背单词,数学,数学还是我的阿喀琉斯之踵。
高三上学期,向然每天帮我补数学。
从晚自习开始到结束之前的那几个小时,我们在教室里对着一堆卷子,他画图,我算数。他的方法还是那样:不写过程,只画图,把函数图像、立体几何画出来,在图上标点连线,说"你看,这个点在这里、这个图应该这样建立坐标系"。
但高三的数学复习比高二难了不止一倍。我啃得很慢,向然讲得很耐心,但有时候他的耐心让我不安。
"你花这么多时间帮我,你自己不用复习吗?"
"我语数英没问题,就是文综大题有点问题了。数学帮你讲一遍,我自己也巩固。"
"你不觉得我拖累你吗?"
他放下笔,看着我。
"你不是拖累。你是让我觉得这道题有意义的原因。如果我只是自己算出来,那只是一个答案。但如果我能让你也理解,那这个答案就变成了两个人都知道的秘密。"
他说"秘密"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敢大声说的事。
我没有追问。
寒假很短,只有十天。
温屿的年假也只有五天,其他时间他都在加班。但那五天他哪也没去,就待在家里。他做饭、我看书、满天星在客厅追自己的尾巴,偶尔跳上沙发踩我的大腿,留下一串梅花印。
杨医生在寒假前的最后一次复诊里说:"整体评估良好。喹硫平已经减到四分之一片,拉莫三嗪维持两片半。高考之前不建议再做药物调整,保持现状,稳定最重要。"
"高考之后可以继续减吗?"
"看情况。高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应激源,考完之后的放松期反而容易出问题。躁期和抑郁期都有可能在高强度压力解除后反弹。"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你知道。"
"因为我真的知道了。这一次不一样。"
他看了我几秒,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高三下学期开学,倒计时变成了100天。
学校搞了一个"百日誓师大会",操场上站满了人,红色的横幅从教学楼挂到食堂,上面写着"拼一个春夏秋冬,赢一生无怨无悔"。校长的讲话很长,我只记住了一句:"你们现在的每一秒,都在决定你们未来的样子。"
我想:我的未来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前世的我在这个年纪已经辍学在家,每天吃药、发呆、想死。今生的我站在操场上,穿着校服,和两千多个同龄人一起听校长讲话。
这就是不同。
这也许就是"活着"和"活着"的区别。
最后三个月,所有科目都进入了疯狂刷题模式。
我的作息变成了:六点起床吃药,六点半到校,早读、上课、午休做题、下午上课、晚自习做题、十点离校、回家再做一小时、十一点半吃药睡觉。满天星每天在我做题的时候蹲在书桌上,偶尔用尾巴扫过我的笔尖,把一道导数题的"解"字扫成一个墨团。
温屿每天接我放学,风雨无阻。他不会问我"今天怎么样",因为高三的每一天都一样:累。他只是在我上车的时候递一瓶水,然后把暖风调到最舒服的温度。
偶尔他会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看我一眼。我低头看手机上的错题,没有注意到。但满天星在猫包里会看我,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小的信号灯。
三月、四月、五月,像三块被压缩的饼干,干巴巴的,没有水分,但撑得住。
4月30日又来了。
今年的4月30日是周一,正常上课。倒计时还剩38天。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浴室,不是刀片,不是水龙头的声音。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有数学模拟考。
这个念头平凡到让我想笑。
前世的4月30日我站在浴室里流血,今生的4月30日我在想数学模拟考。这种反差大到不真实,但它确实发生了。我的生活已经被填满了,被公式、题目、作文模板、文综答题技巧、英语单词填满了,满到没有空间留给旧日的恐惧。
不是说恐惧不在了。它还在,像一根细刺扎在皮肤深处,摸不到但偶尔会隐隐作痛。只是痛的时间越来越短了,短到我可以在它发作之前用一个深呼吸把它压下去。
模拟考考了90分。数学。满分150。
不高。但比入学时的47分高了将近一倍。
我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告诉任何人4月30日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我的秘密。重生是我一个人的行李,不需要别人帮忙提。
六月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教室的空调不太管用,头顶的吊扇吱呀响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我穿着短袖,手腕上的疤痕已经淡到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像一行被时间漂白的旧信。
6月7日,高考。
我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深吸一口气。
语文,是我最有把握的科目。作文题目是关于"选择"的,我写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人在雨夜站在路口,选择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往左是熟悉的安全,往右是未知的风雨。他选择了往右。
不是因为往右更好。是因为他已经走过太多次往左的路了,他知道那条路的终点是什么。
我写完作文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写的是我自己。我用第三人称写了一个第一人称的故事,用虚构包装了真实,用一个"他"替代了"我"。
这是写作给我的特权:把不敢说的话变成故事里的人物替我说。
数学考得一般。会做的做完了,不会的蒙了,蒙对几道不确定,但至少没有交白卷。英语感觉还行,文综正常发挥。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们举着花、拿着手机、拉着横幅,有各种各样的庆祝方式。我在人群里找温屿的车,找了三秒就看到了。他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灯闪了两下。
安静的两下。
和每一个晚自修后的九点十分一样。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开了空调,凉风迎面扑来,舒服得我差点闭眼。
"考完了。"我说。
"嗯。"
"我想要一杯冰可乐。"
"回家喝。"
"我还想吃蛋糕。"
"蛋糕?"
"蓝莓巧克力蛋糕。"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点,发动了车子。
回家路上,他给我买了蛋糕。
我洗澡出来,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盒子。和去年夏天那款一样的蓝莓蛋糕,奶油上铺着巧克力和蓝得发紫的蓝莓,插了一根蜡烛。
"不是生日。"我说。
"是毕业。"
他帮我点了蜡烛。火苗在灯光下跳了两下,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微小的太阳。
"许愿。"他说。
我闭上眼睛。
前世的我从来没有许过愿,因为觉得不会实现。今生我许了一个:
希望以后每一年的6月,我都能活着回忆这一天。
我吹灭了蜡烛。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杨医生的复诊。
"高考期间情绪波动?"
"没有。"
"睡眠?"
"还可以,六七个小时。"
"食欲?"
"正常。"
他在量表上打了几个勾,然后看着我说:"可以继续减药了。喹硫平四分之一片可以停了,拉莫三嗪从两片半减到两片。减药过程中如果出现睡眠问题或情绪波动,随时联系我。"
停药。
不是全部停,但喹硫平停了。吃了将近一年的药,终于有一种可以不吃的感觉。
杨医生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减药要慢,不能突然全部停掉;停药后的前两周是观察期,注意情绪变化;如果出现反弹症状,立刻恢复原剂量;继续写日记,继续规律作息,继续心理咨询。
我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像是记一份生存指南。
走出诊室的时候,温屿还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但这次他没有闭眼假寐,他在看手机,看到我出来,站了起来。
"怎么样?"
"喹硫平停了。拉莫三嗪减到两片。"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伸出手。
我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了,力度比平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吧,"他说,"吃好的去。"
高考后的日子突然变得很空。
之前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起床、吃药、上学、做题、晚自习、回家、做题、睡觉。现在这些全都没有了,时间像一条被拆掉了堤坝的河,漫得到处都是,不知道往哪流。
我开始大量写东西。
不是日记,不是课堂论文,是小说。一个关于重生者的故事,第三人称,写一个人在死后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八岁,然后重新活了一遍。当然,我不会写"重生"这个词,我把它包装成了一个关于"第二次机会"的文学故事。
李汀兰老师的话我一直记着:"你有学术写作的天赋,大学可以考虑中文系。"
我报了中文系。第一志愿,本市的大学,离家四十分钟的地铁。
不是不想离开这个城市。是因为温屿在这里。
暑假很长,长到我有很多时间做以前不敢做的事。
比如,不穿长袖出门。
七月的某一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走出家门,左前臂的疤痕暴露在阳光下。疤痕已经很淡了,但在阳光的侧照下还是能看到,几条细细的粉白色线条,像是皮肤上的纹路。
我走在外面,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有人在看我吗?有人注意到我的手臂了吗?有人在想"那个人自残过"吗?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
街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买菜的、遛狗的、刷手机的、赶公交的。没有一个人会停下脚步来研究一个陌生人的手臂。
我在一个路口站了很久,等红绿灯的时候,风吹过我的手臂,疤痕上有一点痒,像是阳光在帮它们做最后的修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条线在阳光下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了。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完全消失。
也许不会。
但无论消不消失,它们都已经不再是一道需要藏起来的伤口了。它们是我活过的证据。
七月下旬,成绩出来了。
语文138,数学89,英语137,文综281。总分645。
不高,但够了。够了上我报的那所大学的中文系。
我看着成绩单的时候手没有抖。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已经紧张过了,在出成绩之前那几个失眠的夜晚已经把紧张用完了。现在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被掏空的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腿在发软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做到了。
温屿看到成绩的时候,说了四个字:"语文138。"
"你还是只看语文。"
"数学也进步了。89。"
"你连我入学时的47分都记得吗?"
"我记得你所有分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我记你所有生日"。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因为"所有分数"意味着他从我入学的第一天起就在记录,每一天,每一次考试,每一个数字。
他不是在记录一个学生的成绩。他是在记录一个人活过来的过程。
录取通知书在八月初寄到了。
浅蓝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大学的校徽。我拆开的时候手还是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仪式感。这封通知书不只是录取通知,它是一张证明:我,林溯,一个曾经站在天台上的人,考上了大学。
前世的我连高中都没有读完。
今生的我考上了大学。
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满天星跳上来闻了闻,用爪子拨了一下,然后失去了兴趣,跳下去追它自己的尾巴了。
温屿站在旁边,看着通知书,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你眼睛红了。"
"没有。空调吹的。"
八月的空调开得很冷,但还没有冷到让人眼睛红的程度。我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通知书小心地放进了一个文件袋里,和那枚铜书签放在一起。
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温屿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请了三天假。
温屿从来不怎么请假。他的工作日历排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小时都有安排,每一个项目都有节点。但他请了三天假,什么安排都没有,就只是待在家里。
"你不用上班?"我问。
"请了假。"
"为什么?"
"你考上大学了。"
"考上大学你需要请假吗?"
"我想陪你。"
他说"我想陪你"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没有看我。语气很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捏了一下。
"陪我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了想,"去看海。"
我们第二天就去了。
开车去了最近的海边,三个小时的高速,车窗外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海岸线。满天星留在家里,有自动喂食器,够它吃一天。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空白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像一杯刚好倒满的水,表面平静,但底下的每一层都有温度。
温屿开车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很清晰,像一尊浮雕。他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睛,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放松的状态,像是卸下了平时那层克制的壳。
"你在看我。"他说。
"我在看风景。"
"你在看我。后视镜里能看到。"
我把视线移回窗外。
海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蓝得让人窒息。
海。
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海。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我所有关于海的知识都来自书本和屏幕:纳博科夫写过的黑海,海明威写过的墨西哥湾流,村上春树写过的镰仓海岸。但真实的海和文字里的海不一样。
真实的海有声音。
不是那种轻柔的"哗啦哗啦",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在呼吸的声音。海浪从远处涌过来,在脚下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地。风里带着盐,舔一下嘴唇是咸的,摸一下头发是硬的。
我站在海边,潮水漫过我的脚踝,凉得我倒吸一口气。
"冷吗?"温屿站在我身后。
"冷。"
"要回去吗?"
"不要。"
我往前走了一步,海水漫过我的小腿。温屿跟上来,海水也漫过他的小腿。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短裤,裤脚已经湿了,但他不在意。
"你会游泳吗?"他问。
"不会。"
"我教你。"
"现在?"
"现在。"
他没有真的教我游泳。
他只是站在水里,海浪一波一波地拍过来,我们被浪推得摇摇晃晃,他伸手扶住我的手臂,然后就没有放开。
他的手从我的手臂滑到我的手腕,又从手腕滑到手指,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牵"的姿势。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牵,是那种"你随时可以抽走但我希望你不要"的轻轻一握。
我看着他。他看着海。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碎成无数光斑。他的侧脸被光斑照亮了,鼻梁上有一个亮点,像是一颗星星落在了他脸上。
"你在看什么?"我问。
"海。"
"我也在看海。"
"你在看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我的方式和看海不一样。看海的时候你的眼睛是平的,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睛是亮的。"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药效,不是躁期,不是恐慌,是那种纯粹的、因为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就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的快。
"你每次都这样,"我说,"说一些让人没法接的话。"
"哪句?"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去年在夜市也说过。"
"我记得。"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怎么想?"
"会以为你,"我停了一下,"喜欢我。"
海浪拍过来,退回去,又拍过来。节奏很慢,像是大海在呼吸。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来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墨镜被他推到了头顶,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心,不是哥哥看弟弟的目光。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往外涌。
"不是以为。"他说。
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也许没有变大,只是我其他的感官都关闭了,只剩下听觉。
"什么?"
"不是以为我喜欢你,"他说,"是我喜欢你。"
四个字。
他站在海水里,裤脚湿透了,T恤被浪花溅湿了一半,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一缕搭在额头上。他看着我,目光是认真的、确定的、没有一丝犹豫的,像是说一件他确认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事。
"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不是对弟弟的那种喜欢。"
我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海浪拍了我两次,第一次打湿了我的腰,第二次差点把我推倒,他的手及时握紧了我的手指,把我稳住了。
"你,"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期的要小很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久到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还在吃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海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脸上,咸的,混着我的眼泪。
"你觉得我是因为生病才,"我哽了一下,"才对你有感觉?"
"不是。我怕你分不清。依赖和喜欢不一样,但在生病的时候很难分清。我想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好了吗?"
"你高考完了。喹硫平停了。拉莫三嗪在减。你说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
"所以我说了。"
他的手握着我的,海浪在脚下一波一波地涌,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帮我们制造背景音。我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喜欢你,"我说,"不是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阳光落在他的笑纹上,像是在给他打光。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你怎么不早说你知道?"
"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们站在海水里,牵着手,谁都没有动。
海浪拍过来,退回去,又拍过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碎在海面上。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是鹰的形状,在蓝天的背景上飘来飘去,像一只真正的鸟在盘旋。
"我们这样,"我说,"别人会怎么看?"
"什么意思?"
"我是你弟弟。名义上的。别人会怎么看?"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种被压了很久的水还在往外涌,但现在他的目光是平静的,像是一片已经找到了出口的湖。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但你妈呢?"
"她不管我。"
"社会呢?"
"社会不替我活。"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怕有一天你觉得这不是喜欢,是因为我们住在一起太久了,是因为我是你弟弟所以你对我有保护欲,是因为我生病所以你同情我。我怕这些。"
"你怕的这些我全都想过。"他说。
我看着他。
"我想了很多年,"他说,"从你第一次叫我'哥'的时候就在想。我反复确认过,这不是保护欲,不是同情,不是习惯。是喜欢。是想靠近你、想看你笑、想给你买蓝莓蛋糕、想在你说'过来'的时候站在原地不动等你走过来那种喜欢。"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克制的、理性的温屿,他看起来像一个站在海水里对喜欢的人告白的普通人。
"我也想过很久。"我说,"从你在夜市说'看你的时候眼睛会亮'开始,从你讲俄耳甫斯的故事开始,从你给我刻那枚书签开始。我一直在想,我对你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是依赖还是喜欢。是安全信号还是心跳。"
"结论呢?"
"都有。"
他愣了一下。
"依赖和喜欢不是非此即彼,"我说,"我依赖你,同时我也喜欢你。你让我觉得安全,同时你让我心跳加速。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我拉近了一步。
海水漫过我的膝盖,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但他的手是暖的,暖意从指尖传过来,把凉意抵消了一半。
"杨医生说过,要分清依赖和喜欢。"我说。
"分清了吗?"
"分清了。依赖是我需要你给我递药。喜欢是我想要你在我吃药的时候站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我,海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耳廓,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薄的东西。
"那现在呢?"他问,"你现在需要我递药吗?"
"不需要。"
"那你想要我站在旁边吗?"
"想。"
他的手从我的耳廓滑到我的脸颊,掌心贴着我的脸,温热的、稳定的、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重心都放在了这一块皮肤上。
"那我就站在这里。"他说。
我们在海边待到日落。
太阳沉到海平线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橙红色和深紫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海面被染成了金色,波浪在金色的光里翻涌,每一朵浪花都带着光。
我坐在沙滩上,他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我们的手是牵着的,从海水里一直牵到岸上,没有松开过。
"我们回去之后呢?"我问。
"什么回去之后?"
"我是说,我们回去之后,怎么相处?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想怎么相处?"
"我不想和以前一样。以前你是哥哥,我是弟弟。现在你是你,我是我。"
他想了想。
"那就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弟弟。"
"我本来就不是你弟弟。没有血缘。"
"但别人不知道。"
"你刚才说不乎别人怎么看。"
"我是不在乎。但你在乎。"
我看着他。他看着落日。
"我会慢慢不在乎的。"我说。
"那我等你。"
回去的车上,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高速公路上只有车灯和路灯,一闪一闪的,像是两条流星的尾巴。温屿开车的侧脸被仪表盘的蓝光照着,轮廓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锋利。
我的手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温屿。"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刚才在海里说过了。"
"我想再说一遍。"
他笑了,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和我之前笑他的方式一样。
"那我也再说一遍,"他说,"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叫我哥之前就开始了。"
"你骗人。我第一次叫你哥的时候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我十一岁。十一岁已经够了。"
十一岁。
他喜欢了我十一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难受,是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容纳的东西堵在了胸腔里,找不到出口。
"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的呼吸在抖。"
"那是空调太冷了。"
他把暖风调高了两度。
我把脸转向窗外,让黑暗把我的表情藏起来。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我知道星星在那里。
被挡住了,不是消失了。
就像他喜欢我这件事。挡了十一年,但没有消失。
今天,它终于不被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