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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淋雨 你不是在淋 ...

  •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模板:起床、吃药、上学、上课、向然在旁边画画、老师讲课、晚自习、温屿在校门口等我、回家、吃药、写日记、睡觉。满天星每天早上用爪子拍我的脸叫醒我,比闹钟准时。

      杨医生的复诊从两周一次变成了三周一次。用药维持不变:拉莫三嗪三片,喹硫平一片。催眠治疗暂停,杨医生说"你现在不需要回到那些地方了,你需要的是往前走"。

      往前走。

      我确实在往前走。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语文年级第三,英语中上,数学,数学还是差,但比入学时好了二十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成绩单,温屿看到之后只说了一句:"语文第三,很不错。"

      他没有提数学。

      但那天晚上他问了一句:"要不要找人补数学?"

      "向然已经在帮我补了。"

      他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向然补数学的方式确实很奇怪。

      他不讲公式,不讲定理,他画图。把函数画在草稿纸上,然后在图上标点,用铅笔指着说:"你看这个点,它在这里,为什么?"

      我在他的引导下慢慢地把数学从"看不懂"推进到了"勉强能跟上"。进步不大,但至少做卷子的时候不再一片空白,偶尔还能蒙对几道选择题。

      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有自由课堂,我们就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补课。图书馆三楼有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场,操场边有一排银杏树,还记得十月底的时候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哗落,像下金色的雨。

      向然喜欢在讲完题之后画画。画窗外的银杏,画摊开的草稿纸,画我低头做题时垂下来的头发。他画得很快,几笔就能抓住一个轮廓,线条轻而准确,像是在纸上写字而不是画画。

      "你又在画我。"我说。

      "你的侧脸比函数图像好看。"

      "你的函数图像画得很难看懂。"

      他笑了,把速写本翻到一页新的空白,写了两个字:"题外。"

      "什么意思?"

      "题外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左前臂内侧,几条淡粉色的线条,已经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了,但如果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你就能看见。

      我穿长袖已经很久了。在学校里从来不卷袖子,体育课也穿长袖。但刚才做题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了一截,被他看到了。

      他看到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在画完那道题的图之后,平静地问了这个问题。

      "自己划的。"我说。

      他没有露出"你好可怜"或者"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

      "疼吗?"

      "划的时候不疼。划完才疼。"

      "现在呢?"

      "不疼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种安静的、不带评判的注视。和在电影院里画我侧脸时一样的目光,干净的、专注的、不添不减。

      "你不用穿长袖。"他说,"我不在意。"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就脱了外套。但我把袖口往上推了一厘米。

      一厘米。

      就是这一厘米,让手腕上的第一道疤痕露了出来。淡粉色的,像一条细细的线,从皮肤上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向然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画图。

      他没有多看。没有追问。没有用任何方式让这个瞬间变得沉重。

      就像他说的:不在意。

      不是说"我假装没看见"的不在意,是"我看见了,但这对我不构成任何评价"的不在意。

      这种人很少见。

      大多数人看到疤痕,要么惊恐,要么同情,要么好奇。向然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见了,确认了,放下了。

      像看到一片落下的银杏叶。它落了,仅此而已。

      温屿某天接我的时候,看到了向然。

      不是刻意看到的。那天向然送我到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他借给我的画册,我们站在梧桐树下说再见。温屿的车停在二十米外,他透过车窗看到了我们。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向然身上收回来,落在画册上,又移到我脸上。

      "那是向然?"

      "嗯。他借我画册。"

      "什么画册?"

      "莫奈的。"

      他发动车子,沉默了大概三十秒。这段沉默比平时长,长到我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某种我还不太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和上次在电影院门口看到速写时一样。

      十二月。

      黎夏第一次来家里开会。

      是温屿提前告诉我的:"周六黎夏过来,讨论一个项目的方案,大概两三个小时。你不用管我们。"

      我说好。

      那天上午我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但客厅的声音还是能听到。黎夏的声音和她视频电话里的一样,干净的、利落的,说话不绕弯。她和温屿讨论方案的时候效率很高,没有废话,每句话都在推进进度。

      偶尔她会笑。笑的声音很自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温屿也会回应,声音比和我说话时更公事公办,但偶尔也会带一点温度。

      我坐在书桌前,笔尖停在草稿纸上,一道数学题算了一半就停了。

      不是嫉妒。

      好吧,有一点。但不是前世那种会让我摔门的嫉妒,只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的不舒服。不痛,但你知道那里有一个包。

      我继续做题。

      躁期在一月底轻微波动了一次。

      征兆是写东西的速度突然变快。平时写一篇作文要一个小时,那几天三十分钟就写完了,而且写完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还可以再写一篇。连写了五篇之后,我给杨医生打电话。

      "你做得很对,"他说,"及时觉察就是最好的控制。睡眠怎么样?"

      "还行,大概五个小时。"

      "少于七小时就要注意。拉莫三嗪的剂量暂时不动,但如果连续三天睡眠少于五小时,立刻联系我。"

      "好。"

      这次躁期波动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一点涟漪,然后自己平了。我把它记在日记里,吃了药,早睡了一小时,第二天就恢复了。

      杨医生说过:"双相是慢性病,波动是正常的。重点是学会识别它,而不是消灭它。你不可能消灭它,但你可以和它共处。"

      和它共处。

      像和一只不太听话的猫共处。它偶尔会抓你一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趴在你腿上打呼噜。

      周末,温屿带我和满天星去了一趟花市。

      花市在城市的南边,临时搭的大棚,里面全是卖花的摊子,百合、玫瑰、向日葵、腊梅、水仙,各种颜色挤在一起,像打翻了一盒颜料。空气里有花粉和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像一杯没加水稀释的果汁。

      满天星装在猫包里,从网眼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它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花,每一朵都想闻,每一棵草都想挠。

      "你想买什么?"温屿问。

      "向日葵。"

      他看了我一眼,走向卖向日葵的摊子,挑了一束,金黄色的花瓣,深棕色的花心,大得像一张张笑脸。

      "为什么是向日葵?"

      "因为花语是沉默的爱。"

      他付了钱,把花递给我。我抱着向日葵走在他旁边,花瓣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有阳光的味道。

      满天星在猫包里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要闻"。

      寒假来得很快。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九,语文第一,英语第二,数学倒数第五。向然帮我突击了一个月的数学有成效,至少没再倒数第一。

      出成绩那天,温屿看着成绩单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语文第一。"

      "你每次都只看语文。"

      "因为其他科目没什么好说的。"

      "你能不能鼓励一下我的数学?"

      "你的数学进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上次的成绩。"

      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去厨房端菜。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记得我的每一次成绩。不是因为他关心排名,是因为他关心我。他把我从入学到现在每一次考试的分数都记在脑子里,像是在记录一个患者的体温变化。

      我是一份档案,一份他每天都在更新的档案。

      寒假里,药量第一次调整:喹硫平从一片减到了半片。

      杨医生说:"你的睡眠质量持续改善,躁期没有再出现明显波动,可以考虑逐步减量。但拉莫三嗪维持不变,它是情绪稳定剂,不能随便减。"

      减药的感觉很微妙。不是突然变好,是一种很缓慢的、像是春天化冰一样的松动。脑子里的雾薄了一点,思维的速度快了一点,白天的困倦感少了一点。

      但杨医生反复强调:"减药不等于停药。停药要等到病情稳定至少两年,而且必须在医生指导下逐步减量。自己停药的复发率非常高。"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每次都说你知道。"

      "因为我真的知道。"

      "知道的人也会犯错。"

      过年前几天,温屿的母亲周敏打来电话。

      温屿接电话的时候我在客厅撸猫,满天星翻了个肚皮让我挠,我正挠得它呼噜声震天响。温屿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他很好""不用担心""不需要回来"。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来。外面的风很冷,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肩膀的线条被风吹得有点紧。

      "温屿。"

      他转过头。

      "你妈问什么?"

      "问我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我很好。"

      他走回客厅,坐在我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满天星的耳朵。满天星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又翻回我这边来了。它的偏心很明显。

      "她问了我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也很好。"

      年三十。

      两个人,一只猫,一桌菜。

      温屿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擀皮我包,我包的饺子形状很丑,像趴着的虫子;他包的饺子形状很标准,像坐在盘子里的元宝。

      满天星踩在撒了面粉的台面上,留下一串梅花印,然后偷了一小块面团叼到角落里啃。被温屿抓了个现行,拎起来放回地上,它不满地叫了一声,又跳上去了。

      "它比我还倔。"我说。

      "像你。"

      "我哪有偷吃面团?"

      "你偷吃了三个饺子。"

      "那是试吃。"

      "试吃不需要吃三个。"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像是城市边缘的星星在爆炸。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开然后消失,每一朵都只有几秒钟的生命,但每一朵都很用力。

      我看着烟花,忽然想到前世的年三十。前世的年三十我也是一个人,温屿出差,周敏去了亲戚家,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的春晚吵吵闹闹的,但客厅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今生的年三十,有饺子,有猫,有他在旁边擦手上的面粉。

      零点的时候,温屿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一枚书签。铜的,手工打磨,上面刻了一行很小的字。我把书签举到灯光下看:

      "你不是在淋雨,你是雨本身。"

      我的鼻子一酸。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找了人刻的。"

      我把书签握在手心里,铜的凉意慢慢被我的体温捂暖。那行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但每一笔都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不是在淋雨,你是雨本身。

      我不是在承受什么,我就是那个正在发生的过程。

      我不需要等雨停,因为我不是站在雨里的人,我就是雨。

      年后,高二下学期开学。

      日子又回到了那个固定的模板,但模板里的内容在慢慢变丰富。李汀兰老师开始讲《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念的时候,窗外的雪在化,屋檐上的冰柱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像是在给她的朗诵打节拍。

      向然的画越来越好了。他开始画彩色的,水彩,从铅笔线条变成了有颜色的画面。他画了一幅银杏,金色的叶子铺满了整张纸,中间有一双踩在落叶上的鞋。

      那是我的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半,是我走路时的习惯。

      他没告诉我画的是谁,但我认出了那双鞋。

      我也没有告诉他我认出来了。

      三月,春天来了。

      拉莫三嗪从三片减到了两片半。杨医生说减得很顺利,但还是要慢,不能急。每一次减药都是一次赌博,赌身体能不能适应新的化学平衡。赌赢了就继续减,赌输了就加回去重来。

      我赌赢了。

      或者说,到目前为止赌赢了。

      春天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比冬天好很多,可能是因为日照时间变长了,也可能是因为杨医生说的"季节性情感障碍"因素在减弱。双相和季节有关,冬天容易抑郁,春夏容易躁狂。我在学着观察自己的情绪曲线,像观察一条河流的水位线。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容易低落吗?"杨医生问。

      "四月。"

      "为什么是四月?"

      因为4月30日。

      但我没有说。

      四月来了,我比任何人都紧张。

      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日期。4月30日,前世我在这天割腕。4月30日,前世我在这天被送进医院。4月30日,前世我在这天变成了一张白布下的身体。

      不,不对。割腕是4月30日,跳楼是后来的事。

      但4月30日像一条线,穿过了我所有的时间线,把前世和今生缝在一起。

      我提前一周就开始紧张了。睡眠变浅了,食欲下降了,手开始轻微地抖。温屿注意到了,他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在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敲我的门,说"出来吃点东西"。

      我们在厨房里坐着,他热了两杯牛奶,满天星蹲在桌脚仰头看我们。牛奶的热气在灯光下往上飘,像两缕细烟。

      4月30日。

      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满天星在脚边缩成一团,呼噜声很轻。我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的缝隙,等天亮。

      前世这一刻我在浴室里。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一切。我的手在抖,刀片在灯下反光,七条线从左前臂的内侧划过去,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深。

      今生的这一刻,我躺在温热的被窝里,脚边有一只猫,隔壁有一个人,窗外是即将亮起来的天空。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选择。

      前世的我选择了刀片。今生的我选择躺着等天亮。

      等天亮不需要勇气。但选择等,而不是站起来走向噩梦。

      我做到了。

      天亮了。

      4月30日过去了,和别的日子一样,太阳升起来,光照在窗台上,满天星伸了个懒腰,跳下床去挠猫抓板。

      我活着。

      四月和五月像两场急行军,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我留级读高二,高考是明年的事,但学校已经开始给我们灌输"时间不多了"的焦虑。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倒计时数字,每天有人擦掉重写,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像是生命在倒计时。

      向然的状态比我还紧张。他是理综满分但选了文学班的人,高考要考文科,他需要在文学班保持语文和英语的同时,自己把文综捡回来。他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还会再学两个小时,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你不累吗?"我问。

      "不累。我画画的时候你不也觉得不累吗?"

      "那不一样。"

      "一样。都是在做让自己安心的事。"

      他的安心是做题,我的安心是写字。

      我们的方式不同,但方向一样:往前面走,不要停。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在房间整理书桌,翻到了那本旧日记。

      不是深蓝色的新日记,是前世带来的那本300页的。我上次翻到4月30日那一页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次我翻到了更前面。

      19岁那年的日记,字迹还很工整,一笔一画都看得出用力。我写了很多关于温屿的事,关于他做的饭,关于他出差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关于他回来的那天我假装不在意但其实等了一整天。

      然后我翻到了一段话:

      "我把所有的感情都写进字里行间,唯独不敢写他的名字。"

      我看着这行字,呼吸停了一秒。

      前世的我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喜欢、渴望、不安、嫉妒,全都藏在文字里,用隐喻、用花语、用诗和引用,就是不敢直接写"温屿"两个字。

      今生的我还是这样。

      我给满天星取名满天星,因为满天星的花语是"甘愿做配角的爱"。我买向日葵,因为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我在日记里写"他",写"那个人",写"站在岸上伸出手的人",但从来没有写过"温屿"。

      我连在自己的日记里都不敢写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新日记,翻到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写了一个名字。

      "温屿。"

      就这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解释,没有修辞。就只是他的名字。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很快,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终于。

      我终于在他的名字和他之间画了等号。

      日记里所有的"他"都可以替换成"温屿"了。所有的满天星、向日葵、荼蘼花、松木洗衣液的味道、红烧排骨的香气、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的手指,都可以用一个名字统摄。

      温屿。

      我喜欢他。

      不是弟弟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想靠近他、想被他看着、想在他说"过来"的时候真的走过去、想在他讲俄耳甫斯的故事时握住他的手说"我不需要回头因为你在"的那种喜欢。

      我承认了。

      在日记本上,在自己面前,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深夜里,我承认了。

      承认之后,世界没有崩塌。

      天还是蓝的,花还是开的,药还是苦的,温屿还是每天在校门口等我。满天星还是在早上用爪子拍我的脸,向然还是坐在我旁边画画,李汀兰老师还是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讲课。

      什么都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因为我知道了。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听到黎夏声音的时候胃里发紧,为什么会在他说"过来"的时候心跳加速,为什么会在他说"看你的时候眼睛会亮"之后把脸转向车窗。

      不是因为他好看,不是因为他对我好,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是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一个社会认知里不应该被喜欢的人。

      禁忌不是法律划的线,是别人眼里的线。

      但我活在我的眼睛里,不是别人的眼睛里。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敢,是还不到时候。我连自己喜欢他这件事都刚刚才承认,怎么告诉别人?告诉谁?告诉向然?他是我的同学,告诉他我喜欢别人太突兀。告诉杨医生?他是我的医生,这和治疗无关。告诉温屿?

      告诉温屿。

      想到这四个字,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不能。现在不能。我还在吃药,还在减药,还在和高二的成绩单较劲。我不能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然后让他用那种"你只是把我当作安全信号"的眼神看我。

      我需要先站稳。

      杨医生说过:"依赖和喜欢不是一回事。你需要分清,你对他的需要是因为你病了,还是因为你喜欢他。"

      我以前分不清。

      现在我能分清了。需要是他给我递药的时候感到安心,喜欢是他站在夜市街口说"看你的时候"的时候心跳加速。

      需要是安全感。喜欢是心跳。

      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但它们不一样。

      夏天来了。

      蝉鸣、热风、教室头顶吱呀响的吊扇、冰可乐、晚自习结束后操场上三三两两散步的人。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在炎热中走向尾声。

      期末考试考完了,成绩出来了,我的语文还是第一,数学进步到了倒数第十。班主任写了一句评语:"进步明显,继续努力。"

      杨医生在七月初的复诊里说:"整体状况稳定,喹硫平可以考虑继续减量,从半片减到四分之一片。"

      药在减少。

      病在变轻。

      我在变好。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或者说,变得更加清晰了:我喜欢温屿这件事,不会因为减药而消失。它不是症状,不是依赖,不是安全信号的投射。

      它是真的。

      我握着那枚铜书签,指腹摩挲着那行刻字:"你不是在淋雨,你是雨本身。"

      我就是雨。

      而温屿是我下落的地面。

      终有一天我会落在他身上。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做的,是把自己从云层里拉出来,变成一场温柔的雨,而不是一场酸雨。

      暑假开始了。

      温屿的工作在夏天会更忙,甲方喜欢在秋天前定方案,所以七八月是他加班最多的季节。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更晚。

      我一个人在家,和满天星。

      不是孤独的那种一个人,是安静的那种。满天星已经六个月大了,从三个月时那团拳头大的毛球,长成了一只优雅的半成年猫。它的毛更蓬松了,蓝色的眼睛更亮了。它喜欢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偶尔冲着麻雀呲牙,发出一种短促的"咔咔"声。

      我写了很多东西。日记、随笔、几首诗、一篇关于拉康镜像阶段的课堂论文。我把论文发给李汀兰老师看,她回了我一封很长的邮件,说"你有学术写作的天赋,大学可以考虑中文系"。

      大学。

      明年高考之后的事。

      明年我会考到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想读中文系,想继续写东西,想把文字变成我活下去的方式。

      文字是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东西。它不会离开,不会撒谎,不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差。我写什么它就是什么,不多不少。

      像一面不会碎的镜子。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屿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纸袋,上面印着一家甜品店的logo。他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

      满天星立刻跳到他腿上,蹭他的手。他摸了摸猫的头,然后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吃的。"

      "什么?"

      "蓝莓蛋糕。你最爱的。"

      我打开袋子。一个小小的圆形蛋糕,奶油上铺了一层蓝莓,蓝得发紫,和那天他放在我掌心里的蓝莓一样。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不是什么日子。路过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他觉得我会喜欢。

      不是因为生日,不是因为节日,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路过看到了,觉得我会喜欢,就买了。

      这比任何精心准备的礼物都让人想哭。

      "怎么了?"他看到我的表情,微微皱了一下眉。

      "没什么。"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蛋糕的奶油里,咬了一大口。

      甜的。带着蓝莓的酸。和他放在我掌心里的蓝莓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吃着蛋糕,满天星在温屿腿上打呼噜,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客厅的灯光很暖。

      我想:如果这就是余生,我也愿意。

      不是在淋酸雨,是站在一场温柔的雨里,雨不大,刚好打湿头发,刚好让人想笑。

      我就是雨本身。

      而他,是我下落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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