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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火候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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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火候之争
陈公公被拖走时,御膳房的铜壶正“咕嘟”冒热气,混着药材焦苦的味道漫进廊下。
几个小太监缩在灶房门□□头接耳,声音像被掐了脖子的麻雀:“陈公公管了御膳房五年,说倒就倒了?”“没看林采女拿的那帕子?霉当归的味儿隔着三步都能闻见,这局早布好了。”
林疏桐站在廊下,指尖还留着程尚仪金护甲刮过门框的刺响。
她垂眼盯着自己青布裙角的褶皱——方才程尚仪拽她去司药房时,那指甲险些勾破料子。
“御膳房不能乱。”她捏了捏袖中半块焦账页,崔尚宫的名字被烧得只剩半边,像根细针戳着她的掌心。
第二日卯初,当值的小太监还揉着眼睛往灶里添柴,林疏桐已抱着新誊的账册立在廊下。
“今日早膳,长春宫要粳米粥,景阳宫要鸡丝面。”她翻开账册,声音清泠,“张婶子去库房领粳米,李嫂子带小桃切鸡丝——周厨娘,您看这样分拨可使得?”
周厨娘正往蒸笼里码包子,闻言手顿了顿。
这女人四十来岁,眼角挂着两道深纹,从前最瞧不上林疏桐这“罪臣之女”。
“倒会抢事。”她扯过围裙擦手,指甲盖还沾着面粉,“前日库房少了半袋糯米,你倒说说,是哪个手脚不干净?”
林疏桐早听见昨夜值夜的小豆子说库房锁头被动过。
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抖开是半把糯米:“昨日亥时我查过,后窗泥地上有鞋印,二寸宽,该是司衣局的绣娘。”她指了指布包上的红线,“这米泡过酒,您闻闻——司衣局新得的香胰子,不就这味儿?”
周厨娘凑过去嗅了嗅,眉峰渐渐松了。
灶房里飘起包子香,她突然扯过林疏桐手里的账册:“字倒写得齐整,可旧账呢?”
“在这儿。”林疏桐转身从案下抽出个漆盒,“陈公公烧了半本,我让阿桃去慎刑司抄了剩下的。”她翻开盒盖,露出一叠染了茶渍的纸页,“您看,上月十五景仁宫要的燕窝,账上记着四两,实际领了五两——多的那一两,该是进了谁的私囊?”
周厨娘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住。
她抬眼时,晨光正穿过窗棂落在林疏桐脸上,那双眼明得像淬过的玉。
“你倒是会打算。”她把账册往林疏桐怀里一塞,语气里没了昨日的刺,“今日午膳要给太后送樱桃酪,你去库里看看,蜜渍樱桃可够?”
林疏桐应了,转身往库房走。
路过储菜间时,正撞见面色发白的小豆子。
“林姐姐!”那小太监抓着她的袖子直抖,“冬瓜没了!景阳宫今日要冬瓜盅,可库里就剩半筐!”
“别急。”林疏桐拍了拍他手背,“后巷有个常来送菜的王伯,昨日我见他车后还剩两筐。”她从头上拔下银簪塞给小豆子,“拿这个押给他,就说三日后御膳房的菜都走他的货。”
小豆子攥着银簪跑了。
林疏桐转身时,正撞见周厨娘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樱桃酪。
“你早备着后手。”周厨娘舀了颗樱桃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陈安达那老东西总说‘规矩不能改’,可这御膳房的规矩,早该换换了。”
三日后,林疏桐把新制的账册摆在周厨娘案头。
封皮是她用旧帕子包的,边角缝着细红线:“每样食材分三级编号,红签是主用,蓝签是备用,黄签是特供。”她翻开账页,“您看,樱桃归果类,冬瓜归菜类,连昨日王伯送的新姜,都标了‘巷口王记’的记号。”
周厨娘翻着账册,指腹蹭过那些整齐的小楷。
灶房里飘来鸡汤香,她突然说:“前日尚仪局的程尚仪来了,你知道吧?”
林疏桐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昨日她掀了食盒盖,把安贵人的汤渣子翻了三遍。”
“她问我,你是不是早想掌御膳房。”周厨娘把账册合上,“我跟她说,你要掌的哪是御膳房?是这宫里的人心。”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金护甲敲门框的声响。
程尚仪穿着月白宫装踏进来,袖中飘出沉水香:“林采女好本事,连周厨娘都夸你。”她走到案前,指尖划过新账册的红签,“今日来查安贵人的午膳——汤里的枸杞,可换了新货?”
“回尚仪,今日用的枸杞是凉州产的,前日刚到。”林疏桐早让阿桃用薄棉纸拓了药渣印,此时从袖中摸出个纸包,“这是汤渣,这是枸杞样本,您看,纹路都是对的。”
程尚仪捏起枸杞对着光看,影子在她脸上晃。
“未雨绸缪是好。”她突然把纸包塞回林疏桐手里,“可这宫里的雨,从来不是下一阵就停的。”
待程尚仪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周厨娘突然扯了扯林疏桐的袖子:“跟我来。”她带着人绕到库房后角,搬开一堆腌菜坛,露出个半人高的木柜,“陈安达藏的私账,我前日翻库房找着的。”她打开柜子,霉味混着墨香涌出来,“你瞧,这几页记着‘崔尚宫药材’,那几页写‘景阳宫月例’……”
林疏桐的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陈公公被押走时喊的“是你早就在查”,想起程尚仪临走前那一句“未雨绸缪”,更想起袖中那封匿名信——今日晨起,它被压在她的妆匣下,字迹清瘦,写着“东六宫暗线,不可轻信”。
“周婶。”她合上木柜,从怀里摸出枚铜钱,“这钱是我娘留下的,您收着。往后库房进出,有什么不对的,您往我窗台上放片银杏叶。”
周厨娘捏着铜钱,指节泛白:“我男人当年在御膳房当差,就是因为说了句‘药材不对’,被发去守皇陵了。”她抬头时,眼里有泪光在晃,“你要查,我帮你。可你得答应我,别像他似的……”
“我答应。”林疏桐握住她的手,“但我要查的,不只是这几年的账。”
夜漏三更,林疏桐在烛下展开那封匿名信。
墨迹未透纸背,该是近三日写的。
她把信折成小方块,塞进妆匣最底层,转身时瞥见库房角落那口蒙尘的旧木箱——锁扣生了锈,箱盖上压着块青石板,里面不知沉了多少年月的账底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她望着那口木箱,突然想起《素心鉴》里写的:“局中局,网中网,要破大网,先寻旧桩。”
明日,该去库房整理旧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