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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药香藏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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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是卯时三刻到御膳房的。
宫灯还悬在廊下泛着昏黄,她踩着青石板跨进门槛时,灶上砂罐正咕嘟作响,混着药材的苦香钻进鼻腔。
陈公公斜倚在条案后拨算盘,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永寿宫来的?先把上个月的膳食账册理了。”算盘珠子哗啦一声,“记仔细了,安贵人的补汤每日用三钱当归,错一个数儿——”他捏起茶盏抿了口,“仔细你的皮。”
林疏桐垂眸应下,目光扫过案头堆叠的账册。
最上面那本封皮发皱,边角沾着几点褐色药渍,正是她昨夜在永寿宫见过的——程尚仪烧账册时,她故意碰翻茶盏,湿了半本未及销毁的旧册,此刻那页“当归”二字正从纸页间露出半角。
指尖拂过账册,她耳中还响着徐太妃的话:“当归,归期。”可这御膳房的当归,归的是哪门子期?
摊开账册的手顿了顿。
上个月安贵人补汤用了九十一笔当归,每日三钱雷打不动,可这个月才过半,竟记了五十七笔——按天数算,该是四十五笔才对。
她屈指敲了敲墨迹未干的“五月初八安贵人补汤当归三钱”,又翻到五月初一那页,同样的字迹,同样的三钱。
“小蹄子发什么呆?”周厨娘端着药罐从后堂出来,腕子上的银镯子撞得叮当响,“没见着灶上的黄芪要加?安贵人昨儿说胎动不安,陈公公特意交代多加两钱。”她把药罐往案上一墩,药汁溅出来,在账册边缘晕开个深褐的圆,“我就说这黄芪性温,安贵人本就体热,再加两钱——”
林疏桐忽然抬头:“厨娘可觉得最近的当归味儿不对?”
周厨娘愣了愣,凑过来嗅了嗅:“你倒提醒我了,前日我切当归片,那味儿苦得发涩,哪像从前的甜香?”她压低声音,“陈公公说是新到的北地药材,可北地当归该是油润的,我瞧着库房里那批……”
“当差就好好当差!”陈公公猛拍算盘,震得茶盏跳了跳,“周婆子你话怎么这么多?”他瞪了林疏桐一眼,“还不快去库房对药材?账册对不上,仔细连你一块儿罚!”
林疏桐福了福身,抄起账册往库房走。
门帘掀起时,穿堂风卷着药香扑来,她眯了眯眼——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木匣,最里层那排贴着“当归”的木匣颜色发暗,与其他泛红的匣身截然不同。
指尖抚过匣盖,她想起《素心鉴》里写:“贪者必留痕,或于形,或于数。”陈公公总说御膳房的药材是内务府新拨的,可账册上的数目对不上,药材的质地又不对,其中定有文章。
“林采女?”小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公公说让您把上个月的当归用量再核一遍。”
林疏桐应了声,借势掀开木匣。
深褐色的当归片混着碎渣铺在匣底,凑近闻时,甜香里裹着股焦苦——分明是用次等药材炒过,掩去霉味。
她迅速捻了几小片塞进帕子,又在账册“五月初八”那页的“三”字右下角点了个极细的墨点——这是她从《素心鉴》里学的标记法,旁人只当是墨渍,她却记得每处标记对应的异常。
三日后的午后,御膳房忽然乱作一团。
“安贵人不好了!”小宫女撞开院门,发簪歪在鬓边,“方才圣上端着汤去看贵人,贵人喝了两口就捂肚子,血都浸透了裙角!”
林疏桐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早听见消息,安贵人今日的补汤里,当归比往日多了一钱,黄芪又加了两钱——当归活血,黄芪提气,两样过了量,对有孕的人来说,可不是要动胎气?
御书房的旨意来得极快。
萧承煜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彻查膳食,查不明白,御膳房上下都去慎刑司过年!”
程尚仪踩着宫鞋踏进御膳房时,金护甲刮过门框,发出刺耳的声响。
“把账本都呈上来。”她扫了林疏桐一眼,“还有你,昨日不是说帮着誊抄了账本?一并拿来。”
林疏桐捧上两本账册。
程尚仪翻开新誊的那本,指尖停在“五月初八当归三钱”处:“旧账也是三钱?”
“回尚仪,旧账记的是三钱。”林疏桐垂眸,“可库房里五月初八用的当归,实际是四钱。”她展开帕子,“这是那日对药材时取的样,气味苦焦,该是掺了霉药。”
程尚仪的瞳孔缩了缩。
她猛地转身,盯着缩在墙角的陈公公:“陈安达,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陈公公的膝盖当场软了。
他踉跄着跪下来,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奴才冤枉!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崔尚宫说……说安贵人的位分不该这么高,让奴才在药材上动点手脚……”
“住口!”程尚仪厉喝一声,可已经晚了。
周厨娘从后堂冲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烧焦的账页:“我就说昨日半夜听见响动,原来你想烧账本!这半页还留着‘崔尚宫’三个字呢!”
林疏桐望着地上的焦纸,喉间泛起股涩意。
她早猜到幕后有更尊贵的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把陈安达押去慎刑司。”程尚仪的声音发颤,“其余人等,各归各位。”
几个太监上来架陈公公时,他突然扑向林疏桐,指甲几乎要挠到她的脸:“是你!你早就在查!你……”
“拉下去。”程尚仪挥了挥手,目光像刀似的剜过林疏桐,“林采女,你跟我去司药房,把药材样本再核一遍。”
林疏桐跟着程尚仪往外走,路过廊下时,听见几个小太监交头接耳:“陈公公一倒,御膳房现在连掌事都没了……”“嘘!没见尚仪在这儿呢?”
风卷着药香掠过耳际,她摸了摸贴身小囊里的金铃——徐太妃给的铃还在,可这御膳房的局,才刚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