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炉边暗涌 ...
-
第12章炉边暗涌
夜漏刚过五更,林疏桐就着冷茶咽下半块枣糕,将《素心鉴》贴身收好。
昨日周厨娘翻出的私账里夹着张库房旧钥匙,此刻正硌着她的掌心——那口蒙着青石板的旧木箱,该见天日了。
御膳房后库的门轴吱呀一声,霉味混着陈米香扑面而来。
林疏桐摸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只见层层叠叠的账册堆到了梁下,最上面那本封皮泛着暗黄,边角卷得像秋日的梧桐叶。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本本账册的年份:“永熙三年”“永熙五年”“永熙七年”……直到触到“永熙十年”那本,突然顿住。
“周婶说陈安达管库十年,这些该是他接手前的旧档。”她将账册逐一摊开,烛火在纸页上投下摇晃的影。
当翻到“永熙六年冬”那本时,一行小字刺进眼底:“景阳宫舒美人晚膳,枸杞误送凉州陈货,致腹痛”;“永熙七年春,承乾宫容婕妤参汤,当归错用川产,胎气不稳”;“永熙八年秋,钟粹宫贤妃补汤,莲子混入带芯者,夜咳不止”……
林疏桐的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误送”事件竟全落在受宠的嫔妃身上,且每隔半年必出一桩,像被人掐着时辰拨弄的算盘珠。
她从怀里摸出《素心鉴》,翻到“惯行恶者,必有规律”那页——母亲当年在宅斗里记下的心得:“恶人若想长久作恶,必设障眼法,让每桩坏事都像意外。”
“所以这些‘误送’不是偶然。”她将几页账册抽出来对光,果然见边角有极浅的朱砂印,像是某种标记。
正想着,后库的门被敲响,周厨娘端着热粥进来,围裙上还沾着面渣:“我瞧你天没亮就来,特意熬了南瓜粥。”
林疏桐将账册往身后一藏,抬头时已换了副倦怠模样:“尚仪局这两日跟催命似的,前日查安贵人的汤,今日又要翻旧账。也不知程尚仪是真尽责,还是……”她故意顿住,舀了勺粥吹着。
周厨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神往门口瞟了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昨日去司药房送调料,听几个老宫娥嚼舌根——程尚仪从前是先帝安贵嫔的贴身侍女。那位安娘娘当年有孕,也是喝了碗‘误放寒性药材’的汤,结果七个月就落了胎……”
林疏桐的勺子“当”地掉进碗里。
安贵嫔她知道,先帝晚年最宠的妃子,后来因血崩暴毙,连牌位都没进奉先殿。
她望着周厨娘发颤的嘴唇,突然想起程尚仪昨日捏着枸杞时,指腹有层薄茧——那是常年研药才会有的痕迹。
“疏桐?”周厨娘推了推她。
“没事,粥太烫了。”林疏桐低头搅着粥,心跳如擂鼓。
安贵嫔的胎、近年受宠嫔妃的“意外”,还有程尚仪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这些线头在她脑子里拧成一股绳——有人在借御膳房的手,剪去皇帝的宠妃。
而程尚仪,绝不是单纯的监察者。
三日后卯时三刻,程尚仪的沉香步摇声先一步撞进御膳房。
林疏桐正在案前核对月例,抬眼便见她扶着鎏金护甲,指尖敲了敲桌面:“林采女,尚仪局要近半年所有贵人的膳食清单,限你今日午时前送到。”
“是。”林疏桐垂眸应着,余光瞥见程尚仪袖中露出半角青笺——与那日匿名信的纸色极像。
她手指轻轻叩了叩桌下的暗格,那里躺着她连夜伪造的账册:刻意将几味药材的产地写错,又在末尾添了笔“太后赐银五十两,着赏御膳房杂役”。
“程尚仪且宽心,奴婢这就去办。”她福了福身,等程尚仪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立刻从暗格里取出账册。
烛火下,她用茶渍在“太后赐银”那行晕开些痕迹,又对着光看了看——这才像被人悄悄塞进来的旧记录。
次日清晨,林疏桐捧着账册站在尚仪局门口。
程尚仪正在喂金丝雀,接过账册时指尖一滞,翻开第一页便皱了眉。
林疏桐盯着她的喉结——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昨日整理旧档时刚记下的。
“这枸杞的产地……”程尚仪的声音发紧。
“回尚仪,是御膳房老账房记的,奴婢不敢改。”林疏桐垂着眸,却将程尚仪捏账册的指节泛白看了个真切。
程尚仪突然合上账册,广袖一甩:“我还有事。”她转身时,那半角青笺从袖中滑落,林疏桐眼尖地瞥见上面写着“东六宫”三个字。
待程尚仪的轿辇拐过月洞门,林疏桐闪身进了旁边的角门。
她贴着红墙走,看见那顶青呢小轿果然往东六宫去了——东六宫住的是太后的表侄女,当今皇后的堂妹。
“周婶,”她回到御膳房时,周厨娘正蹲在菜筐前择菜,“今晚若见程尚仪出宫,往城南方向,你就往我窗台上放三片银杏叶。”
“你这是要……”周厨娘的手停在半空。
“引蛇出洞。”林疏桐笑了笑,将一枚新铸的通宝塞进她手里,“昨日尚食局说要调我去协理账目,许是要挪地方了。但您放心,我走之前,定要把这潭浑水搅个明白。”
是夜,林疏桐坐在炉边补着帕子。
窗外起了风,三片银杏叶“啪”地落在窗台上。
她将帕子往旁边一丢,从妆匣底层摸出那封匿名信,凑到炉边。
火苗舔过纸角,清瘦的字迹渐渐蜷成灰:“东六宫暗线,不可轻信”——原来这信,是要她防着程尚仪背后的人。
“现在,该你们着急了。”她望着炉中跳动的火苗,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次日辰时,尚宫局的小宫女捧着黄绢来传话:“林采女,尚宫娘娘说掖庭局缺个协理账目,着你明日去报道。”
林疏桐接过黄绢,指尖触到上面的墨痕还未全干。
她抬眼望向东六宫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这调令,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