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想要离开这 ...
-
想要离开这里,最要紧的是收集外界的信息。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困在这里。
海文知道,可当她看见病人颤抖的身体、触摸到她冰冷的肌肤、看见她浑身的绷带时,却沉默了。
她说:“当然,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随便问问……还需要水吗?我再去给你倒一杯水吧。”
卧床的病人,尤其是性格敏感,以及处在高敏感高自尊年纪的病人,总是会尽力减少自己喝水的次数,减少麻烦别人的次数。
菲亚玛同样在其中,因此当她说“渴”的时候,一定是渴了很久。
海文虽然是今天才从这个身体中苏醒,但就在和同事的只言片语之中,也能推断出菲亚玛在这个疗养院里没什么人照顾。
她的父母很少来看望她,也没有请护工。最开始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还愿意多照顾她一点,但后来同情心散去,人只会渐渐觉得麻烦。转瞬即逝的痛苦才会被称之为痛苦,延绵不绝的痛苦只会换来麻木与默然。
海文对此无能为力,却不想成为漠视菲亚玛痛苦的一员。
菲亚玛沉默着——或许是因为喉咙受伤、喝水太少,又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与她人讲话,沉默已经成为她的常态。
海文在她的沉默中为她又倒了一杯水。
水喝到一半,菲亚玛开口,含混的话语中藏着她隐隐的恐惧。
“我也不信教,但是,我的父母信。”
“珀佩图阿的父母也信。”
“或许有的时候,多数人相信的事,大人相信的事,其实是对的,是真实存在的。”
“……医生,我很害怕,今晚你能陪我睡吗?”
正常疗养院的医生也是分白班和夜班的,想要陪床还有专门的陪床护士。
但是,管她的呢,海文又不是正规渠道考进来的医生,现在就算想回家也不知道此人家在哪里。
她说:“好呀,我陪着你。”
菲亚玛看着她。
包裹在绷带里的脸看不清神色,唯一能看见的是从缝隙中漏出来一只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此刻弯的像昨晚的月亮一般,柔和而明亮。
她说:“谢谢你,医生。”
*
今夜却无星无月,只有仟浓云雾,遮蔽深蓝苍穹。
海文要为菲亚玛关灯,她却制止海文。
“医生,太暗了……我害怕。”
可在刺眼的白炽灯下,菲亚玛又怎么入睡?她的身体很虚弱,如果睡眠也被影响,只会增加恢复的难度。
“等我习惯一会儿就好了。”菲亚玛道。
她习惯了太多事情,恐惧、疼痛、悲伤、日复一日……如今如果连光明也是需要习惯的障碍,那她的生命里还有什么事是值得期待的?
海文看向悬挂在头顶的灯泡,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丝巾。
她有了一点想法。
用米黄色的丝巾罩在灯罩上又打了一个结,灯光就变成了柔和的黄色,丝巾的大小和厚度几经调整,就让室内充斥昏黄的光线,不适合看书,但很适合入睡。
菲亚玛看向海文,她嗫嚅双唇,许久,又说出一声谢谢。
这个词在今天之中说得太多,少女无法回报以其他实际行动,以至于感觉连这个词都变得廉价,她不受控制的感觉到沮丧,可就在沮丧的阴云笼罩她的脑袋之前,更先到来的是医生温柔的手掌。
她轻轻抚摸着菲亚玛后脑的位置,没有用力,却能让菲亚玛意识到这个安抚的存在,并说:“不客气,因为我知道菲亚玛以后,会帮我一个大忙。”
以后的事情医生是怎么知道的呢?菲亚玛不懂,但她因为以后这个单词,今天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恐惧居然变淡了许多。
真的还有以后吗?珀佩图阿说,她的幸运只是暂时的,神明总会找到她。而珀佩图阿的确被找到了。
相比起其他被选做祭品的少女,菲亚玛同样是幸运的。在选中之日,父母连同其他教徒将她绑在十字架上,一如既往架起火焰。火焰吞噬她的身体,无论是疼痛导致的抽气又或者眼泪都浇不灭来自地狱的黑火。在火焰之中,她看见一张模糊的、属于神明的脸——神明像拿着死亡镰刀的巨大阴影,好恐怖。神明为何是这样的形象,让人恐惧、让人害怕,让人哭诉着想要活下去,却只能走向痛苦死亡的结局。
神明扭曲的身体同烈火一起,要挤进她的身体。
但,那天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大雨浇灭了火焰,让寂静岭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地面下陷出一个巨大的坑面。
黑色的阴影消散,菲亚玛在疼痛之中说不清那是黑色的飞灰,还是真的曾经降临过的神明。
但下陷的地面一定要从城镇外找来基建队伍才能修缮。外来的基建队伍看到烧得浑身是伤的小女孩,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还不送医院吗!”
姗姗来迟的父母叫上疗养院的救护车将她送入里面。
“失火,是失火了……对,我们这儿之前是矿区,矿区曾经失火过,偶尔这边的地下还会燃起来……对,这孩子应该是贪玩往我们封起来的地下跑了……这就送她去医院。”
父母都很奇怪,因为那天不该有雨,就像菲亚玛也不该活下来。
菲亚玛知道献祭是为了和神明融为一体,是至高无上的教义,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只有健康、美丽、纯洁、适龄的少女才有资格成为祭品。
但,她躺在担架上,意识到自己存活下来,仍然保有自己意识的时候,依旧松了一口气。
是的,她很胆小,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敢于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里奉献自己,也不像珀佩图阿一样敢跑到后台求助外来的马戏团让他们带她离开这里。
她只能等待,等待命运的安排。
她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就算身体被烧成面目全非的样子,就算父母怪罪甚至逐渐疏远了她。
直到今天,直到珀佩图阿出现,但她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她的表情。
菲亚玛在珀佩图阿身上见到了在火焰之中见过的那张脸,属于神明的脸。
神明是缠绕在珀佩图阿身上的黑雾,借那张脸俯身凑近菲亚玛,告诉她,今晚,就是她最后的期限。
她生出恐惧,可最让她感到恐怖的,却是面无表情的神明脸上,偶尔会流露出属于珀佩图阿的痛苦神情。
好像自被选定之日,一切就变成了不可违抗,无法逃离的命运。
而这命运,无法让人解脱,也无法让人幸福。
……
菲亚玛看向头顶昏黄的灯光。
“医生,医生。”她轻声呼唤海文。
海文正呆在一旁默默复盘进入寂静岭之后发生的事情,闻言睁开双眼,走到菲亚玛床边,弯下腰看向她,神情温和“怎么了,菲亚玛?”
“……”菲亚玛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让医生相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之后医生会对她投以怎样的目光——明明知道今晚神明会降临,明明知道这会是一场灾难,却因为她自己的恐惧而害医生留下来跟她一起面对。
她果然,是个又懦弱、又卑劣的坏人。
海文误会了她的意思,问她:“你想去厕所吗?”
躲进厕所里,是不是就能让神明找不到她呢?
菲亚玛猛地点点头。
海文把她抱起来,突然听见菲亚玛很小很小的声音:“不,不要在屋里,我想起走廊的公共洗手间。”
海文就找来轮椅,将她轻轻放在轮椅上,还准备了一块小毯子。
她们步入漆黑的走廊,应急灯在走廊上发出若隐若现绿色的光。
海文:“走廊怎么能关灯呢,不知道看守的是谁。”
菲亚玛:“……但是,走廊不是一直关着灯吗?”
海文:“嗯?这怎么行?那病人万一夜间有需求怎么办?”
菲亚玛:“……”
“医生,你……”
她话音还没落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爆破声,海文猛地回头望去,发现就在他们刚刚出来的房间,此刻已经一片通明,热浪扑面而来。
失火了,火势蔓延极快,好像具有生命在追着他们流淌一样。
短暂的寂静之后,刺耳的尖叫声、惊慌失措的人群,海文当机立断,一把抱起菲亚玛往门口冲去。
但是不知为何,疗养院的门怎么都推不开。
人如海浪一样涌向走廊,和海文他们一样试着推门无果后发出崩溃的哭喊。
海文突然意识到,这是鼎盛时期的寂静岭疗养院,而今天的这场大火,会将寂静岭最后富庶的可能打破。于是这里永永远远都是海文来说看到的那样。寂静、破败、落后。
但现在,她在这里,她不想死在十年前,也不想看着菲亚玛在一起被火焚烧。
这个安安静静趴在她怀里的小姑娘明显已经吓坏了,她的眼泪打湿了绷带,海文擦去她裸露在外的那只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对她道:“你会活下来的。”
感谢今天早晨四处游荡时将这里的一切都看在眼底,海文知道一楼到三楼基本所有窗户都焊着具有复杂花样的栏杆,唯有一处没有。
不仅没有,那里的窗户也很有可能是开着的。
她将菲亚玛的身体向上托了托,深吸一口气,向公共洗漱间奔去。
她赌对了。
洗手间顶上,有一张大约有三十厘米高、半米长的窗子,没有锁,并且有半扇窗户是开着的。
“菲亚玛,爬出去!”海文咬牙将小孩子架在自己肩膀上,又对她道,“踩我的肩膀!”
菲亚玛被吓到了,她还没有缓过神来,就算海文这么说,她却无动于衷。海文只听见她在嘴里喃喃:“是神明,祂来找我了,是祂点燃的火……”
这句话好像一道灵光被菲亚玛硬生生塞进海文脑子里,但此刻海文医生一抬手,将那道灵光连同脸上的汗一起擦点,对着菲亚玛大喊:“动起来,菲亚玛奥文斯特!”
菲亚玛打了一个激灵,她低头看了一眼医生,又抬头看向那道窗户。
她一愣,随后医生的话像一把刀子劈开了她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不顾自己疼痛的身体,开始手脚并用的往窗户外爬。
说来也奇怪,当她因为过于努力的爬动而忘记自己的伤痕时,这些伤好像真的不那么痛了。
等她爬到窗户上,就努力朝着海文医生伸出手:“医生,拉住我的手,你也爬上来。”
海文却没有那样做,她先是冲着外面大喊:“这边,往洗漱池走,洗漱池这边有路!”
随后,又要冲进火场。
“你救不了他们的,海文医生。”菲亚玛突然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