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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面 自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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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陆戎在凌晨加班到差点猝死的事迹被传开后,周围投来的视线真是越来越热切了。
他走进茶水间,接了杯冰水给自己降火。
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听说当时几个同事看见他突然倒地抽搐,动静震得连楼下耳背的大爷都能听见,大半夜给几个小辈吓得不行。
对此,他给老板的回应是用更多的报表、数据和器械维修单去覆盖他身体里的那块不完整。
毕竟是吃饭的家伙。
混蛋啊。陆戎捏紧杯壁,手背上的青筋赫然暴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边喝水一边嚼碎冰块。
不过还好,自那次莫名其妙的晕倒后他就没再被拖进什么奇怪的梦里,而且为了以绝后患,陆戎笃定决心把那只仿生义眼给彻底处理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今晚依旧是平平无奇的加班,只不过比以往晚些罢了。
雨还是有些大的。陆戎打了把伞,踩着一个个水洼回到了城市的边缘,一个老旧的公寓楼前。
陆戎抖了抖雨伞上的水珠,一如往常地准备掏出钥匙。
这层楼的感应灯已经是年久失修。
嗒,嗒,嗒,它们迟钝地追随着陆戎的脚步声而一点点亮起,如同行注目礼般在身后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咔哒,门开了。
潮湿而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如常,如果忽略掉空气中那股灼人的余温的话。
陆戎联想到近期报道出频发的入室盗窃,手便下意识攥紧伞柄。
小偷,还是那些家伙?
他眯起眼睛,猫着腰,蹑手蹑脚地从玄关处出发,目光锐利地扫向狭窄的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正对沙发的电视机在明晃晃地播放着滑稽的晚间综艺,夸张的色彩与阴影交错变幻,无厘头的罐头笑声配合着格外突兀的音乐填充了整间屋子,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怪诞。
借着明明灭灭的彩光,陆戎似乎看见沙发上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而老旧的沙发像是承载着什么大型物件似的,不堪重负地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那是一个有些高大的人形影子,此时正舒舒服服地陷在他那个有些塌陷的旧沙发里,那姑且算人的家伙上身套着一件廉价的蓝色衬衫,领口露出棕色的脖颈和一大片胸膛,毛糙的黑色卷发披在靠背上,松散地落了一地。
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上的搞笑艺人,看样子丝毫没有觉察到陆戎的靠近,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是从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抓出一把薯片,慢条斯理地塞满整张嘴。
咔嚓,咔嚓。
咀嚼声混杂着喧嚣的背景音,仍旧清晰。
“你回来啦。”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点慵懒的鼻音。
他懒洋洋地回过头,冲陆戎扬了扬下巴,那双砂金色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撞上了陆戎戒备而后震惊的视线,“你这沙发不错,就是这玩意怪吵的。”他皱着鼻子,略带不满地点评起电视机里那个开始公鸭叫的艺人。
陆戎的脑子顿时宕机了,随即是气血上涌,连呼吸都有些停滞,喉头更是干涩得不行。
这是一个他熟悉的怪物,一个本来作为噩梦存在的怪物,此时却不知道从哪找了套衣服,还躺在平时自己躺的位置上,看着无聊的电视频道,吃着他昨天才买的薯片。
又是幻觉吗?
那种肌肉记忆的幻痛感再一次席卷了他空洞洞的左眼眶,而唯一健全的眼睛则牢牢钉死在这位罪魁祸首的身上,他咬着牙,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
沙发上的那位似乎发现了这道目光好像过于灼热了,他咀嚼的动作先是停下,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高高仰起头颅,伸长脖子,将袋子里那最后一丁点薯片倒进嘴里,喉结滚动着,然后咽下。
接着,他才慢悠悠地,以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偏过头来面对陆戎。
跳动的光影掠过那张笑得天真烂漫的脸,甚至嘴角还残留着薯片碎屑,与印象中那个浑身恶臭的怪物形象格格不入,极具割裂感的冲击刺激着陆戎。
“滚出去。”陆戎举起伞柄,身体前倾,作势威胁,然而他的声音泛苦,毫无威慑力,“立刻。”
即便是作为退役向导,陆戎也没把握敢轻举妄动,更别说还有前车之鉴了,真打起来,他的胜率微乎其微。
索性,他偷偷拨通了紧急呼叫电话。
“不要。”怪物拒绝得很果断。
他用衬衫的袖口随意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没有动,只是歪了歪头,长长的黑色卷发溜到一侧肩膀。“为什么?”他诚心发问,语气里是纯粹的不解,“这里很舒服的。”
陆戎的耐心快被消磨完了,他可没空和这家伙玩什么过家家的把戏。
然而,没有预兆,也没有蓄力,沙发上的人仅仅是晃了一下,便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瞬的残影。
等陆戎反应过来,鼻腔间就呛进了一股廉价的调味粉和淡淡的血腥气杂糅在一起的温热吐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熟悉的触感,以一种不加收敛的力道覆上他左眼的黑色眼罩。
“而且,这里离你很近。”
放大的金色瞳孔映射着陆戎的缩影,小小的,他莫名生出种不管在哪都会被这双眼睛监视的错觉。
陆戎猛然踩空,胸腔一紧,心脏仿佛跌入了进一口滚烫的的热油。
耳畔爆发出尖锐的嗡鸣,随即,所有痛感、幻觉般的灼烧在一瞬间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冰冷浸透的清晰。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作为向导的本能,一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感知”。
他又看见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甬道,但那不过是这里的冰山一角,这里有数不清的甬道,有流淌着数码原件的猩红河流,有反重力组件的金属高塔。
而每一个甬道内都回荡着尖锐的噪音以及绝望的嘶吼,虚空中漂浮的巨大镣铐和枷锁牢牢禁锢着它们。
那是混乱、痛苦、被监禁和不断撕裂又重组的疯狂世界。
而作为这片荒诞世界的暴风眼,也就在高塔的核心处,镶嵌着一个微妙的“存在”。
一个散发着滚烫气焰、充满了毁灭与饥饿的“存在”。
而那个“存在”似乎拥有着独立的自我意识,正在向陆戎沉寂的精神屏障伸出一根又一根的精神触手,二者通过交互从而产生出了微弱而持续的共振。
就是这种共振,带来了那些幻痛和碎片的画面。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劈向陆戎。
拥有那个“存在”的主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陆戎因极度震惊和生理性不适而苍白的脸,还有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的表情好奇极了,忍不住发出小孩子般雀跃的惊呼。
“瞧,”他咯咯笑着,轻轻推开陆戎瘫软的身体,指了指太阳穴,“我们是连着的。”
陆戎还没从和一个不知名怪物建立了精神链接的事实中喘过气来,就被迫接受了一个让他两眼一黑的消息。
“所以我住这,”他宣布,语气毋庸置疑,“你做饭。”金子一样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 ,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劲。
当警车呼啸着赶到时,综艺节目正火热地进行到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