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受难记》晚来疯

2、新世界

　　陆戎平摊在治疗台上，交错的双手搭在腰腹间，右手的拇指没忍住抠起左手的掌心。

　　狭小的隔间沉默地孤立着，只有男人检查和调试机器发出的咔哒声。

　　男人是他的卖家朋友。

　　陆戎拧巴着眉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的头顶是一片灼眼的白光，也是一根根剔透的银针，扎得他脑仁生疼。

　　算了……来都来了。捂着脑壳打算叫停的陆戎最终还是拉不下面子。

　　渐渐地，陆戎在男人的疏导下，痛觉被钝化，同一时间，视野也在冰冷机械的环绕音中变得越来越震荡。

　　……

　　人在放松警惕时会产生幻觉的概率有多大?

　　陆戎倏然清醒，小臂一缩，破碎的表盘替他爆发出了今夜第一声尖叫。

　　洁白的镜面下涌动的是黏糊糊的污泥，像是一团又一团会蠕动的恶心鼻涕，从镜子的缝隙间争先恐后地满溢出来。洗手间的敞亮，无疑是将这群鬼东西的蠕动轨迹描绘得更为清晰。

　　腐朽的恶臭模糊着血腥味，不断抓挠陆戎的五感，像一把火，迂回迷离的血管是它的导火索，从而炙烤起五脏六腑，甚至火势蔓延，一路烧到嗓子眼，呛得他忍不住干呕。

　　这真的是幻觉吗?他扪心自问，心脏却先发制人，肆意地冲撞起胸腔。

　　或者换句话说，幻觉杀死人的概率有多大?

　　然而容不得他多虑，手腕就被反握住，那是一只外观同人类别无二差的手，确切来说，应该是一双戴着镣铐的手。

　　你只用了一只手去接纳你，但却是实打实地把全部的重量压向了你的原生手。

　　和梦里如出一辙的，镣铐上吊着沉重而粗大的铁链，唰地一下，陆戎就被带着整个人向下坠去，快得晃出了残影，下巴狠狠擦过大理石制的洗手台，来了个情真意切的贴面吻。

　　手腕处传来的粗糙感实在是真实得不像话。陆戎一边疼得嗷嗷叫，一边企图使劲从怪物手中夺回他无辜的手。

　　见鬼，它力气怎么那么大?!

　　无论陆戎怎么张开另一只机械臂去掰弯，去撕扯，去捶打，它都纹丝不动，就连被砸得稀巴烂的皮肉，都要扯着血丝像鬼一样缠着他。

　　这下真是活见鬼。陆戎都快给它跪了，事实上他腿软得真快跪了。

　　砂金色的眼睛依旧定格在你身上，目光灼灼，你似乎很欣赏这副扭曲到崩坏的表情，不过对你而言，更多的是好奇与探究。

　　你活动你同样扭曲的关节，去牵动原生手，五指紧扣。

　　陆戎微微一笑，咬牙切齿，回以了一个中指。

　　无视了原生手的万分不情愿，你自顾自地用它在软趴趴的泥巴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大功告成时，所有污泥瞬间滚作一团，咕哝着融作一片类似沼泽的水域，污浊的颗粒流动漂浮着，自上而下如泼墨般冲刷起镜面，为那抹金色落下帷幕。

　　怪物的手连同镣铐一起散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水，大滴小滴的血珠陷入陆戎的肌理，撵着指缝，滑腻腻地从中溜走，与污秽之物水乳交融，愣是没让陆戎捞走一分一毫。

　　怪物通着下水管道跑了。

　　而陆戎趴在洗手台上，面颊红温，气不打一处来，和镜子里剩下的自己玩起了大眼瞪小眼。

　　要命，他的脑袋可能真要出问题了。

　　……

　　良久，恼人的咔哒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欢快的声音，“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内层出了点问题，给你调好了都。”

　　男人举起报告单子，围着陆戎绕来绕去，耐不住又开口道:“就你所述的情况，其实我也不好把握，但检查结果一下来，我一看，嘿，这基本不都是正常指标嘛!而且凭良心说话，老陆，你难道就不觉得是你那睡眠和饮食出的问题吗？反正吧，我的医嘱是年纪大了，还是要多休息，少吃你那堆破烂了，留点时间多出去走走，感受一下……”

　　说着说着，陆戎的头顶落下一只小斑鸠，扑腾起翅膀，胖胖小小的身板一颠一颠的。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好了，OK，打住，孟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陆戎支起半个身子，对孟翡的喋喋不休来了个及时止损，顺带打了噤声的手势明示小斑鸠别吵吵。

　　他好不容易缓了会神，可别再让这小家伙一嗓子给闹回去。

　　可谁让他整天吊着个眼，半死不活的跟个被推车撵过的苦瓜僵尸似的。

　　没辙，孟翡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好言劝不了短命的鬼，于是他转手拿了镜子怼向那张扁扁的大饼脸，问问他还满意不。

　　陆戎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接过镜子煞有介事地端详起来。

　　镜子里的他面容还算清俊，眼睑下染着半永久的金属摇滚风味十足的黑眼圈，唯一健全的眼睛犹如枯井颓巢，显出肉眼可见的干涩，左眼框则是被那颗雕琢了繁复纹路的造物撑满，

　　陆戎的眼睛骨碌了一圈，又一闭，再一睁，然后在孟翡震惊的目光中用力给了自己的左眼一拳。

　　漂亮的所有物并不能捋平他心头的褶皱。陆戎揉揉眼皮，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陆戎记得很清楚，就在厕所隔间，在其他人都把他误认为成精神病的前一刻，他是真真切切的触碰到了那个东西留下的污泥印。

　　[新世界]

　　歪歪扭扭的字样，像是镜像写出的。

　　可惜就在他的脑子发懵的几秒钟里，印子就被定时经过并还没有任何眼力见的环卫机器给擦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