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受难记》晚来疯

1、奇怪的东西出现了

　　昏黄的街区说不上有多安静，此起彼伏的车鸣声混杂着小贩的叫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还飘着些若有若无的雨响。

　　他打着伞，提着旧式的手提箱，脸上挂着些许倦怠的神色，模糊的身影穿梭在人堆里显得再普通不过。直到走进一条小巷，耸拉的眉眼才有所变化。

　　天，这简直就是用酒精和香水都粉饰不过的糜烂人间。

　　男人不自然的咳嗽声成功吸引了巷里人的注意，一位打扮艳丽的红发女郎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肩膀，对这位身材貌似不错的青年表达了她的青睐，很可惜，青年婉拒了她的邀约。

　　等摆脱了烟酒与迷香的缠绕后，他终于能摁响红房子的门铃。

　　尖锐的电子女音适时响起，“哎呀，来了来了……你是?”

　　听着女人说话间毫不掩饰的困惑，他叹了口气，向门上狭小的屏孔出示了他的电子凭证。

　　[米航有限公司,陆戎]

　　下一秒，沉重的机械门开启，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冲他露出抱歉的笑，陆戎同样回以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在女人为他泡茶的间隙，陆戎道明了他的来意。

　　“夫人，我想您也知道，对一位哨兵进行活体改造可是价值不菲的，您的需求我们也大致了解过，但您瞧，您总不能，寄一具尸体给我们吧。”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抿了口茶，有些惆怅地回道：“他是我的丈夫。”

　　“我很抱歉，但我们没法儿保证您的丈夫苏醒后还能是原装的。”陆戎对这位哨兵的遗孀表达了深深的同情并提出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静静地抚摸着相框里男人的脸庞，在泪水泛滥的前一秒，她笑了。

　　陆戎听见女人说，“我只想要他活着。”

　　OK,fine，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没有任何的民事纠纷，只有一个女人舍弃理智的发言。

　　他拿出合同递给女人，并向其担保了售后服务。然后，他提上手提箱，跟着女人来到了那个被退回的哨兵的房间。

　　生死离别对于陆戎来说既陌生又乏味。

　　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份工作的?他不记得了，他需要的只有速食罐头和每天例行的委托，噢对，不要忘记还有饭后的聊天八卦。

　　收拾到哪了?

　　好吧，他实在有点烦了，女人的哭哭啼啼让他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没办法，他只好让他的精神体安抚着女人离开。

　　……

　　走出红房子，陆戎看了眼表，已经是22点整了，显然，拖着这具死气沉沉的□□回到远在五十公里的家属实有点为难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陆戎径直朝刚刚那位红发女郎奔去，正准备收工的女士明显不想搭他的活，于是陆戎认命地掏出两张钞票塞进了她丰溢的沟壑间。

　　红发女郎笑得俏皮，牵着他走进了装点得粉红的房间。

　　无视屋里布设的粉红泡泡，他一心扑上了撒满玫瑰花瓣的圆形大床，天知道这里有多少嫖客和妓女干柴烈火后留下的痕迹，但他不在乎，磨人的倦意几乎摧残了他可怜又脆弱的神经。

　　他留下一句“记得四个小时后喊我”就枕着柔软的被褥沉沉睡去。

　　这可不能怪他不解风情，毕竟他已经连续接了不下五十份的委托了，而且美丽的女士也最是善解人意。

　　嗯……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

　　老天，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吗。

　　陆戎再一次跌入深渊的怀抱。

　　他的精神图景已经快被黑暗蚕食殆尽，扭曲变形成了一条深邃的甬道，而现在唯一的光明就是他手中紧握着的探照灯。

　　又来了。

　　黑发赤裸的怪物扒开了黑色的幕布，他撑着脸，对眼前的人类感到好奇。

　　“你好啊。”

　　长毛脑袋发出友好的问候，磨砂质的声音突兀地回荡在这回廊般的甬道里。

　　陆戎只是看着，没有答话，探照灯的灯光却微不自知地恍了恍。

　　光是看见他双手交叠之下的一摞头颅，陆戎就能断定这绝对不是什么温良的主。

　　不知过了多久。

　　陆戎一直保持着安静，极致的安静。

　　披着卷曲毛发的怪物就这么歪着脑袋盯着他，嘴角的弧度同时扩大到一个夸张的地步，却也没有发出额外的声响，像是在礼貌地等待一位陌生人的回话。

　　从陆戎的视角看去，他的脑袋从开始就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左右颤动着，苍白发肿的嘴唇就像人工粘合上去的一样，正随着颤动频率的提高，一点点地，如同披萨拉丝般一点点地脱落。

　　说实在的，他还没有心理变态到去细细品味这场免费但猎奇的演出。

　　但诡异的是，那早已僵硬的脖颈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硬地扣下，探照灯打落，刺目的光线霎时消逝。

　　剧烈摇晃的头颅顺势从他的头顶滚落，喷涌出的红白黄相间的液体如调拌沙拉似的淋湿了他的整张脸。

　　陆戎的视野瞬间变得黏稠，甚至可以说是恶臭。

　　再睁眼，一双戴着镣铐的手出现，锈迹斑斑的铁链就静悄悄地悬在他的头顶，那双卡在镣铐里的手像是不堪重负一般，一落再落……

　　嘭。

　　陆戎猛然从床上弹起。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身旁的女人，她仓皇起身，不解地望向你，嗔怪的话在看到你几乎被汗浸湿的上半身又小心地咽了回去。

　　哪有人睡觉流那么多汗的呀……

　　陆戎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那颗濒死的头颅依旧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同样逃离了精神图景的大胖狗椰果跳上了床，用湿漉漉的鼻头反复地拱着他的手掌心，陆戎伸手揉了揉椰果蓬松的脑袋。

　　精神体散发出的安抚性信号并没有使他震荡的心脏平稳多少。

　　陆戎又看了眼表，他向女士道了谢，提上手提箱，在女士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匆匆离开了粉红屋子。

　　搞什么……还没到时间哎。

　　……

　　自从装上这颗仿生眼后，他就没睡上几个好觉。

　　陆戎随意找了处洗手间。他看着镜子里面眸色不同于另一只的左眼，用指头轻轻扣击着那层合金外壳。

　　真倒霉。他懊恼地揉了把脸。

　　想当初，就是因为相中了它漂亮的鎏金外壳才会不惜血本买下的，功能性好是真好，续航能力强也是真强。

　　但天王老子来了也遭不住它顿顿磋磨啊!何况他还是个破打工的!这纯纯就是把他骗进来宰吗不是!

　　他痛心疾首地捂了会儿脸，再次打开手机，目光停留在[这周六面谈]的聊天界面。

　　好吧好吧，想开点，起码再撑两天他就不用受折磨了。想到这，陆戎眉下也松动了些。

　　卖家总归是会知道是哪出了问题的。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他摘下表，捧起一把清水，可算冲尽了脸上的阴霾。

　　“你好啊。”

　　陆戎一个猛回头。

　　什么都没有。

　　陆戎神色淡然，松懈的神经却是再次紧绷。他迅速地拧好水源，胡乱地去摸着洗手台上的表，但它貌似不见了。

　　不应该啊。

　　陆戎下意识回过身。

　　很不凑巧的，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你看起来真的很奇怪。

　　那是一双完全不属于你的砂金色眼睛，而你正用它戏谑地扫视着你。你眉眼弯弯，拾起泥泞的手，抓住那只“遗失”的表，笑着送了过来。

　　而他鬼使神差地接下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