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香啊（无限）》画角

128、水泥森林（十一）

　　这困意来得凶猛，势不可挡，时霁招架不住，一觉睡到凌晨。醒来时天还未亮，屋子里黑洞洞一片，离她不过十几厘米远的地方，有均匀且缓慢的呼吸声响起。

　　她先是一惊，困意都吓得褪去，而后马上想起来，是浮戈。

　　睡前模糊的记忆中，浮戈抱着她小声絮叨了很久，但睡意当头她什么都没听清，只记得对方蜻蜓点水的吻。

　　与那晚不同，这次的吻不掺杂任何欲|念，只剩温柔体贴。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环境，但浮戈的轮廓仍不够明晰，于是她忍不住再靠近了几分。

　　不曾想这一挪就将睡眠本就不深的浮戈给吵醒了，她动了动手指，迷迷糊糊间长臂一捞，就近将时霁捞进怀里按了按，哄小孩似的拍拍后背，嘴里还嘟哝着：“睡吧……睡吧……”

　　没给时霁哄睡着，倒先把自己哄下线了。

　　“……”

　　这可苦了时霁，她脑袋还埋在人怀里呢。

　　沐浴露香气混着女性软和的体香充斥进鼻腔，她脸颊发烫，小心翼翼地动作，终于在不惊动浮戈的前提下将自己从温柔乡中拔了出来，深吸一口气。

　　呼，差点窒息了。

　　虽说过程与意想的不太一样，但结果是等同的，她伸出一只手臂搭在浮戈腰上，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再次沉入梦乡。

　　对方的气息温暖而柔和，布匹一样柔柔地裹住她，就连往日那些黑色的梦也变得柔软。

　　她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因为是住校，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晨跑，即便是寒冷的冬天也不例外。

　　中部的小县城，冬天早上六点甚至还没天亮，能见度全靠操场周围的路灯，所有住宿生排成两列，前后相隔不过半米，开始了“提神”晨跑。

　　冷风穿膛过，哨声震天响。

　　几百名学生，绕着操场最外侧跑圈，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偶尔响起的口号声，她无从得知自己身边还有谁，是人还是鬼。

　　麻木，沉默。

　　以往的梦中，她像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一圈又一圈地跑操，不知疲惫，永无止境。

　　环形跑道上，她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只有奔跑不休。

　　今天的梦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不，还是有的。

　　她看见了日出。

　　橙红色的火球顶破浓稠如墨的黑，野蛮又极富生命力地鼓动着，跃升着。

　　“噗通——”

　　“噗通——”

　　如同心脏跳动。

　　这是高中时的她绝对见不到的景象，因为同一时间点，她正站在教室里晨读。

　　梦境如此与众不同，时霁不由得多贪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床上又只剩她一个了，一旁的被窝渐冷，她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亮黄色便利贴位置醒目。

　　如此熟悉的情形，她恍惚了一瞬，险些以为昨日的坦白与和好都是一场梦。

　　好在便利贴上完全不同的内容让她松了口气。

　　先去上班了，冰箱上层有包子，饿了就热一热再吃。有事打电话，无聊了也可以来便利店陪我上班——浮戈留。

　　顺着便利贴上的指引，时霁成功找到了自己的早饭——两个还软乎着的包子，她一手将包子放进小蒸锅，一手给浮戈发消息。

　　24：看到了。

　　24：下次一定。

　　大概是碰上了便利店的早高峰，浮戈迟迟没有回复，时霁也不急，给自己烧了壶热水，泡了杯牛奶，翻出已经落了灰的小说，舒舒服服地享受起这过去将近三十年都少有的闲适时光。

　　约莫十点左右，门铃突然被按响了。

　　时霁从紧张刺激扣人心弦的情节中抽身，眉头一皱，这个点，谁会上门？

　　她合上书起身，顺手将水果刀塞进兜里，透过猫眼望过去。

　　外头的人身着警服，帽檐下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在目。

　　是谢少微。

　　她愣了一愣，门打开一条缝，外头的谢少微咧嘴一笑，又展示了一遍自己的证件，“时霁小姐，关于昨天的坠楼事件，我还有更多细节想了解一下，请问现在方便吗？”

　　时霁不解，她以为昨天问过之后就没她什么事了。

　　但她还是点点头，让谢少微进了门。

　　甫一进入，谢少微就暗暗打量起这栋出租屋起来，可能因为是合租，作为公共区域的客厅并没有太多个人物品，看着有些空，整体还算整洁有序。

　　一扇卧室门大开着，一扇虚掩着，但屋子里却只有时霁一人，也就是说浮戈去上班了。但既然有人不在家，为什么两扇卧室门都没上锁呢？

　　这显然不符合一般合租室友的情况。

　　且谢少微眼尖地发现，开着的那间卧室床上，整齐叠放着两床风格迥异的被褥。

　　她眸光一闪，无声笑了笑。

　　时霁循着她目光望过去，顿时明白了什么，脸皮一烫，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那是我的卧室，我比较怕冷……”

　　怕冷？这个天怕冷也犯不着盖两床被子吧。

　　谢少微挑眉，没有拆穿小姑娘拙劣的谎言。

　　在她的默许下，时霁关上房门，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谢谢。”谢少微接过水，没急着喝，而是先给时霁喂一颗定心丸：“别紧张，今天过来找你只是因为昨天那事还有些没问清楚的。”

　　说着，她掏出那本记录本，从夹页中取出一张照片：“看看，你认识这照片上的人吗？”

　　照片是很普通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有些谢顶，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

　　这样的人，实在常见。

　　时霁摇了摇头，笃定道：“我不认识他。”

　　谢少微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轻敲指节，“再想想呢？你工作中，或是经常出入的场所，有见过这个人吗？”

　　警察的执着让时霁有些意外，于是她仔细检索了一遍记忆，就连那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细枝末节也回想了一下，除去的确没留下什么印象的，她很确信，她没见过这个男人。

　　“我的工作基本不涉及与陌生人打交道，经常出入的场所也就是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楼上楼下的人大概眼熟，但没见过这个人。”

　　这答案让谢少微陷入了沉思。

　　于是时霁试探性问道：“他是昨天坠楼的那个人吗？”

　　那人脸着地，脑瓜子直接摔凹进去一块，别说仔细去看长相了，光是回想一下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就让她反胃，自然是记不得对方长什么样子的。

　　谢少微张了张嘴，要说警方尚在调查的内容是不应该告诉时霁这种普通人的，但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这孩子是可信的，纠结片刻，呼出一口浊气，她缓缓道来。

　　“他叫王尾，是某公司的高层领导。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坠楼的那个房间当天就只有他一人进去过，房间窗户护栏完好，且监控显示，他是自己翻下去的。”

　　那也就基本可以确定是自杀了。

　　既然如此，又为何会多余找她一趟呢？

　　谢少微明白她的困惑，继续解释：“我们的确在他办公室与家中找到了抗抑郁的药物，自杀的可能性非常大。但唯独让我不解的是，他在早上七点之前就进入了那个房间。”

　　“如果他早有自杀的打算，为什么会等到下午一点？”

　　若他心存怨恨想要报复社会，大可以在七点多也就是早高峰的时候跳楼，届时产生的影响与危害绝对比下午一点人流较少的时间大。

　　若他想减轻影响，夜晚也会更合适一些。

　　若他仍在犹豫，那为何这期间他没有任何试图自救或是向他人求助的迹象？

　　最让谢少微不寒而栗的是，人来人往的五六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坐在窗边摇摇欲坠。

　　仿佛大家都没有看见他。

　　谢少微揉了揉眉心，案情看起来不复杂，完全没有他杀的可能，可要是用自杀结案，她心里又梗着疙瘩，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时霁大概捋清了其中关窍，“所以，警方是怀疑，他是针对我来的？”

　　以生命为代价来……恶心她吗？那还挺可怜的。她近乎冷漠地想。

　　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人际关系，她道：“我的确没见过他。但若从与我有恩怨的人出发，我与我的前上司关系不算好，可我不觉得她有胆子教唆别人做这种事。”

　　主要是没这个脑子。

　　欺软怕硬的主，她强硬地摆出证据后就乖乖接受调解赔偿了。

　　谢少微记下了这条线索，表示她会调查一下。但她们都很清楚，这条线大概是查不下去的。

　　也许过不了几天，时霁就会看见这桩坠楼案以自杀结案了。

　　收拾收拾记录本，谢少微告辞，时霁起身相送，送至门口，她忽然叫住对方，咬着嘴唇略显纠结：“谢警官，我还有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谢少微诧异挑眉，“你说，能解答的我尽量解答。”

　　“就是，浮戈她……”她支支吾吾半天，手指连比带划，似乎苦恼于该如何组织语言。

　　“你是想问她为什么和我这么熟？”谢少微替她说了出来，“说来话长，大概就是这家伙十多岁一挑三和别家小孩打架给人打进医院了，事情是我处理的。”

　　“这一来二去的，我和她就熟络起来了。”

　　眼见时霁表情空白了一瞬，谢少微默默给浮戈点了柱香，心道，这可怪不得她，谁让你提都不和人提一嘴呢？

　　但出于相熟的交情，谢少微还是为浮戈说了一句好话：“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她心不坏，打架也算是事出有因，事后道歉态度良好，所以对方也没过多纠缠。”

　　“至于更详细的，你还是问她本人吧。”

　　说着，谢少微坏笑着眨了眨眼，为浮戈埋下一颗地雷后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