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水泥森林（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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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雾气腾腾。
时霁站在洗漱池前，伸手抹开凝在镜子上的水汽，雾面清晰起来。
水珠折射下镜中人的样貌微微扭曲，但依然能看得出来五官底子是极好的，只需要稍稍打扮，遮一遮眼下的青黑与疲惫之色。
她牵动嘴角，试图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可笑了半天，脸都要笑僵了，那笑容中的苦涩也挥之不去。
哪哪都奇怪。
她左看右看，突发奇想，一手拎起一边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做出相同动作，弧度牵强且怪异。
不像笑，倒像是在扮鬼脸。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噗”一声笑出来。
又磨蹭了好一会儿，估摸着浮戈也该看完了，时霁这才慢吞吞地穿好睡裙，走出浴室。
目光最先落在自己故意敞开的包上，果然，东西已经被拿出来了，分成三份，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浮戈垂着脑袋，碎发挡住脸颊，看不清神情，身体正微微耸动着。
她忽然升起一股愧疚感，为自己隐瞒了这么久，为自己无力争取的懦弱，也为此刻的浮戈，她竟然会因为一个骗子伤心落泪。
“对不起。”
感受到身侧沙发下陷，浮戈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调整半天却还是瓮声瓮气的。
纸上所有的内容她都看明白了，也包括诊断结果上写的日期。
中秋前一天。
那天时霁回来迟了，她还在抱怨为什么节前一天加班加到这么晚，还怀揣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心思计划筹谋。
她动动脚指头也能猜到为什么那天时霁没告诉她真相。
——为了维护她那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片刻欢喜。
看到诊断结果时她忍住了，独独那轻飘飘的一串日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忍不住去想，时霁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喝着不那么好喝的红酒，陪她看完吓不住人的恐怖电影。
她辛苦钻研出来的告白计划是失败的，而时霁明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还是主动上套，将事情引导向了她希望的结局。
一切都很完美，如果没有这份诊断报告就好了。
浮戈喉头哽咽，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那天晚上的事，又不是你逼我的。”时霁笑了笑，她分明就是自愿的，酒精后劲儿再大，她脑子也还没糊涂。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她长长叹了口气，“真是抱歉啊，现在才告诉你，害你生了几天闷气。”
也许她一开始就应该拒绝，但怠惰是本能，一旦溺进了温柔乡，她时霁纵使有天大的毅力也爬不出来，只能暂时将现实抛之脑后，放任自己沉沦。
沉沦的滋味确实很美妙，她至今仍在回味。
后果也很沉重，让她犹豫不决。
客厅静下来，只剩下浮戈偶尔的抽噎声与时霁轻抚她后背的声音。
“手术要多少钱？”
她冷不丁地问。
时霁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浮戈抹一把通红的眼角，抬起头，目光触及她裸露在外的胳膊，似是被烫了一下，嘟囔起来：“怎么穿这么少，着凉了怎么办？”
说着起身回房翻出一件外套给她披上。
时霁：“……”
她倒也没这么娇弱。
但念及拒绝可能会让某人再掉一次小珍珠，她乖乖裹上外套。
“治疗是不是很贵，还缺多少？我攒了一点钱，不过不多……”声音低下去，浮戈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是个存不住钱的，净关键时刻掉链子。
也不知道能不能填上窟窿。
她想去拿自己的银行卡，被时霁拽住衣摆按在了沙发上。
“浮戈，你先冷静一下。”
女人眉眼耷拉下来，闷闷道：“……我很冷静。”
“钱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电光石火间，浮戈明白了时霁的意思。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困惑：“你不想治？为什么？”
为什么？求生是所有生命的本能，怎么会有人主动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呢？
她看向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那里面盈满了与她同等程度的悲伤，苦涩几乎在瞬间占据了她的心房。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与之前浮戈经常做的一样，时霁握住她的手，一寸寸抚过指节，闭上眼睛，用艰涩的声音缓缓道来。
“我赌不起，也不想赌。”
在时霁还是个小不点儿时，厄运就光顾了她。
她的母亲，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诊断出了足以压垮一个家庭的绝症。为了治病，他们辗转奔波，她见识到了与小县城截然不同的大城市风光，也见到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走向凋零。
透过冰冷的玻璃，幼小的孩童望向病床上日渐消瘦的人。那双曾温柔抚摸过她的手，如今枯瘦冰冷。
那是她第一次认识死亡，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永远印在了脑海里，与不详和悲伤划上等号。
繁华的都市并未给他们带来新生，孩童捧着一坛余灰，回到了最初的小镇。
而后十余年，她在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在千军万马中拼搏厮杀，终于有了再次踏足繁荣世界的机会。
她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了与命运叫板的权利，但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如她这般的人何其多，她做不到最优秀，于是实验室里的夜以继日全做了他人嫁衣；她做不到最幸运，于是付出成倍的努力也比不过别人的一次正确选择……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她逐渐认识到，如她这般的人，不过是历史车轮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飘散，死亡，无人在意。
她一次又一次放低期待，一次又一次降低标准，最后变成了，活着就行。
可即便如此，命运仍要找上东躲西藏的她，二十年前的诅咒再临，自出生起就埋在血脉里的炸弹被引爆，结果，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二十年过去了，她没有找到动画里用来对抗反派的宝剑，也丧失了作为主角最珍贵的勇气与决心。
她累了，也倦了。
她想，算了吧，与其花光所有的钱去赌一个与现在没什么不同的未来，倒不如用这半年的光阴去做些什么。
浮戈听着她喃喃自语，鼻头酸了一次又一次，好面子地不想让时霁看见，就偏过头去望向窗外。
现在才下午两点多，天却黑压压乌蒙蒙的，也许是要下雨了吧。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扭头抱住时霁，埋头在她颈侧，打断她的絮絮不休，“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眸光一颤，时霁弯唇笑起来，两手环住她，拍拍她后背，舒适地喟叹：“好。”
“但我暂时还没有头绪，别急。”
“我不急，该急的是你才对。”浮戈松开了她，哼哼唧唧地扭过头去，鼻尖耸了耸。
怎么以前没发现还是个哭包呢？时霁无奈。借着窗户外漏进来的光，她看见了浮戈眼尾的一飘红，像抹上去的胭脂，平添几分艳丽无双。
咕咚。
她咽了口唾沫，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些不能播的事。
“其实还有一件事。”时霁忽然小声道。
还有？！
浮戈一听这话就支棱起来了，以为祸事成三扎堆进行，腰一扭身一转，握着时霁的手急切道：“怎么了？”
“唔，就是……”时霁垂下眼帘不敢看她，耳根悄悄爬上红晕，嗫嚅着说：“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哈？”画风转变之快让浮戈懵了一懵。
她都准备好冲锋陷阵了，结果对方是想扒她裤子。
荒谬！无耻！
如此反应让时霁很是受伤，肉眼可见地蔫儿下来，“你都对我……那样了，我以为我们肯定已经是情侣了，原来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没有激烈的控诉，但字字句句无不是在谴责她吃干抹净却不想负责。
这怎么能行？
浮戈不接受如此颠倒黑白的指控，“明明就是你……”
时霁眨眨眼，满脸无辜。
“……”她懂了。
女人站起身钻进卧室，片刻后拿着睡衣出来。
“你干什么去？”
“洗澡！”浮戈气哼哼地大声嚷嚷，仿佛嗓门儿大的人气势也大。人都已经进了浴室，互相看不见了才想起来放狠话：“你乖乖给我等着！”
好嘛。
时霁抿了抿嘴唇，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宽敞的沙发只剩她一个人，时霁躺下，舒展了一下身子，这些天总是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懈，一直被压下的困意便涌了上来，迅速攻城略地。
及至浮戈把自己洗干净走出来，时霁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浮戈：“……”
她弯下腰，戳了戳对方柔软的脸颊，回应她的是沉沉呼吸声。
真的睡了。
浮戈很是无奈，一边嘀咕着：“现在这么乖，让你等着你就真的等着，困了也不知道回房间睡。”
一边扶住瞌睡虫后背与膝弯处，将人整个抱起来，放到床上，脱了外套，团巴团巴塞进被窝里。
时霁毫无防备任其摆弄，被裹成了蚕蛹也没醒。
看来这些天耗了不少精力，否则也不至于睡死成这个样子。
浮戈忙活完，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抱着自己被子进了时霁卧室。
都确定关系了，睡一张床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什么，你问为什么不盖一床被子？那当然是为了避免她的好猫着凉。对，才不是怕被抢被子抢不过的猫踹下床。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水泥森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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