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仙门白月光后和大反派he了》昭堇

43、解芳魂（十） “我都会认

　　沉闷、窒息，这是林妙臻意识清醒时感受到的。

　　她猛然吸气，鼻腔里嘴巴里一齐进了许多水。

　　可却没有被呛死。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隔着一层迷雾那样，林妙臻迷迷瞪瞪听见女人的声音叫喊起来。

　　哪里来的水？

　　她茫茫然想，动了动胳膊，活人温热却逐渐冰凉的肌肤触感清晰起来。

　　在水中，有个人抓住了她。

　　这是似乎是在寂静的夜里，耳听得聒噪蛙鸣。一时清晰，一时却又飘忽远去。哗然声越来越大，人已经近了，她试探着，慢慢睁开眼睛。

　　岸边高悬的宫灯晃动着身躯，带来微黄的光线，映衬出池水的漆黑幽暗。

　　耳中蓦然一片静谧。

　　她面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生得极漂亮，面容苍白，紧紧闭着双眼。

　　他死了吗？

　　林妙臻怔忡，隐约猜到这是哪里。

　　为什么又会来这里？

　　她不欢喜，甚至有些厌烦。

　　这几天休憩，她总会梦见大昌，不堪其扰，不得安枕。

　　她曾经问过老本行，可他却避重就轻，不肯回答是真是假。

　　他说：“你喜欢我，这不就足够了吗？”

　　可怎么够呢？

　　她其实早就知道那个结局。

　　林妙臻，也就是“永嘉公主”，同小道士李不洄一起跌入千鲤池中。后来他们一起被救上岸，李不洄却因体弱生了重病，只能在赞德观中修养。直到许久以后，他们才重逢。

　　中都被攻破那日，他们一同死在敌军剑下。

　　可这次不一样。

　　被打捞上岸的小姑娘浑身湿漉漉得趴坐在地上，怔怔看着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摇了摇头。

　　“他不行了，已经去了。”老太医诊完了脉，叹息。

　　“这是哪家的孩子？”他收好药箱，有些不忍地为那死去的小孩子脸上盖了一张帕子。

　　这孩子先天便有些不足，可细细养着，也能活过十八岁。如今遭逢大难，他亲人只怕要伤心死。

　　围成一圈的内监宫人面面相觑。

　　林妙臻有些生气，恶狠狠道：“放肆！”

　　她正待一抖帝国最尊贵公主的威风，却见内监宫人们噤了声，面色古怪地瞧着她。

　　不是她想象中的敬畏和恐惧，而是怜悯。

　　一种真切的……怜悯。

　　＊

　　林妙臻憋着一口气醒了过来。

　　一睁眼，她就看见李不洄的脑袋横在她头顶，笑得春意盎然。

　　“醒了？”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反叫她心头生出痒意。

　　这场景有些眼熟。

　　林妙臻眨了眨眼，倒没有说出“你怎么在这儿？”这种古怪的话。

　　见他好好在她面前，林妙臻也禁不住露出笑脸，反过来照着他的样子，却更大胆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瘦了。”她开玩笑道，“师兄可是昼思夜想，日夜念着我呢？”

　　大昌那一脑门糊涂账，她算不明白，也不想再问。可调戏李不洄，却着实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嗯。”李不洄与她额头相抵，长睫低垂掩住幽深如海的眼瞳，“我一直在想你，妙妙。”

　　林妙臻答得甜蜜不走心：“我也一直在想你啊，李不洄。”

　　他笑笑，没有言语。

　　莲舟已在原地停泊许久。林妙臻探头向下望去，广袤的大地像一块斑斓的锦缎。她指着底下一条长长的闪闪发光的缎带似的河流，问李不洄：“师兄，这是什么河呀？”

　　少年清亮的目光掠过云头、拨开薄雾，定格在河流中央乘着小船正潇洒地抛出一杆鱼线的姑娘身上。

　　姑娘一身锦衣华服，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活脱脱是位备受关爱的豪族小姐。

　　他的目光并未有过多停留，道：“此是离烬河。”

　　林妙臻听着这河的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没想起来为何熟悉。

　　李不洄抬手捏捏她的耳朵：“你忘了吗？离烬河，便在上虞之东，一路蜿蜒而行，直入灌愁海。”

　　林妙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上虞离栎州这么近！”

　　她扒着李不洄胳膊，笑眯眯道：“那师兄，等解决了这次徐鹤年的事儿，咱们便回上虞待一段日子吧？”不知怎的，她今日十分突兀地想念那里，仿佛已经离开了很远。

　　“好。”李不洄应的毫不犹豫。

　　林妙臻捧着他的脸，含笑瞧了他许久。李不洄眉目生得极好，气度清俊，鼻梁高挺，一双唇棱角分明，花瓣似的嫣红。

　　她想起幼年时嬷嬷同她说过，生着薄唇的男子都薄情。羿珩与崔岱……不，崔玉京也都生着那样的薄唇。

　　可李不洄并非如此。

　　她最终垂首，笑着印在那有些冰冷的唇上。

　　＊

　　有了徐鹤年的记忆，寻找他“先师”的洞府也便轻而易举。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二人立在山林间，看那几个阵闪过耀目白光，贼散修费尽心思搜刮了十余年的法宝随着法阵一起尽数毁去。

　　密林掩映的满目碧色摇动，露出一座凿空了山体所辟的“仙人”洞府。

　　李不洄与林妙臻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空手入内。

　　这散修洞府大致依着常见的道观格局所建，只是不设神位，前前后后布了许多静室。

　　转过几间屋子，李不洄提剑毁了几只残存的百足毒物，这些鬼蜮伎俩层出不穷。复行数十步，便到了徐鹤年记忆中的洞府正殿——散修坐化之处。

　　洞府中本光线昏暗，顶上嵌了明珠照亮，照得一室清明。

　　林妙臻一抬眼，看见壁上的三清画像被换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道人，顿时笑了。

　　她打眼仔细一瞧：画像前还整整齐齐摆着贡品香案，紫金炉中插了把香签，想是今年才烧过的，香烬犹新。

　　本该在地上的散修骸骨却是不见了，或许是被那徐鹤年好好收敛起来，叫他“入土为安”了。

　　林妙臻啧啧称奇，同李不洄笑道：“这秉昌道人竟还真有几分孝心，连他师傅的遗蜕都收敛好了。”

　　李不洄幽幽道：“你再仔细瞧瞧那画像。”

　　林妙臻依着他的说辞仔细瞧那画中人的相貌，悚然一惊：“这不是徐鹤年的样子吗？”

　　她方才没有注意。画像一角尚写着两行小字：“恩师朱公讳道成真人之莲位”，落款则是“弟子徐鹤年供奉”。

　　李不洄“呵呵”一笑：“你当他是真心孝敬他师父吗？他真会将他师父的尸首入土为安吗？早些年间徐鹤年忙着修炼成仙，哪有功夫理会这些俗事？”

　　“后来，他苦修至炼气圆满，仍旧不能突破。寿元将尽，为求活命，他索性修习邪术……”李不洄掀起眼皮，瞧了那画中人一眼，“可他欲壑难填，有漫长的寿命，又想要年轻貌美的皮囊……”

　　“所以？”林妙臻睁圆了双眼。

　　李不洄笑得更加好看，语气温和，话里话外显然还是在忮忌：“寻常凡人的皮囊徐鹤年可瞧不上。”

　　“所以……”他随手扯过香案上罩着的绸布，闲闲擦拭着佩剑，慢吞吞道，“所以，徐鹤年扒了自己师尊的人皮，披在自己身上，这才有了你今日所看见的美丽模样。”

　　想想自己之前对“秉昌道人”容貌的欣赏，林妙臻默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冷静半晌，她这才反应过来，皱眉埋怨道：“李不洄你干嘛吓我！”

　　洞府中，少年道君粲然一笑，笑得满室春意盎然：“我说的可是实话，哪有吓你的意思？”

　　“我看你是把那贼道人惦记到自己心上了，这才心虚。”他恬不知耻，且倒打一耙。

　　林妙臻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也没敢再提什么赞德观的小道士。

　　她挤出一个笑脸，扯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脯上，深吸一口气，深情款款夹着嗓子道：“师兄，我心里有谁，你难道真的不知吗？”

　　李不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绯红起来，从脸颊到耳朵根都红透了，看得林妙臻叹为观止。

　　他欲言又止，目光灼灼盯着她，薄唇颤抖，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林妙臻依然“深情款款”看着他，不为所动。

　　李不洄抖着左手，颤颤巍巍逮回了自己被迫为非作歹的右手。

　　林妙臻见这一幕还没来得及嘲笑，眼前便飞快闪过一抹红色。

　　她低头，见一朵朵血花滴答绽放在少年的洁白袍袖上。

　　林妙臻惊呼：“李不洄你流鼻血了！”

　　少年道君迅速地收手扭身，背对着她，不说话。

　　林妙臻拉着他硬邦邦的胳膊，焦急道：“李不洄你没事吧？赶紧让我看一下！”

　　“不行！”李不洄断然拒绝，许是觉得这语气不大好，又瓮声瓮气含糊道，“我现在样子不好看……”

　　林妙臻憋笑：“哪里不好看了？我看我们不洄哪里都好看。快让我看一下呀。”

　　李不洄不语，许是擦完了鼻血，一扭头把人牢牢锁在怀中。

　　他将人压在胸口处，不叫她抬头看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忐忑不安道，“如果有一日，我变得老了、丑了，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林妙臻被迫压在这美少年怀中狠狠吃够了豆腐，正待美滋滋回答他的问题，便听见他连连道“不行、不行”。

　　李不洄又问：“如果有一日，我变得老了、丑了，你会不会不认得我？”

　　“怎么会呢？”林妙臻答得理所应当，不大能懂他的忧愁自何而生，却仍宽慰道，“且不说师兄是修士之躯，不可能会变老变丑。便是真有那么一日，我也会同师兄在一块儿，绝不离开你半步。”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记得你。”

　　李不洄得了承诺，这才稍稍安心。他埋在她颈窝处，以一种十分依恋的姿势抱紧了她。

　　不是她喜欢、依恋着他，而是他一直这样深切的思念着她。

　　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溯洄千百年，在轮回道中苦苦挣扎，才有了今日。

　　他放开手，让她退出自己怀中。

　　他仔仔细细望着这双眼睛，记着这双眼睛，许久，才轻声道：“我认得你的，妙妙。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无论你老了，还是死去……”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都会认得你的，妙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