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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解芳魂(九) 魂飞魄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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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为了长生。”李不洄轻描淡写,倒不意外。
早知如此。林妙臻叹息。
若凡人行恶事,无非是为名,为利,为情……修士作恶也大多如此,逃不开一个“欲”字。求长生,得权柄,总有私欲在作祟。
像李不洄这样惩恶扬善、除魔卫道的……修士才是少数?
林妙臻一怔,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
她抬眼,见李不洄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那妖道的性命。
他没有用剑,而是隔空扼断这筑基修士脖颈。
徐鹤年眼球爆出,咬烂了嘴唇,死不瞑目。他死前意图挣扎,尚维持着拼命揪住自己领口的动作,软趴趴地落地,像一滩烂肉。
如此狼狈不堪,死状惨烈,早没了一炷香之前风姿迢迢的气度。
这场景,倒让林妙臻想起初见李不洄那日。他也是如此残暴,杀得满屏马赛克。
料理完杂碎,李不洄收了手,从地上拾起那面令旗查看。
“妖术。”他同林妙臻道,“这丑八怪同那些灌愁海的杂鱼一般,逆天而行,修习邪术,想要得长生,与天同寿。”
“丑八怪?”林妙臻对他的称呼抱有质疑。
秉昌道人虽坏,却着实有一副好皮囊。不然也不能把那些在山门外排长龙的信众们迷得七荤八素。
李不洄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忮忌面孔。
那面旗帜被随手放在香案上。他抬手施术,收回自己方才为了搜魂留在徐鹤年体内维持他生机的一缕灵气。
灵力甫一抽离,地上的尸体迅速干瘪腐化,面庞的青春生机如花般迅速凋零。
林妙臻定睛再看,那哪里是什么风华正茂的好男儿?
死去的徐鹤年毛发稀疏,脑壳儿光亮,面目苍老不知几何。玄紫道袍裹着一只干瘦枯树般的手,横叉在地,上面长满了黄褐色斑纹,暴起的青紫血管扭曲而狰狞。
“这个老东西都快一百五十岁了。”李不洄陈述事实,一脸无辜地拉过林妙臻的手,不要她看那死人,“我在这儿呢,难道不比这丑八怪好看?”
林妙臻失笑。
李不洄也是越来越任性,在她面前都没个师兄样儿。
“是是是,我师兄李不洄天下第一好看!”她不怕羞,也不惧人听见,嚷得大声。
李不洄不答,一把将人抱入怀中,让她埋首在他最慷慨之处。
林妙臻嗅着冷香,赞叹师兄的美好身材,一面在他怀中微微挣扎起来。
李不洄抱得太紧,她怕被憋死了。虽说这样也算喜丧,却还是觉着亏了。
他太高兴。少年仙君有些迟疑,揽着林妙臻纤细的腰身,红了耳根,却只纯情地吻在她发顶。
这一吻一触即断,林妙臻趴在他怀中仰起头瞧李不洄的脸,眨了眨眼睛。
先前暗道里亲得火热的人,现在却是装起大尾巴狼来了?
林妙臻心中暗笑,却也没有说穿。
她坏心眼地抬手摸着他胸膛,指尖戳了戳最柔软处,直把人闹得大红脸。
李不洄捏着她的手挪到一旁,“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很快谈起这妖道的来历。
秉昌道人徐鹤年,栎州武安郡人士。他少时随双亲居于深林,后母亲离世,父亲卧病在床。徐鹤年继承父业常入山林,以打猎为生。
某一日林中瘴气横生,颇为神异,他为避开捕猎的陷阱,误入一仙人洞府。一位峨冠道人在三清画像前羽化。徐鹤年观仙人衣着,认得其是百年前朝代的人,死去已有数十载,可道人肌肤面目如生,衣饰犹新,骸骨不朽。徐鹤年以为自己得遇仙人。
“那是个无名散修,不过筑基期修为,因犯错叛出宗门,后在山中为寇。他奸淫掳掠,妄练邪魔手段,无恶不作。”李不洄拾起那面灵旗折断了木柄,丢在地上,指尖燃起一抹幽蓝火焰,很快将那邪物点燃。
旗帜上升起血色迷雾,婴孩啼哭起来,一双双莲藕似的臂膀从血雾中探出,而后是扭曲着的白嫩小手,滚圆胖乎,煞是可爱。
那哭声凄厉,闻之令人伤心。
“这些孩子,会脱生吗?”林妙臻有些不忍。
“或许。”出人乎意料,李不洄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火光冲天,他年轻清俊的面孔隔着一层薄薄烟雾,在林妙臻眼中变得模糊。
她恍惚一怔,像想起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起。
她瞧着李不洄黑漆漆的瞳孔,一错眼,瞧出了旁的颜色。
那一天,也是这么大的火。
不知怎的,许是眼睛被烟熏着了,林妙臻不禁落下一滴泪来。
李不洄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他盯着那面血色令旗,指尖微动。火苗旺盛疯长,张牙舞爪吞噬了那些婴孩的哭喊声,那面刻满仇怨的旗帜被燃烧殆尽,剩下一摊灰烬。
这世间仍旧一尘不染。
有那么些时刻,这些相似的哭声吵得他不得安枕。
他捉了只蜃妖,府门大开,命它守在榻边,吞吃扰人的清梦。
再有那么一日,他为了博取一个人的怜惜,也为蜃妖千年以来犯下的恶事,怕她怪罪,亲手结果了它的性命。
“徐鹤年入那散修洞府,得了传承,自此开始修炼。可他天赋太差,兢兢业业苦修五十载,也不过练气期的修为,仍旧是凡人。”
“寿元将尽,他不肯就此死去,翻遍了那散修所藏的典籍,终于找到一个破解之法。”李不洄弹指打散那些灰尘,穿着玄色袍服,身姿挺拔如松柏。
“什么?”泪痕已干,林妙臻问他。
“万澧哺珠之术。”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林妙臻一愣:“这不是先前鲛族害人所用的阵法吗?徐鹤年怎么会?”
“此秘法并非鲛族独有。”李不洄见她眉头微蹙,不忍抬手,抚平那些思绪,“你若是上那些大宗门里仔细探查,便会发现他们的禁地里多多少少藏着些不欲为人所知的东西。其中,也包括这些邪术的修习方法。”
“好吧。”林妙臻有些无奈,“虽说这万澧……哺珠之术是邪术,可也是因为这些坏人有了害人的心思才会妄动邪术。”这术法之名太拗口,她读得磕绊。
“即便没有这个阵法,徐鹤年也会作恶。”林妙臻摊手叹气,“坏人做坏事,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见她鲜活灵动的神情,李不洄不禁露出浅淡笑意,抬手欲轻抚她漆黑发顶。
“那,沧衡派中也有不可让弟子修习的禁术吗?”林妙臻仰头躲过他的魔爪,又问。
“有。”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林妙臻面露兴奋,扯着李不洄的衣袖追问:“你快告诉我,藏在哪里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蓦地吐出两个字:“剑冢。”
“师兄,那,等咱们回沧衡了,你能不能带我……”林妙臻笑得甜蜜,眉眼弯弯地瞧他。
“不可。”李不洄伸出食指抵在她鼻尖,眯着眼亦笑了,“宗门重地,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出。”
话未说尽,李不洄已明白她的意图。
“我是闲杂人等吗?”林妙臻噘嘴赌气道,“不可就不可,我让朝盈带我去!”
李不洄失笑,想说那地方朝盈也去不了,可略一思索,却还是放下此事,闭了嘴。
他无法确定。
林妙臻问他那些死去的孩子是否会脱生,他说或许,也是因为真的不知道答案。
徐鹤年这贼道人学艺不精,手段却残忍酷烈。过往百年间,他修习邪术时填了不少人的性命,也并非全是孩童。
秉昌道人并非名门正派的出身,学的也是外头的野路子,下手没轻没重,有些魂魄被他不察之下折磨的形神俱灭,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便是连轮回也不得入了。
再无来世。
想到这里,他心头微微发涩。
未免节外生枝,二人将秉昌道人的尸首掩饰一番,奔赴栎州,寻找其记忆中的散修洞府。
栎州离澹州甚远,此行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来。李不洄给朝盈传去密信,请她收尾,预备了结此事。
栎州武安郡,现名桓安城,过去有数百年间,那里曾是京畿重地,时人称之曰:中都。
林妙臻初来这个世界便同李不洄上了沧衡山,成为修士,无处得知那些故纸堆里凡人王朝的历史。
数千年沧海桑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战火几度熄灭又燃起,早已不是旧时光景。
李不洄极贴心,怕人劳累取了座莲舟出来,将将好塞下他们两个,再无余地。
林妙臻坐在他怀中,起先还兴致勃勃地趴在船舷上看下头星罗密布的水域。
数过近两百颗闪亮的宝石,她也便困倦了,伏在李不洄膝头昏昏欲睡。
绸缎般的发披散满肩,李不洄勾过一缕缠绕在指尖,一双幽蓝色的眼瞳凝视着漆黑发丝与苍白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再难分开。
他垂首轻嗅,闻见那发丝沾染着自己的气息,苍白清俊脸庞上便浮现些浅淡笑意。
“妙妙?”他低声试探性地唤她。
她没有反应,李不洄笑意更深,像抱着布娃娃似得牢牢将她锁在怀中,亲吻她的脸颊。
这动作很轻,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的目光浮光掠影般路过她紧闭的双眼,长久停驻在她蔷薇色的唇瓣上。
他忍了半晌,还是垂首吻在那唇上,细细描摹着每一寸。
亲着亲着,他便克制不住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再起身时,她似乎做噩梦了,眉心微蹙。
“你怎能如此对她?”还未等李不洄反应,这一声话似平地惊雷般响起。
李不洄直起身,抬眼望去。
迎着夕阳,红衣修士身姿挺拔,背光而立,华美的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飘扬。
他俊美的五官有些模糊,此刻在李不洄眼中,连头发丝上都刻着“讨人厌”三个大字。
李不洄不认得他,瞧了半晌,一抬手弹出一道流光。
龙吟震天,血盆大口直扑面门。修士一闪身保住了自己的脸,却他一击得中了衣襟袒露的胸膛,叫人打落云头。
“不守男德。”李不洄收手,淡淡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