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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解芳魂(七) 可这世间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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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闷的窒息逼得林妙臻猛然睁开眼睛。
她低低喘息着,下意识捂住左胸——那是心脏的位置。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了她。
她有些茫然,可一回头,李不洄就在她身侧。
“妙妙,你怎么了?”离她半步之遥的李不洄连忙上前,揽住她的肩。
他的掌心温热,语气关切,望着她的神情专注,一如既往体贴入微。
她仔仔细细扫过李不洄的脸庞,他眉宇温柔,眼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个梦境。
林妙臻想到那个吻,不禁脸颊微红,摇头道:“没什么。”
她回握李不洄的手,抬眼冲他笑笑,又转过头去瞧前面走得极快的朝盈:“咱们也走快些吧,救人要紧。”
“好。”李不洄道,目光掠过她微敞开的领口,神情凝滞。
不知怎地,那衣衫掩映下的雪肤上,隐隐透着一抹嫣红。
在这甬道中复行数十里,眼前豁然开朗,面前赫然展露数个岔口,不知归处。
这是修士中最低阶的迷阵,连初入仙途的林妙臻都能一眼瞧得出破绽。
看来这设阵之人约莫有炼气期的修为。对普通百姓来说,能设下这种奇异阵法的人可以说是“手段通天”,奉之若神明也不为过。
可惜,再高明的手段也骗不过他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子弟。
朝盈立在岔口中央掐诀引出一缕流光探路。白色光点漂浮在空中,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在这边。”朝盈指了一个方向,三人径直沿正确的道路而去。
途中,朝盈骤然开口,问:“臻臻,不洄师兄,你们可知那贺芳归同我是何缘法?”
“她同我,倒生得十分相像。”
自然相像,因为几乎便是一个人——可这话不能说破。
林妙臻一怔,慌忙打着马虎眼,强笑道:“物有相似,人亦如此。天下美人总有生得相同之处,你与贺娘子皆是美人,生得相似大约也不足为奇了。”
她这话,李不洄倒赞同。
他瞧着林妙臻的清丽容颜,想起自己在千百年间曾看过的红颜枯骨,那双眼瞳,只有那一双眼瞳……
他想要细细思索,脑海中却只余一片空白。
魔君瞧着她的胸口处,有些茫然。
朝盈苦笑,轻声道:“我下山之前,师父便同我说过,此番历练,只怕会碰上我的劫数……”
“修行之途,若能一帆风顺的总是少数。”
“我以为这劫是应在励耘峰上。现在想来,也许,这只是个开始……”思及那突然出现又莫名离去的狐狸小红,朝盈有些伤心。
“那妖修离去前说,他埋伏在我们身边,是为了探沧衡弟子的虚实。可我想,这并不是真话,或许,他会同‘人贡’一事有所牵扯。”
“他那日,正是为了取崔岱留下的傀儡,这才被我发现了妖修的身份。”即便不知羿珩的真实身份,朝盈也不愿再叫他“小红”。
她厌恶被人欺骗。
朝盈这些话都是猜测,林妙臻洞悉一切,却一丝真相也无法言明。
她只能安慰似地拍拍朝盈肩膀,道:“放心,有你不洄师兄在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可怕的?”
“这倒是。”朝盈这才勉强展颜,又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腰板,闷头往前走去。
林妙臻垂眸轻叹一声。
阴谋阳策自是可破,然“情”之一字,难解。
*
漫长甬道的尽头,却是一座繁华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山体尽被凿空,费尽心血地铺设了许多监牢,密密麻麻,似蚁巢一般,约有百余间。
林妙臻打眼一瞧,无数凡人被关在其中,大多是些小孩子。幼至襁褓婴孩,年长至束发之年。
监牢不大,铺着稻草,孩子们满身脏污,因着害怕,抱团挤坐。修士嗅觉过于灵敏,牢房角落里堆着秽物,恶臭难闻。不知这些孩子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这场景见者无不动容。朝盈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幻出长剑。林妙臻与李不洄亦如此。
几个眼尖的大孩子瞧见三人动作,惊恐地后退。他们尚不敢哭,另几个垂髫小儿抱着年纪更小的孩子,瑟瑟发抖,淌了满脸泪痕。
三人对视一眼,提剑而起,分头斩断那些枷锁。
“你们是谁?是谁?!”
“别过来!别杀我啊!呜呜呜……”
“娘,爹,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呜呜呜,娘……娘……”一时间,哭声叫喊声不绝于耳,孩子们见了生人,害怕地挤做一团。
明了事理的孩子许是知道内情,只以为几人是来抓他们的,大多满脸惊惧,哭得撕心裂肺。年纪小点的不明所以,为氛围所感染,也跟着大声哭嚎。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吓得似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不小心绊倒在地,磕破了手腕。
“别杀我!别杀我!我的肉不好吃哇!”那孩子拼命哭泣,憋得满面涨红,瞧着可怜极了。
朝盈劈开一道锁,高声安抚道:“别担心,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几个大点的孩子听了话,又见三人动作,冷静下来,面上恢复了些镇静。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孩子看了看周围哭闹的伙伴,鼓起勇气上前几步,大声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真是来救我们的?不是要来杀我们的?”
“这是自然!”朝盈推开一座监牢的门,上前检查方才摔倒孩子的情况,顺道给这女孩儿解释,“听说过沧衡派吗?我们三人便是沧衡派的弟子,此番下山专为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不到几息,那些枷锁被尽数砍去。胆大点的孩子已经试探着出了牢门,小心活动自己的躯体;谨慎些的孩子还缩在角落,暗自观察几人动作。
李不洄收了剑,抬眼便见林妙臻把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孩抱在怀中,柔声哄着。
夤夜清寂,壁上几根火把晃着微黄的火苗,光影憧憧,映得她面容温柔如月。
她旁边还站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脸黢黑,只剩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眼巴巴地仰头瞧着林妙臻的动作。
李不洄冷眼瞧着,不语。
这场景太温情,叫他这个魔君心里都生出些柔软来。
李不洄垂眸告诫自己,不该如此。
她总是太宽忍,期盼这世间一切有情皆圆满。
可这世间最难得圆满。
人生一世,短短百年,总在得到又失去。
“呀!”骤然一声轻呼,是林妙臻的声音,他抬脚向那边走去。
“这是怎么弄的?”林妙臻抱着婴孩蹲下身子,拉起身旁小姑娘的手仔细查看,眉头紧锁。
那细骨伶仃的腕上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般,狰狞翻着几个口子。仓促扎着用来止血的布条被胡乱地推上去,露出一截儿完好的皮肤。
小姑娘眨巴眨巴大眼睛,望着眼前温柔美丽的姐姐,怯生生道:“弟弟饿了。”
李不洄方到,闻声去瞧林妙臻怀中的婴孩,疑惑地看着那张还时不时抽噎着露出牙床的无牙小嘴:“是他咬的?”
林妙臻差点哑然失笑,嗔怪瞪他一眼。
小姑娘瞧一眼这奇怪的大人,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解释:“弟弟饿了,总是哭。他们送来的饭弟弟吃不了。我怕弟弟死了,咬了胳膊,喂血给弟弟吃。”
林妙臻瞧着那深深的伤口,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设下这座监牢的人为了维持这些孩子的生命,每天都会给孩子们送些饭菜。可那些东西年纪太小的孩子是不能吃的,有些婴儿就这样活生生饿死了。
她把襁褓里安静下来的婴孩放在地上,借着宽大袖口的掩饰从随身灵囊中取出药粉,为小姑娘治伤。
“忍着点,我现在给你上药,伤口可能会很疼。”
“嗯。”小姑娘慢吞吞应了,乖巧地点着脑袋。
她紧紧盯着林妙臻的动作,神情专注又淡定,可在药粉沾到伤口上时还是疼得忍不住轻呼出声。
小姑娘胳膊微微颤抖,眼睛里闪着泪花,却倔强地没有让泪珠流下来。
李不洄这时也俯下身躯,取出一方柔软的锦帕为她擦着小脸,难得多言,问:“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他是我弟弟呀。”小姑娘对他的提问不明所以,“我不想让他死,我想让他活着。即便我自己有些痛,可那也只是一时的。”
“可是你的命更重要。”不知怎的,李不洄有些严肃的告诫她,“如果我是你弟弟,也许宁愿自己饿死,也不愿意你受苦。”
“李不洄你说什么呢?”林妙臻听了这话实在想翻白眼。她轻轻推搡他一下:“别在孩子面前胡言乱语。”
“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记得这几天别沾到水了,不然会好得慢一些。”林妙臻叮嘱道,笑着捏了捏小姑娘的小脸,“其实哥哥是想告诉你,你自己的命也很重要。你这样做虽然是为了保护弟弟,可是自己也会受伤。所以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只有让自己也强大起来,才能更好地保护弟弟。”
这话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讲或许有些难懂。可这小姑娘认认真真地听完,郑重点头:“姐姐,我记住了。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也会让自己变得更强!”
“好,姐姐相信你会的。”林妙臻又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行了,现在该去解决那个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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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盈留在密道内的监牢外陪那些孩子,为免打草惊蛇,林妙臻同李不洄乔装一番,来到监牢之上的道观外。
不觉已至白昼,朝露未晞,晨光熹微。观门未开,山门外已排了一条小队。由此盛况,可见这座道观的香火旺盛。
二人混在人群中,倒也不打眼。李不洄面色沉寂,林妙臻只专注瞧着这题着“长生观”三个大字的金灿灿的观顶。
“师兄你瞧,这观中情形如何?”她修行之日尚浅,这望气之术倒还不曾潜心研究过。
李不洄闻声望了一眼,言简意赅:“血气蔽日,罪孽滔天。”
吴达扮作的贺文州掌管澹州政务不过十数载,即便每年仅送三对童男童女,笼统也有百余人丧命。可方才他们瞧得清楚,那地下监牢中几乎装满了孩子,这观中修士,想来私底下也在做着抢夺偷掠孩子的勾当。
更不必提,这座长生观不知已设立多久——其中折损的人命,不可胜数。
林妙臻听得旁边几个妇人窃窃私语:“今日怎得还未开门?”
“谁知道呢?许是仙师有事耽搁了?”
“我家那口子真是讨厌,让他陪我来进香,他倒好……”
“你瞧我今日这身衣裳可好看?”
“好是好,就是和这镯子……”
“娘你别蒙我吧,这清玄道长真有那么神?”
“你娘我还能骗你?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
林妙臻修行还不到家,正经消息没听得几句,反收获了一脑门子闲话。
她有些尴尬地撤回灵力,才想开口,抬眼便见高大的观门被人缓缓推开。
“快看,开门了!”
两个道童打扮的清秀少年出了观门,抬手道:“诸位请进。”